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巧篇

小说写作|技巧篇|小说写作技能提升-狗村 张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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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这一年, 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西北大沙漠里来了一个国家王牌勘探队。
这个勘探队在沙漠里打一口探井的时候, 钻头刚刚进入地下二十米的地方, 就被卡住了。
从地质构造分析,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沙漠里二十米深的地方, 不会有硬过钻头的东西。
但是, 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勘探队做了种种分析, 就是不知道地下是什么东西。
勘探队把这件事迅速向上面汇报了。
上面立刻派来了工程师。
这位工程师分析了三天三夜, 也没有搞清楚地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后来一个工人说, 把地挖开不就知道了。
工程师恍然大悟。
他让工人把井架撤掉, 调来了挖掘机。
埋在地下的东西不深, 挖掘机只挖了两小时, 就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了。

  挖出来的东西锈迹斑斑的, 看上去像一个鼎, 但又不是鼎。
工程师觉得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东西, 很可能是古时候留下来的一件宝物。
要真是一件宝物, 那可就值钱了。

  工程师指挥着工人用手轻轻把老古董身上的沙泥一点一点地抠掉。
工程师的嘴里一个劲地说, 千万不要碰着, 千万不要碰着。

  勘探队成了考古队。
他们整整清理了一个下午, 终于把古董身上的沙泥全部清理掉了。

  这个老古董并不是一个鼎, 而是一尊笨重的椅子。
这尊椅子三四个人都抬不动。
工程师有些失望, 他蹲在椅子边上, 手慢慢地蹭着椅子的靠背。
蹭着蹭着, 工程师的眼睛突然亮了。
这尊椅子原来是用铜铸成的。
工程师的心一下狂跳起来。
他不断地用手蹭着椅子的后背。
蹭着蹭着, 工程师就发现, 椅子的背面刻着字。

  字不大, 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椅子的后背。
工程师在椅子的座位上,扶手上, 底盘上又发现了大量的字。
工程师辨认了半天, 只看出了几个“ 狗” 字。
其他的字字迹模糊, 一下辨认不出来。
工程师心里想, 这个东西若不是上古传下来的, 也是秦汉时候的东西。

  要真是这样, 这尊青铜椅子可就值钱了。
这是无价之宝啊!
  工程师把事情装进心里。
只是对旁边的人说, 一把破椅子,没啥值钱的, 继续工作吧。

  当天夜里, 工程师就把这尊椅子拉走了。

  几天后, 工程师就失踪了。
石油部副部长亲自打来电话, 追问工程师的下落, 勘探队的人说, 他拉着一把烂椅子走了。
石油部下指令派人找了一个多月, 也不见工程师的影子, 只好向公安部报了案。
公安部组成了部、 厅、 局三级干员组成的队伍找了半年, 也没有工程师的下落。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 二十多年后, 那位失踪的工程师突然出现在副部长家里。
工程师手里拿着一本书, 对副部长说, 奇书,这是一本奇书!
  副部长已退休。
二十多年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着工程师的下落。
他头发都想白了, 就是想不出工程师跑到哪里去了。
后来,他就不想了, 渐渐地把工程师忘掉了。

  副部长做梦都没有想到, 二十多年之后, 工程师会活着出现在他的面前。

  工程师没有理会副部长脸上的表情, 只是一个劲地说, 奇书,这是一本奇书啊!
  副部长觉得眼前的这位老同学神经兮兮的, 已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就说, 什么奇书, 拿过来让我看看。
工程师就双手捧着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副部长。

  副部长接过书一看, 原来是个手抄本, 就淡淡地问工程师,你写的? 工程师一下脸红了。
他有些结巴地说, 不, 不是我写的,是我抄的。
我只写了前面的五句话, 算是个题记吧。

  副部长翻开书的第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 狗村” 两个字。

  副部长只看了前面几页, 就被书中内容吸引了。

  工程师站在一边得意地说, 这本书不是我写的, 是我从那尊古铜椅子上抄下来的。
古铜椅子上的字太难认了, 我抄了二十年,才把这本书抄完。

  工程师的话, 副部长好像没有听见, 他只是埋着头, 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副部长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 他一拍大腿说, 奇书, 好书,真正是一本好书!
  副部长的赞叹声, 惊醒了熟睡在沙发上的工程师。
副部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说, 给我磨墨, 我要写字。
工程师磨好了墨, 铺好了纸, 副部长用足了气, 两行大字游龙走凤, 一挥而就。
那幅字是:
  荒诞怪诞扯淡诞生出自然法则残酷残忍
  童话神话脏话话尽了人间世态多彩多奇
  副部长撂下毛笔, 又捧着手抄本读起来…此乃才子奇书也——张景祥的长篇小说 《狗村》, 非才子写不出这书, 正因为书奇, 才显出张景祥的浑身才子气。

