技巧篇

小说写作|技巧篇|网络小说创作技巧-【亲情在线】秦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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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对你说的话有很多,可是为什么我除了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呢?
秦空
不及时光
1.
毫城是一个处于热带季风区的小镇,每当夏季来临时,海洋里的湿气迎面而至,一场场毫无预兆的雨便连续不断,浸泡的整个城市也慢慢酥软起来。

炎热的气息与雨水的腥气,总会让人烦躁不安。

秦空站在冰箱前,不知道自己是准备来拿什么。
冰淇淋?汽水?水果?好像都不是。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记忆力仿佛正在慢慢退化,明明是上一秒钟还在想的事,下一秒便一点也记不清了,秦空暗自唏嘘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才上高二而已就这么健忘了。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汗珠顺着脊梁流下来,贴着衬衫的皮肤,酷热难耐。

“妈,空调又坏了吧!”秦空盯住裹满油腻的老旧牌空调,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么大的人了,连个空调都不会自己弄弄。
都不知道长了手是干什么用的!”洪亮的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中传出来,仍旧穿透力十足。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急匆匆的从厨房里面走出来,她迅速在房子里找了一个梯子攀上去,在空调背后捣鼓了两下,不一会儿,秦空又听到了它苟延残喘转动的声音。

“看看你,懒得一点事都不做,难道我还会侍候你一辈子啊!”李兰一边把梯子搬回原位,一边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要是让你这么唠叨的人侍候我一生,我还不如直接出门让车撞死。
”秦空心里对李兰直接甩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头发乱糟糟,眼神空洞,胖的走起路来都有点吃力的女人李兰,正是秦空的妈,她最擅长的就是数落秦空,第二擅长和楼上楼下七大姑三大妈吵架,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常胜将军非李兰莫属。
“你家漏水把我家窗台打湿了”“我家光被你晒的被子挡住了。
”诸如此类。
每当看到李兰叉着腰,喊着破锣嗓子和隔壁左右对骂起来,整栋楼的男男女女都围着看热闹的时候,秦空恨不得缩起脑袋一辈子不要出门。
这么一个暴躁起来像狮子的女人,你们也许想象不出来十多年前,她还是毫城远近闻名的美女。

空调恢复制冷的声音“咔嚓,咔嚓”,秦空听着心里烦得很:“干嘛不换一台算了?这台都用了八九年了。

正准备回厨房的李兰,突然转过身:“房租,水电,你的学费,哪样不要钱?我卖个冰饮和雪糕容易吗?你给钱我去买啊?”连续几个反问句,唾沫星子几近喷到秦空的脸上。

秦空挑挑眉:“爸每个月寄的钱,我就没看到你拿出来过,节约,节约,节约,你就知道节约,不就是那点钱舍不得用吗?装给谁看啊!”
“我给你吃给你穿的,你还当你多有理了!快去把药吃了。
”李兰声音高嗓子亮气势上一下子就盖过了秦空,然后心安理得地回了厨房,全然无视自己先挑起来的战争。

秦天最烦她这幅嘴上逞能的模样,一天到晚嚷嚷着吃药吃药的,不过就是些维生素片,弄得像多大的事一样。
自从秦空的爸爸出去毫城外面工作后,李兰像是得了什么依赖症似的,整天往家里搬些有的没的药,不但自己吃还每天监督秦天吃,秦天觉得自己忘东忘西越来越严重说不定就是这些药的反作用。

无奈,秦天满肚子气无处可消,一把抓开冰箱门,拿出李兰没卖完的雪糕,吧嗒吧嗒的使劲咬着。
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瞟到放在冰箱旁边的日历,突然回想起上午和林晓约好了要见面的,原来自己刚刚不是要拿冰箱里的东西,是要来看时间。
秦天一拍脑袋,拿起山地车的钥匙就冲了出去。