  当看到他的这篇小说, 肯定会下“ 荒诞、 怪诞、 扯淡” 这么个判词。
这个判词看来, 还算是较为准确。
不是吗? 满篇都围着狗做文章, 把狗全部的人格化, 不仅狗的作为, 而且思维方式也是那样地符合着人的本性, 以至演绎出狗与人淫乱, 狗与人的矛盾, 狗与人相互揣测, 最后的决裂, 狗与人惊心动魄的大战, 而且不亚于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场战役, 几乎以人的失败而告终。
同样的 《狗村》 中的人, 又被狗化, 即使是让人热爱的角色, 也被狼化、 鹰化, ……张景祥先生不愧是戏弄手中人物和狗物的高手,确切地说是戏弄整篇文章的高手, 不时地日鬼出莫名其妙的情节来, 但又合情合理, 弄出谜一般的虚幻东西, 似乎又不合常理,但又使读者充满无限的想象和摸不到的幻觉, 有意地埋下似乎永远不能发掘出来的宝藏, 扑朔迷离, 就连文章中的人名, 更是不循常理, 什么狗爷、 狗娃子、 鹰爷、 狼爷、 我我等等, 全不遵循中国的“ 百家姓” 称谓。

  由于 《 狗村》 满篇的荒诞和怪诞, 一切都不遵循人之常理和思维方式行事, 信手拈来, 信马由缰的发韧和开掘, 其扯淡地把人引向似信非信, 又不能不信的地步, 扯淡也扯得有情有理, 不能避免地接受着, 如此也算不得扯淡了。

  正因为这本小说的荒诞、 怪诞, 甚至误以为扯淡, 足以把任何接触到它的读者, 因其热烈热闹, 而不得不吸引进去, 不由自主地陷入其境其景中。

  它的确是一本奇书, 它奇就奇在作者在荒诞、 怪诞, 甚至于扯淡中, 揭示着一个严肃的、 沉重的话题, 在似乎为所欲为的纵放中, 发出沉痛而又无奈的呐喊。
在人类发展的十字路口上, 该怎么样选择? 张景祥先生的 《 狗村》 始终沿着题记中阐述的:
  “ 在自然法则面前, 谁都不能随心所欲, 人必须遵守自然法则, 只有达到天、 地、 人三维一体, 人类才能发展, 动物才能繁衍, 植物才能繁茂, 地球才能和平。
” 在这个地球上, 所有的生命, 结成一个环环紧扣的链条, 生态学家把它称之为生物链, 若其中一个环扣的损坏, 整个链条都将一节一环一扣的在无形中受到影响,而逐步削弱、 颓废、 腐败, 最终成为瘫痪的机件。

  地球上生态的失衡, 已经引起多数科学家以及很多的政府充分的重视, 并且在大声地呼喊着民众的认知和自觉。
可以说, 这个严肃的问题, 反映在概念上、 理念上、 认知上、 理论上, 也只是在做着生态失衡的根源、 起点、 过程到结果的图解式宣扬, 这仅是形而上学的理性知识, 而且这种理性知识, 因社会上的错综复杂的因素而在实践中被淹没着。
张景祥先生的 《 狗村》 恰恰是在人们的感性认识落后于理性认识的时候, 编造出了虚拟的情景交融地揭示一个重大课题的直观现场, 读者可以以形象化的方式来了解、 认识、 体味生态失衡这一重大课题的全过程。
《 狗村》无疑是成功的。
可以说, 它的出现足以引起各方面人物的震惊、震动和震撼。
小说让读者在荒诞、 怪诞和扯淡中进入轻易至深的殿堂。
从深深的殿堂中走出, 应该是从炼狱中走出。
这是作者的高明手段。

  在荒诞、 怪诞、 扯淡丛中隐藏着一棵灵芝, 一颗珍珠。

  坐落于神海子这样一个神秘地方的狗村, 从它的形成到毁灭仅仅几十年的时间, 在历史的长河中, 真可谓昙花一现。
狗这个东西浑身是宝, 使最先来到神海子这个地方的狗爷, 对狗情有独钟, 狗对于落脚到这里的一小股人群, 的确带来了不少的益处。

  在狗爷的传染下, 儿子狗娃子对狗更加宠爱。
问题是狗娃子不是一个正道之人, 在他掌握了村里的权力之后, 为达到一个目标效应, 建立名副其实的狗村。
狗的迅速发展, 打破了神海子的原始生态环境, 加之狗村村长依仗权力为所欲为, 病态式性欲的恶性膨胀, 把性行为转移到狗身上, 在野蛮的人性中又添了十分的狗性。
这使狗村的狗类的性生态带来了变异, 直至造成了狗类发动起来的报复性的人狗大战。
最后人狗两败俱亡, 也彻底地毁灭了人们亲手建造的家园。

  任何事物都按照自然规律发生发展, 违背了自然规则, 必将得到应有的惩罚。
《 狗村》 这部长篇小说, 正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 把无价值的东西暴露给人看。
过极则变, 物极必反。
狗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反面, 有人通过狗村的今天, 已预料到明天的结局, 其中的狼爷、 狼娃子是这一群人的智者, 他们虽然在暗暗地进行着不懈的努力, 但他们的努力无法改变狗娃们造成的危急局面, 只能给人们留下一点退却之路。

  这部小说, 看起来是轻松的, 娱趣的, 但把它看透, 竟表达的是人们在无言无静之中所遭受的沥血之害。

  只有张景祥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从这部小说的结构、 情节、语言上显出他的才子之气。
他丰厚的生活经历, 渊博的知识, 敏锐的眼力, 使文章中的生态景物、 风俗习惯、 风土人情, 哪怕是细微之处都能准确地表述。
我数读其书, 不得不佩服他的博学和洞察事物的能力。
譬如, 狗全身都是宝, 真像是地道的中药铺。

  当然, 是张景祥编的, 还是有据可考, 这就不是一个小说家的事了。
他大段的春夏秋冬四季的描写, 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自然界美色和人们生活的大型风景风情画卷, 在这部小说里, 包容着天、地、 人、 动物、 植物和人的巨大信息。

  小说的高潮全部落在人和狗的决战中, 这场战争, 无所谓什么正义和非正义之分, 战争是狗挑起的, 它的领袖“ 黑狗” 原是狗村长狗娃子的贴己。
一对人狗, 随着权力的发展, 相互侵犯了人类人性和狗类狗性的规律, “ 黑狗” 被粗暴地劁割, 并被驱除出本来还算和谐的小片天地, 利害的冲突, 使“ 黑狗” 以十多年的处心积虑策划出它的报复计划, 结果成功了, 它建立起一支足以摧毁人群的万狗精锐部队。
权力, 是一把双刃剑, 对着敌人,也对着自己。

  作者在小说中, 并未简单地按牲畜的畜性去写狗, 而是彻底把狗人化了。
假若, 不提这支部队是狗, 你真是会自然当作人类之间的一场战争, 作者把人类的智慧毫不偏颇地赋予对立的双方,冷兵器时代的攻、 守又添些石器时代的味道, 可想而知, 这场战争必定是十分的激烈, 斗智斗谋斗勇煞是热闹。

  张景祥先生没经过战火, 更不是高等军事学校的学生, 但他所写的战争, 一丝一扣却细致入微, 活灵活现, 确很难找出破绽来, 此手段不得不使人佩服。

  权力的不当使用, 甚至膨胀, 不管是男人和女人, 绝对地伴随着性色的膨胀,《 狗村》 不可避免地很自然地涉足于性行为的领域。
照今日看来, 没有爱情, 就没有什么文学艺术, 有爱情, 就有性行为, 柏拉图式的爱情是空幻的。
况且 《 狗村》 在揭示一个人与自然、 人与动物方面的生态或者和谐问题。

  由于对作者景祥先生的钟爱, 溢美之词多了些, 至于是否如敝人所言, 只有由读者自己品评。

  这部小说的不足之处, 并非没有, 因为其荒诞的发生, 带了不少扯淡之处。
譬如, 你给大家的疑难、 如谜之处太多, 虽无碍大局, 但谜团太多, 会引起猜疑, 甚至认为是真正的扯淡; 其二之疑问, 狗村发生的事情历经至少三十年, 但人物的性格、 面貌依然如旧, 岂非一失也; 其三, 当然也怀疑, 文章中的细节描写,是不是臆造, 倘如此, 会误人子弟哟。

  书至此, 该止笔, 突然想起, 曾写 《 五魁》 的贾平凹, 有公狗和女人的交配, 其 《 废都》 风躁一时, 陈忠实的 《 白鹿原》 真是陕西进军北京的扛鼎之作, 景祥 ( 现在是小人物, 西部边陲的一个初生牛犊之军) 的 《 狗村》 将面世, 我作一比较: 平凹先生的废都在调侃, 除了一味的性描写以外, 不知他在说什么, 我感觉他对现在所处的“ 废都” 的不满。
忠实先生的“ 白鹿原”, 写了血淋淋的历史, 平凹先生是“ 扯蛋”, 忠实先生是“ 怪诞”, 景祥先生是“ 荒诞”。

  在自然法则面前谁都不能随心所欲。
人必须遵守自然法则。
只有达到了天、 地、 人三维一体, 人类才能发展, 动物才能繁衍, 植物才能繁茂, 地球才有和平。
统筹人和自然的和谐发展, 是未来人类最伟大的工程。

  ——作者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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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海子

  这狗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不知道的哪个世纪。
那时候, 神州大地战乱频频。
狗村的人无力抵御战争的灾难, 只好一次又一次迁移, 最后被战争撵进了沙漠里。
说来也是狗村人的福气,在千里沙漠腹地, 狗村人竟然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
这块地方太神奇了,它四周都是沙包, 中间却有一个大湖。
狗村人感到奇怪, 干旱的沙漠中, 咋就会冒出一湖水呢? 狗村人找遍了周围的沟沟坎坎,就是找不到一条流进湖里的河。
他们不知道这湖里的水是咋来的。

  这时候, 狗爷说话了。
狗爷严肃地说, 这是玉皇大帝的老婆撂下来的一块宝镜。
娘娘她老人家有一颗菩萨心, 她知道我们这伙人会在今天受苦受难挨饿挨渴就专门扔下一块宝镜, 让我们度出苦海, 走到神海。
我们要感谢神仙娘娘啊! 狗爷说着就双腿跪了下去。
狗村人跟着狗爷全都跪倒在了湖边。
后来, 狗村人就把这湖叫神海子。

  狗村盖起的第一栋房子是神庙。
狗村人对神海子顶礼膜拜后,狗爷就觉得神海子边上要有个神庙。

  狗爷对狗村人说了自己的想法, 狗村人都认为狗爷的提议非常重要。
神海子旁边有个神庙, 狗村人就更加安生了。
狗村人需要一个精神驿站, 历经磨难的人需要精神寄托。

  建神庙木工活多一些。
这些活酒爷全包揽了。
酒爷会酿酒,更会做木工活, 做门安窗, 雕梁画栋的事, 酒爷都会。

  狗爷带领着狗村的青壮年, 在神婆的指导下,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就在神海子南边建造起了一座神庙。