“你药吃了没?快给我死回来吃晚饭!”身后传来李兰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留给自己吃吧!”
秦天跑的一溜烟,后面李兰还追着模模糊糊的还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也根本不想听。

夏季的奶茶店里都有股薄荷凉茶味儿,林晓坐在秦空的对面,捧着冰凉的西柚汁贴在脸上降温,长长的头发,蓝色的背心短裙。

“刚才有点事耽误了,我尽量快赶过来的。
”秦空大口喘着粗气,使劲圆自己差点忘记了这事的幌子。

“没事儿,我也刚到。
”林晓温柔一笑。

秦空就是喜欢林晓这种温温和和通情达理的模样,和李兰那样的女人呆在一起久了,他看到班上咋咋呼呼的女生就头疼。

“约我什么事啊?”林晓抽出吸管,摇晃里面的冰块。

“聊聊天呗。
”秦天大大咧咧的笑着,心里却因为林晓这话不太高兴。

班里谁都知道秦天找林晓会是什么事。
林晓课桌里变着花样出现的早餐,是秦空大摇大摆放进去的,感冒了立即送上热茶,天热了忙帮她把吊扇打开,早晨黑板上每日一变的大幅肉麻的,以林晓开头,以秦天结尾的情书,足足让秦空被罚站了整个月的早自习,引得隔壁左右都来围观,可唯独林晓无动于衷,追了两三个月,林晓对他温柔亲切得当,恰似她对所有同学的态度。

秦天继续着嬉皮笑脸:“林晓,你说说看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这我可没个标准。
”林晓摆明虚晃一道。

“怎么会没标准呢?是女生都会有标准的。
”秦天死皮赖脸紧追不放。

林晓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秦天知趣的换了别的话题,看着林晓薄薄的嘴唇,纤细的手,莫名有点沮丧。

钥匙刚插进门,李兰就像装了感应灯似的,隔着门就开始嚷嚷起来。

“刚刚喊你吃饭,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
“越大越不听话,翅膀硬了就该飞了是吧?“
“特意为你这小兔崽子做的糖醋排骨,感情你就这么报答我。

秦天心情不怎么好,懒得和她吵,他自顾自的往屋里走,李兰依旧说的欢畅没有停的意思,走了几步秦天停下来转过身,他长得高出李兰一大截,看她需要微微低头,秦天笑笑说:“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啊!大学以后我绝对不回来了。

李兰果然就是李兰,“谁要你喜欢,下次你爸回家你就跟着他走好了,看你爸要不要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小崽子在身边,也就我任劳任怨的天天给你洗衣服做饭,你的良心简直是被狗吃了。

和李兰吵架真是脑袋被驴踢了,秦空赶紧几步回房间,使劲一甩关上了门。

“你别想给我吃里扒外!”连带李兰最后一句话一起挡在了门缝外面。

哪天能让李兰在秦空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掉,秦空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可惜老天爷似乎一直都没听到秦空这个最真诚的祷告。

2.
其实,秦空和李兰的关系并不是一直这么差。

五岁以前,他和李兰两个人生活在毫城乡下,青色的石板,红色的砖瓦,堆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巷,青苔顺着墙壁蔓延,像爬山虎般覆盖着整个夏季,树木大多茂盛且富有生机,一个月的时间便疯长高出原来一个头来。
村里的道路是用泥土堆成的,所以暑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能呆在家里,陪着李兰度过漫长的雨季。

樱桃色的嘴唇,明亮的双眸,如水一般的灵气,李兰美得像江南女子。

那时候她还没像现在脾气这么暴躁,声音也温柔,喜欢喊秦天的小名“毛毛”。
虽然经常把秦天打得够呛,大概是小孩的忘性大也不记仇,照样腻着她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下雨的时候,李兰喜欢坐在屋檐下洗头发,柔软的头发顺着水盆垂下来,乌黑亮泽犹如一袭精致的丝绸,她小心用梳子将头发慢慢理顺,然后浸泡在水中,搓揉出一团团白色的泡沫,洗发露的香味与雨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氤氲出某种让幼时的秦天沉迷的气息。