  神庙不大, 样式却很讲究。
神庙的屋脊是马脊梁形的, 中间高起来, 两边凹下去, 四周的角都翘起来。
翘起来的角下, 各吊着一个风铃。
风铃是用木头旋出来的。
风铃的中间吊着一串麻钱。

  沙风吹过, 发出当当的声音。
屋脊的中间, 雕刻着一对龙。
两龙相对, 腾云驾雾, 摇头摆尾, 龙须飘忽之间是一个碗大的龙珠。

  神庙的正门, 占去了正墙的三分之一面积。
正墙和正门都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
正门的两边, 是一副对联。

  上联是: 天下好话佛说尽
  下联是: 世上坏事人做绝
  横批是: 度得度不得
  这些字, 自然是剃头匠老鼎的手笔。

  神庙里敬着一尊王母娘娘的神像。
王母娘娘盘腿而坐, 双手合并, 双目慈祥, 富贵大方。
座下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尊神像是神婆做的。
她先用芦苇扎成神像的形状, 然后抹上一层厚厚的泥巴, 泥巴干了以后, 再描眉画眼, 涂脂抹粉, 这样神像就做成了。
神像的下面, 供着神案。
神案的中央是一个四脚鼎的香炉。
鼎的边上, 放着一方木鱼。

  平常的日子里, 神婆就站在神案旁。
低头敛眉, 一手并拢在脸前, 一手拿着一个棒棒, 手中敲着木鱼, 嘴里念念有词。
咚咚咚的木鱼声, 让神庙显得神圣。

  狗爷领着人又在神庙的旁边盖起了一间小房子。
神婆就住在这间小房子里。

  在神海子北边, 有一块百亩平地。
平地四周都是起伏连绵的大沙包。
从地貌上看, 这百亩平地说什么也不应该有。
狗村人认为这肯定是王母娘娘的有意安排。
好像娘娘知道, 某年某月某一天, 就有一伙人要来这里安家落户。
让风把沙包搬走, 让神海子边上空出一块地, 让这伙人在这块平坦的地上建房盖屋。

  这块地不但平, 而且瓷实。
挖上几铁锨下去, 全都是厚厚的黄土, 真是盖房子的好地方。

  狗村人刚来的时候, 都住在地窝子里。
神庙盖好后, 狗爷就领着狗村人开始建造家园。
狗村有四十九户人家。
四十九户人家的房子盖好后, 百亩平地刚好用完。

  狗村的房子是拔廊房。
这种房子有梁有栋有担有枕有椽。
盖房子的时候, 先把梁栋担枕安装好了, 再夯墙。
夯墙的时候, 先做两个三角支架, 栽到墙基的两头, 支架间的距离由墙的长短薄厚决定。
支架固定后, 把两根椽子穿在支架内侧的左右两边, 然后上土, 土上得高出椽子后, 用夯夯实, 再上椽子上土, 再夯,这样一层层夯上去, 结结实实的墙就夯成了。
四堵墙夯好后, 就开始上椽子, 上房泥, 最后是安门安窗, 一栋房子就盖成了。

  房子大都是一明两暗。
明的是客厅, 暗的是住房。
房前拔出廊檐。
廊檐丈把长, 廊檐下顶着柱子。
柱子的数量不一样, 有四根的, 有六根的, 还有八根的。

  在狗村, 房子的廊檐柱越多, 这家人在村里的地位也就越高。

  狗村八根廊檐柱的房子有两栋, 一栋是狼爷家的, 一栋是狗爷家的。
他们两家的房子多, 大大小小有十几间。

  狗村人盖房子的时候就有筹划。
他们在地基前挖土的时候,都在前院挖。
房子盖好了, 房前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也挖成了。

  这个坑就成了菜地。
砍些梭梭柴一围, 一个很漂亮的菜园子就成了。
菜园子浇水方便, 门前就是神海子, 挖一条小渠, 水就自己流进菜园子来了。

  狗村有的是木头。
神海子四周都是高大的胡杨, 那是王母娘娘给狗村人用的。
狗村人毫不犹豫地砍了胡杨盖房子。
胡杨有粗有细, 粗的当檩条, 细的当椽子。
狗村人看上哪棵砍哪棵。
成片成片的胡杨都是野生的。
野生的就是大家的。
你砍我也砍。
不用争, 不用抢, 尽管放开手脚去砍。
狗村所有的人家都把房子盖起来, 用了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 神海子边上就建成了一个漂亮的村庄。

  翻过神海子四周的第一道沙包, 是一洼又一洼的沙沟。
沙沟宽三四十米, 都是平展展的黄土地。
狗村人来的时候, 这里长着芨芨草和骆驼刺。
经过几年的开垦, 这里就变成了一条条良田。

  夏秋季节, 一座座黄色的沙包, 腰里系着一条条绿色的带子,呈现出和平原不同的另一番田园风光。
沙包上长着梭梭柴和红柳。

  它们像护卫一样挡住了沙子的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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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盐海子

  在神海子东边, 翻过三座沙包, 还有一个海子。
这个海子只有神海子一半大。

  这个海子的水不像神海子的水那样, 把整个海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它是由无数个小水坑组成的。
近处看, 是一汪一汪的水坑;远处看, 是连成一片的一个白色大海子。

  神海子是蓝色的, 而东边的这个海子却是白色的。
水是白的,水边的东西也是白的。
整个海子在太阳光的照射下, 闪着耀眼的白光。

  这个海子是狼爷首先发现的。
狼爷发现了这个海子后, 就说给了狗爷。

  狗爷听说后, 就带了几个人, 翻过沙包来到了这个白色的海子。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这个白色的海子原来是个盐海子。

  一坑一坑都是白花花的盐。
狗爷当时就跪了下去, 对着盐海子磕了三个头。
狗爷估摸了一下, 这些盐就是一万个人吃上一万年也吃不完。

  狗爷用铁锨把其中一个盐坑的盐铲出来。
狗爷抓起一把, 摊在手心里。
那些晶莹剔透的颗粒放射着耀眼的光芒, 就像水晶一样, 让人喜爱。

  狗爷用食指沾了几颗, 送进嘴里, 咸味满嘴都是, 咸味通过舌根, 直向喉咙里渗透下去。
狗爷连声说, 好盐, 真正得好盐!
  第二天, 狗爷来到盐海子, 见挖过的那个盐坑里又汪满了水。

  过了几天, 狗爷又去了一趟, 见那个坑里又长出了白花花的盐。

  狗爷兴奋异常。
盐还能自己长, 就跟韭菜一样, 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狗爷原来听说过盐会自己长。
他一直不相信, 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狗爷只有叹服了。
看样子, 只要保护好它, 子子孙孙都会有盐吃了。
狗爷一块心病落了地。

  狗爷一伙人来到神海子, 狗爷最担心的就是盐。
他知道, 这伙人进沙漠的时候, 各种庄稼的种子都带了, 各种生活用具也带了,唯独缺盐。

  狗爷的心思, 狼爷好像知道。
狼爷一到神海子, 就到周围的沙漠里转悠去了。
那天, 狼爷就把发现盐海子的事对狗爷说了。

  狼爷说完, 就很平静地走了, 好像发现盐海子是一件小小的事。

  狗爷心里敬重狼爷, 狗爷知道, 狼爷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遇事不惊, 啥时候都是一个表情。
他们这伙人进沙漠的时候,遇到过说不清的难事和危险。
每到紧要关头, 狼爷就会挺身而出。

  狼爷干完事, 就不吭不哈地走了, 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听。

  神海子是狗村人的生命, 盐海子同样是狗村人的生命。

  一天, 狗爷爬上了神海子南边的一座最高的沙包上。
狗爷看到, 神海子是蓝色的, 盐海子是白色的。
一蓝一白, 一大一小的两个海子, 就像躺在地上的一个硕大的吊葫芦。

  狗爷小时候爱听人说书。
狗爷想起来了, 好像在哪段书里,讲过吊葫芦的故事。
那是一个神仙的故事。
这个神仙一条腿有点瘸。
平日里, 这个神仙的吊葫芦里装着酒。
神仙走累了, 走乏了,走饿了, 他就仰起吊葫芦喝上几口。
整天价把脸喝得红扑扑的。

  神仙是个秃顶。
他的头, 也像一个葫芦。
神仙的吊葫芦不大, 但里面的酒永远也喝不完。
那是一个神奇的吊葫芦。
平日里装着酒,遇到妖魔鬼怪, 神仙把吊葫芦的盖儿拔掉, 口中念念有词, 怪物们就自己钻进吊葫芦里去了。
遇到百姓家有个难事, 吊葫芦里立刻就会变出许多东西, 帮助穷苦人排忧解难, 度过难关。
这个神仙原来是个凡人, 因为心里装着穷苦人, 爱做善事, 好帮助人,玉皇大帝的慧眼就盯上了这个人。
这个人老了, 玉皇大帝就把他度成了神仙。

  狗爷站在沙包上, 看着眼前这个由蓝白两色组成的吊葫芦,突然就有了答案, 眼前的这个吊葫芦就是那个神仙的吊葫芦。
狗村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磨难, 神仙看在眼里, 就动了慈悲心肠,把吊葫芦丢在了这里。

  狗村人有福啊!
  狗爷从沙包上下来, 路过神庙的时候, 就有了一个想法。
他想在神庙里供一尊这位神仙的神像。
但狗爷一时想不起这位仙家的名字, 仙家的模样在他的脑子里也模糊不清。

  狗爷就没有进神庙。
狗爷想, 等以后想清楚了, 再塑仙家的神像吧。

  就是这一念之差, 那位神仙的神像就永远也没有塑成, 也没能供在神庙里。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把狗爷的心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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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狗爷

  狗爷年轻的时候养过狗。
据说还在那个叫河西走廊的地方把狗养成了阵势。
当年有位将爷奉命西征, 人马走到河西走廊, 在一个叫细腰腰的地方, 窜出了几百条狗挡住了将爷的大军。
将爷西行的目的不是狗而是人, 所以他命令手下卸下了一车羊骨头。