现在想起来那个味道应该是属于童年的独特而温暖的味道。

秦空的这些年留给李兰的记忆太长了,以至于他爸给他的具体印象他都快忘了,爸爸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他似乎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出不完的差和忙不完的事情,常常在秦空睡着后,他才刚刚回家,秦空还没醒,他就走了,平时如果不是什么大型节假日,能和他一起吃顿晚饭也算是惊讶。

大概是在一年前,爸爸告诉秦空,他们单位将他调到了外省,他明天就要走。
秦空点点头,第二天回家,家里就剩李兰和他两个人了。

他不清楚李兰和他爸这些年的相处方式是什么,他爸话少,李兰话多,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沉默,但自从他爸走后,李兰日渐暴躁,秦空猜想这大概也是李兰对他爸爱的映射。

秦空算继承了李兰年轻时的模样,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从小到大有不少女孩明里暗里送情书,他心气高没看上谁,所以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这次不弄懂林晓的心里的想法,秦空只得搬救兵。

周末,秦空召集一帮子兄弟出主意,爱情专家刘凯和自称“泡过的妞堆起来能绕毫城三圈”的陈威。

两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的说着要帮秦空,可便宜却也一点也没少占,一路拉着秦空到毫城吃喝玩乐一条街的闹市区,全程秦空买单,先是三个人一起看了一场最新出的3D电影,然后在电玩城好好玩了一场,小吃吃了个够,最后才准备找一家肯德基坐下来开始合计。

说的正起劲,走在最前面的陈威突然站了起来,他指着不远处围了不少人的地方,有点惊讶:“秦空,那是你妈吗?!”
秦空顺着陈威指的方向看过去,大街中心,一个摆摊的中年妇女和城管吵了起来,她的摊子整个被砸了,果汁,西米露流的遍地都是,路上一片狼藉,不少人停下脚步在围观。
那不依不饶的中年妇女干脆坐在路中间大闹起来,确实是李兰。

3.
李兰的冷饮摊之前一直都摆在他们小区楼下,今天不知怎么摆到了闹市区这边,此时,城管被她困住,几个大男人更加着急。

秦空拨开围观的人群,往里面挤,城管正准备搬一旁的大把太阳伞,李兰站起来迅速冲过去,急忙抱住太阳伞,又一屁股坐在地上骂起来。

“妈,你这是干嘛呢!”秦空赶紧上去拉她。

李兰看见秦空过来,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趾高气扬的朝着那些城管说:“你们别在这边吓我,老娘什么风浪没见过,仗着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女人,一群吃着公家饭的窝囊东西。

“砸你摊子之前我们不是没有跟你说过,你不听我们才砸的,要是个个商户就像你这样,我们城管连工资都没拿的了。
”城管看上去也很是委屈。

依李兰的性格,秦空也想得出城管砸她东西之前费了多少精力。

“你快把你妈拉起来!”其中一个瘦竹竿指指秦空,“这里不许摆摊,我们已经说了多少遍了,她就是不听,我们也实在没办法。

秦空使劲拽了一下李兰,却发现她这是铁了心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老娘一不偷二不抢,国家看我做点小本买卖都不留条活路?就算这规定在这,你也不该砸我东西,别蹬鼻子上脸叫我儿子,今天这事我绝对跟你们没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通都快堵塞了,不少人握着瓜子看热闹,站在外围的陈威和刘凯这下也挤了进来,他们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看李兰的眼神里有股不言自明的笑意,站在李兰身边的秦空觉得自己的脸渐渐在冒汗。