  狗见了骨头就把其他的事情忘掉了。
军队迅速通过, 没折一兵一马。

  狗爷讲起他的过去, 简直是滔滔不绝。
狗爷的肚子里东西太多了。
他上知天文地理, 下知鸡毛蒜皮。
说起来一套连一套, 套套都新鲜。
特别是说起狗, 更是有鼻子有眼。
连一条狗身上有多少根毛, 他都知道。

  狗是怎么来的, 好多人都不知道。
狗爷就讲了一段故事:
  上古的时候, 熊和老虎是好朋友。
一头大公熊把一只母老虎降服了。
大公熊就把母老虎的沟子上抽了一鞭。

  几个月后, 母老虎就生下了一个不熊不虎的丑东西。
这个苶死蛋蛋长得太小太丑了。
熊也不认, 虎也不要。
熊虎一商量, 这样的丑东西万万不能加入到熊虎的行列。

  咬死了又是生命, 干脆就让它成另外一种动物吧。
狗就这样来到了世上。

  有人把狗叫成犬, 把犬叫成狗, 说狗犬是一个东西, 这是不对的。
犬和狗是以身架子大小来分的。
身架子大的叫犬, 身架子小的才叫狗。

  狗爷知道狗的所有用途。
他说, 一条狗浑身上下都是用处。

  它是补品中的大补, 连人参、 党参、 鹿茸、 熊掌、 冬虫夏草都比不上。
就拿狗肉来说, 男女老少, 不同的人吃了, 有不同的作用。

  狗肉分等次。
黄狗是一等狗, 白狗是二等狗, 黑狗是三等狗,其他颜色的狗也能吃, 但没有多少营养。
狗肉有安五脏、 养骨气、壮阳、 暖腰膝的作用。
吃狗肉不能放血, 放了血, 补的作用就没有了。
吃狗肉也有些讲究。
狗肉不能和大蒜一块吃, 吃了会得抑郁病。
九月天不能吃狗肉, 这个月阳气重, 吃了狗肉要伤神。
狗的抵抗力强, 跟苍蝇一样, 爬到垃圾堆上, 染了一身细菌, 它自己没事。
所以, 天热的时候, 最好不要吃狗肉。
这时候的狗肉,人吃了降不住, 会得病。
狗肉主要在落雪以后吃。
这时候, 大雪覆盖了一切, 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吃不上, 狗肉也就净爽了。
瘦狗不能吃, 狗瘦了自然有病。
沟子红的, 眼珠子红的狗都不能吃。

  这样的狗不是吃了人肉, 就是吃了腐烂的肉。
这样的狗肉, 人吃了也会得病。

  狗身上的东西专治人的疑难杂症。
一条狗就是一个中药铺。

  生了娃娃的妇女不下奶, 把狗爪子煮成汤喝, 奶水就下得快。
娃娃得了癫痫病, 喝了白狗的血就好了。
人看见鬼了, 要赶紧用狗血点点眼睛, 以后就看不见鬼了。
小娃娃晚上哭得厉害, 根本不用其他办法, 只要拔一撮狗脖子下面的毛, 缝一个红袋子装了,拴在娃娃脊背上, 娃娃就不哭了。
狗血辟邪的功用最大。
那些会邪术的人, 能腾云驾雾, 穿墙走壁, 要是把一盆子狗血喷到他身上, 就是飞到半空中, 也会一个跟头栽下来。
秦始皇的时候, 国政残暴, 百姓多灾多难。
那时候的人就知道用狗血写对子, 贴到门上避灾躲难。

  狗奶子可治青光眼, 狗肾可治疟疾, 狗肝可以治脚气, 狗胆可治刀箭疮, 狗鞭可治阳痿。
经常吃狗鞭, 人的那个东西不但硬,还会长大。
狗皮缠在腰里, 过一段时间腰痛病就好了。
有些小娃娃生下后, 头上的囟门儿合不严实, 只要把狗头骨和干姜放到一块, 在铁锅里炒, 炒到冒烟后, 做成丸子, 让娃娃一吃, 窟窿就合上了。
不生娃娃的女人, 把狗骨头撂到锅里使劲地煮, 等骨头煮化了, 让女人把汤喝下去, 喝上一段时间, 女人就能怀上娃娃。

  狗爷说, 狗浑身都是宝。
我们住在这个前不巴村, 后不着店的沙漠里, 要大量养狗。
有狗, 我们村的人才能活下去。
狗爷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狗村的人有什么病, 狗爷都用狗身上的东西给人治病, 而且方方见效。
时间长了, 狗村人就有些信服狗爷了。

  狗爷说养狗, 狗村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养起狗来。

  刚到神海子的时候, 狗村的其他人家没有狗, 只有狗爷家里有几十条狗。
全村人都争着向狗爷家要狗, 狗爷家的那十几条母狗非常能下。
它们怀孕三个月就生一窝狗娃。
狗娃还没有长大,母狗又发情了。
按常理, 母狗一年才发一次情, 但狗爷家的母狗一年能发四次情。
这让狗村的许多人都想不通。
有人问狗爷, 母狗咋那么能生。
狗爷就笑着说, 我给母狗吃了东西。
至于吃了啥,狗爷不说, 别人也就不知道了。

  狗爷对养狗有一套理论。
狗爷说, 有人的时候就有狗。
狗跟人跟了几千年, 虽然人狗语言不通, 但狗通人性。
狗是世上最聪明的动物, 狗是人世上最懂生活的动物。
人干的所有事情狗都会干, 但是狗聪明, 狗不干, 狗把狗的事情让人去干。
狗会做饭,但狗不做, 让人做, 人做了, 人吃了, 狗也吃了; 狗可以把一只羊撂倒, 但狗不撂, 等人把羊杀了, 狗照样可以吃上羊肉; 狗会弄狗窝, 但狗不弄, 人弄好了狗窝, 狗照样睡得舒坦。
现在还看不出来,将来,人吃什么,狗吃什么; 人穿什么, 狗穿什么; 人坐什么, 狗坐什么; 人如果能在天上飞, 狗照样会跟上人在天上飞。

  人说太监会哄皇帝, 其实, 太监不如狗。
太监只能哄一个人,而狗能哄一大堆人。
狗摇尾巴是本能, 但对着人摇就摇出了聪明。

  人如果长上尾巴, 就不一定会摇出名堂。
狗时时伸着长舌头, 那是为了散热, 但它舔一下人的脚就能舔到人的痒处。

  什么样的人就会养出什么样的狗。
高贵的人养出高贵的狗,低贱的人养出邋遢的狗。
这不是人的本事, 而是狗的能耐。
在高贵的人家, 一条狗也得高贵起来, 不然, 主人就会嫌弃; 在低贱的人家, 狗就要邋遢, 不然就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在这样的人家, 狗该吃屎的时候, 就要吃屎。
这个不闻, 那个不吃, 主人嫌弃不说, 自己会饿肚子。
狗在执行人的一道命令的时候, 不是狗听话, 而是狗让人以后更喜欢它——狗在利用人。
人用狗在明处,狗用人在暗处。
人只觉得用了狗, 却不知道狗在利用人。

  在狗爷的关心爱护鼓动动员下, 狗村的狗迅速繁衍起来。

  对于狗爷用狗治病的理论, 神婆就有些不同意。
神婆说, 人是生灵, 狗也是生灵, 杀生是佛家人的大忌。
用一个活物给另一个活物治病, 用一个活物的命换另一个活物的命, 能行吗? 所以,狗村人家家争着养狗的时候, 神婆就没有养狗。
神庙成了狗村唯一一个没有狗叫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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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狗娃子

  狗娃子是狗爷的独苗苗。
狗娃子出生的时候, 头出奇的大。

  他娘生他的时候, 头卡在门上出不来, 憋了三天三夜, 狗爷没办法, 就在口子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狗娃子才跟头绊子地滚出来。

  他娘从此再没有生养。

  狗爷逃难的时候, 他家总共有六口人, 狗爷的老婆、 狗爷的儿子狗娃子、 狗爷的兄弟狗二爷、 狗二爷的老婆和狗二爷的儿子猪娃子。
那时候, 狗娃子才十几岁。
狗爷骑马驮着狗娃子, 狗二爷骑马驮着猪娃子。
狗爷的老婆和狗二爷的老婆各骑着一匹马驮着东西。
在过大沙河的时候, 土匪的马队追来了。
狗爷和狗二爷的马凫水而过。
他们来到对岸, 才看见狗爷老婆和狗二爷的老婆骑的马没有过来。
狗爷和狗二爷急了, 慌忙扔下两个娃娃去救老婆。
他们刚刚凫了半截子水路, 就看见土匪的马队把两个女人围住了。
土匪人多势众, 冲过去只有一死, 所以狗爷和狗二爷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人被裹走了。
那个年代, 土匪喜欢抓女人砍男人。
遇上土匪的男人个个人头落地, 遇上土匪的女人个个都被提上马驮走了。
所以狗爷认定他的老婆和弟媳再也不会回来了。
战争让男人发泄, 让女人遭罪。

  狗爷和狗二爷掉转马头, 驮上狗娃子和猪娃子继续走他们的逃生之路。
他们一伙人千辛万苦, 走东窜西, 在平原上找不到一块安生的地方, 只好漫无边际地胡乱走去。
走了几个月, 不但没有走出乱哄哄的世界, 倒裹了一大群人。

  这群人中有个叫狼爷的。
他扛着一杆双筒猎枪, 打退了几次土匪的骚扰。
后来狼爷建议进沙漠, 这伙人在百般无奈下走进了沙漠。

  狗爷在神海子边上安顿下来之后, 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五十岁的狗爷只剩下了狗娃子一个传后的人。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狗爷要传宗接代, 狗娃子就成了他的命。
所以在平常的日子里, 狗爷什么都顺着狗娃子。

  狗爷是个沉稳的人, 但儿子却和老子的性格相反。
狗娃子性格外向, 脾气暴躁, 遇事好出风头, 爱争高下。
他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能弄出三分理。
仗着狗爷在村里的威信, 狗娃子成天价在神海子边上走狗斗鸡, 撒野放泼。
全村人都不敢招惹狗娃子。
有些人被狗娃子欺负了, 就去找狗爷。
狗爷不问青红皂白, 反把告状的人骂一顿。
时间长了, 村里人只好把气吞到肚子里。