“你快点起来吧!”秦空竭力忍住不让自己吼出来。

李兰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群城管,“我为什么起来,这冰柜是我花积蓄买的,这冷饮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雪糕是我今天大清早骑着电动车去三十多里外的地方进的,这电扇,这太阳伞,哪样没我花费的心思,龟孙子你们这一砸就等于砸掉了我的命,你们知道吗!”
几个城管围到太阳伞旁,一起拉李兰,李兰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怎么拉都拉不起来,场面难看的很。
秦空不知道她赖在这地上到底有什么好处,这样完全不能解决事情,只会让人看笑话,更何况那些看笑话的人群里还有他的朋友。

她两片嘴唇不停一开一合,活像一只陆地上的大眼泡金鱼。
秦空觉得自己在朋友那的面子一瞬间全被她丢尽了。

“你们别拉,拉了我也不会起来,我就要在这闹,你们要是不赔钱,就别想安宁!”
整个泼妇准备打持久战的架势。

陈威和刘凯笑的诡异,他们的目光落在秦空身上,轻飘飘却颇有深意,秦空简直想找一个洞钻进去,路人时不时扫扫这妈旁边的儿子,时间越长他们越高兴。

秦空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围在李兰前面的城管,“你闹,接着闹,可你别忘了你不要你这脸,我要,有像你这么没廉耻的妈,丢脸都丢遍了整个毫城了!这些东西真的砸掉了你的命才好!”
坐在地上的李兰好像瞬间哑了,她愣愣的看着秦天,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个耳光,
她张张嘴大概还要说些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没一会儿,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兰像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唠叨着秦空吃饭洗澡。
秦空板起脸来没理她。

临睡前,秦空经过李兰的门口,他往虚掩的门缝里看了看,在昏黄的灯光里,她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放进了床旁边柜子的抽屉,褪去了嚣张,蛮不讲理的模样,她似乎有点憔悴。
关灯时,还用手轻轻的擦了一下眼角。

而秦空看到这些想的是,装什么装啊。

上小学的时候,秦空和邻居小孩打架,头被打破了,哭着跑回家,结果李兰结结实实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找上邻居大闹了一场,还回了打秦空的那个小孩一巴掌,秦空头倒没事,却连着三天没坐板凳,而且附近再没有孩子和他一起玩。

读初一,喜欢泡游戏厅,有次没准时回家,李兰揪着他的耳朵从游戏厅,一路揪到了家,硬生生扯着揪,她专挑经过学校的那条路走,说是要他出丑记住教训,整整三年同学都喊他“猪耳朵”。

青春期叛逆,秦空逃课整夜和朋友唱k,李兰找了一天找到了他,她不理秦空,拉着年轻的大堂经理,疯闹了一个小时,言辞极尽刻薄,什么话都说,最后那个女孩被她气的哭了。

这么一个脸比城墙还厚,骂起人眼放金光的女人,要是说她会委屈会哭,倒不如说明天世界末日更让秦空相信。

“这世界上,最不值得做的事就是哭,受了气就反击,挨打了决不让对方好过,宁愿哭的是别人也不要是你。
”那次在邻居家闹完之后,李兰恶狠狠的敲着秦空,像是要把这道理敲进他的心里去。

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4.
转眼到了高三,秦空以学习为重的原因搬到了学校做住读生,放月假也不怎么回家,其实从他家到学校也就一站公交的路程,秦空是不想被李兰管着。

住校最大的一个缺点对秦空来说是无法故作同路和林晓一起回家,每次看到林晓身影孤独地消失在校门之外,秦空的心便会一下子揪起来。
他喜欢推着山地车和她在夜晚的街道并行,空旷的街道仿佛被纯净的矿泉水洗过,透着一丝丝甜甜的味道,两个人聊着乱七八糟的话题,秦空随便一句话便逗得她直笑,尽管送林晓到家之后,他必须猛踩山地车穿越大半个毫城回家,然而那迎面而来的风里也尽是畅快和愉悦。

他害怕没有他在林晓身边,那个夜晚的位置很快会被另外一个男生代替。
毕竟她笑容可爱,待人亲切,可口的就像在圣诞节被包装的糖果。

一天晚自习后毫无预兆的下起了大暴雨,秦空在教学楼下遇到了同样没带伞的林晓,他让林晓等一下,冲到离教学楼不远的宿舍里拿了伞,可返回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

林晓看着他落汤鸡的模样很不好意思。
秦空甩甩湿湿的头发,硬是把伞塞给了她。

她接过伞,像是毫不经意的说:“自从你住校,我再也没找到好的同伴一起回家了。

秦空心里顿时高兴的一塌糊涂,情不自禁揉了揉林晓的头发。

她也没躲开。

然而,住校期间发生的一件真正的大事,却是和李兰有关的。

秦空被分到的那个寝室里面有个男生,曾经秦空误打误撞让他在全班面前出了一次丑,本来男生一般都大大咧咧,不怎么在乎这些事情,可唯独那个男生为人小肚鸡肠,从此以后歹着机会就喜欢在别人面前使劲诋毁秦空,导致他们的关系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秦空刚搬进去的时候,本着一个寝室和和气气的原则,听他明里暗里的讽刺也没当回事。

有天晚上熄了灯,大家睡在床上讨论女生,秦空从洗衣房回来刚推开门,便有人拱着他说和林晓的事,秦空盆里洗干净的衣服还没晾就叫他们先讲着。

那个男生突然慢悠悠的开口了:“叫他讲林晓有什么意思啊!他妈妈才是经典。

秦空把盆往地上一扔,转身指着他的鼻子问:“你他妈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笑的险恶:“住你家楼下我一亲戚,给我说了你妈几件事,可把我乐坏了,知道别人背着你妈叫她什么吗?没脸没皮的疯婆子,哈哈哈。

秦空压抑了很久的火一下子全冒上来了,他捡起地上的铁盆几步冲到那个男生的床边,揪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去,那男生个子矮完全不是秦空的对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不动了,秦空这才发现自己满手砸的都是血。

医院检查出来说是轻微脑震荡,学校下达了退学通知,在高三这个紧要关头出这种事,转到其他学校根本不可能。
李兰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从家里赶了过来,秦空以为她要去校长办公室闹,死活拉着她,可没想到她刚走到校长办公室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她不知道里面根本没有人,开了半天会回来的校长,看到跪着的李兰便让她进办公室,重新再谈对这件事的处理。

五六分钟后,李兰出来对站在外面的秦空点点头,她伸出手来说:“我们回家吧!”
已经是毫城的冬天了,白跪了三个小时的李兰,走起路像只受伤的鸭子。

秦空这一天被折腾的累的很,只想回家睡觉,他走的很快,李兰需要加紧步伐才能跟上他。

李兰说:“校长以前和我们一个村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说送两万这事就算了。

秦空没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李兰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又要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打那个孩子?”
“……” 原因说出来不知道李兰会怎么想,还不如不说。

过马路红灯,秦空一时没收住脚继续往前走,李兰连忙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拉,她顿顿说:“今天去超市看到以前用的洗发露,就是小时候你特喜欢闻的那种,我就买了一瓶。

“我还以为早就没卖的了。
”秦空终于没忍住。

那时傍晚正在向夜晚过渡,橙红的光芒慢慢的收了进去,黑暗如潮汐般涌来,晚风吹得整个世界软软的。

李兰沉默了一会儿,无来由的轻轻一笑,路灯里仿佛有她年轻时的影子:“以后别学我这么冲动了,像我不好。

那句话,那个笑容,直到很多年后秦空都能轻易从纷扰的时光中捞出来,尽管已经久远到他都快忘了李兰的脸。

5.
校长说到做到,两天后便让秦空回去上课了。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李兰经常带一大堆吃的用的来给秦空,实际是来监督他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每次李兰都要把她所有的唾沫一次性用尽,从秦空的着装到内衣裤勤洗样样说到,在拥挤的食堂里,她的声音像拿着高音喇叭在吼,让秦空既尴尬又反感,简直烦不胜烦。

拿着李兰的大包小包经过的操场的时候,正在打篮球的陈威突然叫住了秦空,他鬼鬼祟祟的把秦空往人少的地方拉。

“今天我去门房办校牌,刚准备进门,听见有那个门房的老头和一个清洁工在讨论你妈,他们说来来回回看到你妈进了几次校长的车,还说你这次的事情被压下来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陈威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

秦空笑笑:“还不就是我妈送了2万块压下来的嘛,早就跟你说了。

“在你之前打人的那个男生出4万,学校照样把他退了。
”陈威拍拍秦空的肩膀,“兄弟,不管怎么样,人言可畏啊。

秦空心突然一沉,李兰要是和校长这事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传出去传到林晓的耳朵里,都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自己。

等到李兰下次来的时候,秦空干脆板着脸把她拦在了校门外面。

几天没见,李兰的气色很不好,脸惨白惨白的,看上去异常憔悴。
但她嚷起来一点都不逊色:“你快让开,给你送完东西,我还要去顾摊子呢!”
“你以后别来学校给我送东西了,这些东西学校又不是没卖的,你要来看的恐怕不是我。

“我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李兰又想以嗓门压过秦空,反倒咳嗽了几声。

秦空指指不远处停的校长的车,挑挑眉一脸轻视的模样。

李兰的脸也一下子板了起来,她像是受了很大的侮辱非常激动:“我说你整天在学校想些什么,脑袋被屎糊了吧,不是为了你上学的事,我难道会见你们校长?算了,不来不来,我再也不来了”。

说完,她把东西往地下一扔,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平时多吃点,好好学习。

秦空握着一百块,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只要留点心便会注意到李兰枯黄的嘴唇病态的可怕,他一味的害怕李兰会成为他恋爱路上的绊脚石,除此以外多看她一眼都嫌难受。

李兰看着秦空的背影,那目光漂浮在空中,被风吹得有点苦涩。

6.
临近高考的一个星期四,想到李兰有好几个星期没来烦他了,秦空暗自高兴的很,晚自习还在上的时候,舅妈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快请个假回来吧!”
“什么?”
“你妈死了,心肌梗塞,突然猝死的,她倒在家里,我刚好去找她拿点东西…然后…喂,你这孩子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当然在听,说是前一天下午就死了,一直没人来,李兰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宿,要不是舅妈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发现。

电话像是一只蛰伏的怪兽瞬间吞没了周围所有声音,秦空不说话也不动,愣了半天,抬起手重重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少,几个亲戚,摆三桌酒席就够了,李兰这生连朋友都没有几个,冷冷清清的,送到火葬场化成了那一方小小的盒子,她的遗照没找到单独的照片,最后用了全家福里截下来的。

秦空一直联系不到爸爸,他在葬礼之后才回来,带着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他解释,其实早就和李兰离婚了,李兰让他一直瞒着秦空,说是等秦空大学了再全盘托出。

原来早就连丈夫也没有了。

不知为什么从那之后,秦空很少梦见李兰,唯一的一次在梦里她依旧是指着秦空说教个没完,还是像活着的时候那么烦。
秦空甚至一次都没哭过,把李兰送进熊熊大火里面时,被酸涩液体堵着了喉咙和鼻子,他最后也只是咳了咳。

他常常假想李兰还没有离开,那个小气,唠叨,一无是处的妈妈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
他知道这是七岁小孩子才会信的,但他就是坚定不移。
他还记得,那个通宵在KTV的夜晚,李兰独自一条一条街的找他,毫城大大小小几十个KTV她还是找到了,这次只是时间不够长而已。

7.
高考考完,林晓终于答应了秦空的追求,她计划着两人填志愿要填同一个地方,工作也要到同一个地方,她笑着说自己这次把终身都托付给了秦空,她确实温柔和李兰截然不同。
秦空和她在人去楼空的教学楼里接吻,空荡荡的走廊还有撕碎的课本纸屑,那个吻对秦空来说囊括的东西太多太多,纪念过去的高中时代,为了自己爱了很久的人,还有弥补某些自李兰走后的空白。

它温暖而煽情。

李兰生前留了一笔积蓄,可以供秦空供到大学,爸爸临走的时候说要留点钱给秦空,秦空拒绝了,读了大学后兴许就不会回来,他自作主张把原来住的房子租了出去,便在网上挂了广告,没多久就有租客找上了门。

谈好后,秦空准备回去收拾收拾屋子,林晓要跟着过来帮忙,也就顺便带了她。

老旧牌的空调卸了下来,李兰之前做冷饮的原材料一股脑全部扔了,桌子凳子也送给了楼下收垃圾的老爷爷,秦空小时候在墙壁上贴的乱七八糟的漫画,撕下来的时候费劲极了,好不容易忙到差不多了,秦空一转头,林晓还在帮着扫屋子,擦窗户。

屋子许久没人住了,被这么一弄到处都灰尘扑扑。

秦空走到窗台上去透透气,发现了窗户角落有一只打开的用了一半的洗发露瓶子,是李兰讲过的小时候的那种,他闻了闻香味,盖起来装在自己的包中。

从五岁那年搬到这里,李兰拉着秦空的手走过毫城的一条条街道,这些年看着城市自己改建成另一番面目全非的模样,到底是失去的多还是的得到的多?秦空站在离开的路口,面对着远去的少年记忆,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柜子挺好的,还能卖给二手市场,要丢了不?”林晓费力把李兰床旁边的柜子从房间里拖了出来。

秦空摇摇头说:“别卖了丢了吧!”
林晓觉得有点可惜,摸摸看看,说这是屋里唯一一件不错的家具,似乎不忍心扔掉,她拉开抽屉来,又惊喜的喊秦空:“快看,这里有你妈的日记本。

秦空接过来,一个四五开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还有只幼稚的卡通熊,他正准备笑说,李兰字都不认识几个还日记本,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开来。

笔记本上面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看得出是爱惜的,里面什么都写没写,一翻只翻出了夹着的两张薄薄的纸,一张离婚协议书,一张病情诊断书,病情诊断书比离婚协议书日期早几个月。
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无从知晓了,但能肯定的是爸爸当时是知道李兰的病情的。

正当秦空疑惑的时候,一张拇指大小的纸片从里面掉了下来,秦空蹲下去捡,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字,写字的人像是刚入学的孩童一样,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

毛毛,一个人也要好好活。

林晓拍拍秦空的肩膀,问他怎么了。

秦空转过头,笑了起来,他眼眶里盛满热热的眼泪,林晓刚想说话,泪珠就掉在了她的胳膊上,烫烫的。

这是李兰死后,秦空第一次哭。

8.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扇门,秦空的门从未向李兰开启,李兰的门已经在生活沉重的压力下被动地关闭,所以他们两人从未知晓对方的内心。

李兰害怕秦空遗传上自己的病,不断塞给他维生素,她没多大的文化,根本就不知道这种病不会传染。

李兰希望自己能通过卖冷饮攒下一大笔钱,小区卖不动她就去闹市区,她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她想留钱给秦空去读大学,读博士,娶老婆,甚至是她孙子的红包。
当然,她更希望自己能亲眼看到这一切。

确实没有那两万块钱的事,同村的校长还记得李兰美貌,年轻的他是个穷小子喜欢过这个女人,多年后又遇到她,早已权贵在身玩过的女人多的不可数的校长似要圆梦一般,厚颜无耻的提出了要和李兰过几夜的条件。

她就是个疯婆子,她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她为自己的儿子烧尽了一切,死的时候也注定一无所有。

9.
妈,想对你说的话有很多来着,关于“对不起”和“感谢”的,关于你这些年来的心酸,关于你的离开,可是为什么我除了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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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小说推荐网 作者:mysugoo 发表,转载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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