  俗话说, 龙生龙, 凤生凤, 老鼠生的会打洞。
狗娃子虽然是个胡日鬼, 却把他爹的一套养狗的本领全都学到了手。
他像他爹一样喜欢狗, 他像喜欢他爹一样喜欢狗。
狗爷家有十条狗是经过狗爷专门训练的。
人的一般家常用语, 十条狗都能听懂。
狗村人把这十条狗叫神狗。
狗爷不在家的时候, 狗娃子就领着这十条狗,到处惹是生非。
他今天领着狗群堵张家的门, 明天领着狗群追王家的丫头, 后天又领着狗群追羊撵兔子。
张狂到后来连狗爷都管不住了。
狗爷没办法, 就给十条狗下了一道死命令, 不许跟狗娃子出门。
狗娃子仗不上狗势, 气焰就缩了一半, 狗村才有了暂时的安稳。
狗娃子指挥不动十条狗, 就收拢了几条狗, 自己训练起了狗队伍。

  狗村人来到神海子后, 狗爷让狼爷管事, 狼爷不管, 大伙就推举狗爷管事。
狗爷推辞不掉, 就管起了村里的事情。
狗爷把村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 却管不了自己的儿子狗娃子。
狗爷苦恼的时候, 就去找胡麻爷。
狗爷和胡麻爷喧上一阵子, 心里就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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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胡麻爷

  胡麻爷原本也是三口之家。
他老婆是个织布能手, 他藏着一手染布的绝活。
逃难的时候, 为了保住织布机和女儿, 胡麻爷的老婆让土匪砍了。
胡麻爷带着女儿, 带着织布机, 带着悲痛, 跟众人走进沙漠, 来到了神海子。
胡麻爷没有心思开荒种地。
他把那台用老婆的命换来的织布机架起来, 干起了织布染布的行当。

  胡麻爷靠着这个手艺, 用麻布和村里人换米换面, 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胡麻爷的女儿名字叫女娃子, 来的时候十二三岁。
女娃子虽然长得粗粗壮壮的, 但心灵手巧。
什么东西一看就会。
胡麻爷纺线, 她就跟着纺线, 胡麻爷织布, 她就跟着织布。
几年时间, 女娃子就啥都会干了。

  狗村就一台织布机。
全村人的穿戴全都靠它。
胡麻爷的女儿白天夜里地忙, 才能勉强满足狗村人的需要。
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 胡麻爷手脚不利索了, 就干脆不干了, 他让女儿一个人忙活去, 自己落得清闲自在。
不干事的胡麻爷在家里待不住, 就经常去找村里的其他老汉闲谝。

  胡麻爷很少到狗爷家去串门子。
狗爷管着村里的事。
往管事的人家跑, 别人会说闲话。
胡麻爷是个胆小本分的人。
他只想靠自己的手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不想巴结谁, 也不想招惹谁。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 却让胡麻爷改变了态度。

  一天下午, 女娃子到神海子挑水, 看到狗娃子和狐子俩人正在水里嬉闹, 她就不想到水边去了。
女娃子不想招惹那两个游手好闲的东西。

  狗娃子远远看见了女娃子, 就扯开嗓子, 大声地喊道, 女娃子快过来, 这边有好吃的东西。

  狗娃子一喊, 女娃子就停下不走了。

  狗娃子的喊声更大了, 女娃子, 你来洒, 你怕啥呢, 我们又不是狗, 不会咬你。

  女娃子心里想, 吓谁呢, 就是两条狗膸也不怕。
女娃子就向前走了几步。
女娃子看见狗娃子和狐子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们边吃边冲着女娃子挤眉弄眼地说, 好吃, 好吃, 太好吃了。

  女娃子有点好奇, 往前走了两步问, 你们吃的啥?
  狗娃子还是一个劲说, 好吃, 好吃, 水里的东西太好吃了。

  女娃子又向前走了几步, 放下扁担, 从水桶里拿出勺子, 来到水边, 舀了一勺水, 水里面什么也没有, 就问狗娃子, 水里啥也没有, 你们吃的啥?
  狗娃子笑着对女娃子说, 你没有, 我有, 不信, 你过来看。

  女娃子就往前凑了凑, 看见狗娃子手里原来提着几条小虾。

  狗娃子见女娃子走近了, 嘴一张, 把几条虾扔进嘴里, 嚼也不嚼就咽下去了。

  女娃子大声说, 咋吃生虾哩。

  狗娃子说, 你知道啥呢, 渔爷说生虾最好吃。

  狗娃子说着又从水里捞了几条小虾塞进嘴里。

  女娃子又往跟前凑了凑说, 真的能吃吗?
  狗娃子说, 太好吃了, 不信你尝一尝嘛, 不好吃吐出来不就行了嘛。
狗娃子说着就把一只虾递到了女娃子的嘴边, 女娃子吓得大叫一声。
狗娃子趁女娃子张嘴的时候, 就把一条虾扔进了女娃子的嘴里。

  女娃子觉得奇怪, 她还没顾上嚼, 虾已经溜进肚子里了。
女娃子一阵恶心, 赶紧舀了一勺子水喝了。
水刚刚喝下去, 肚子就疼起来。
女娃子连水都没有挑就捂着肚子跑回了家。

  胡麻爷见刚才还好好的女儿, 这会儿黄豆大的汗珠子从天门梁上直往下滚, 不知得了什么急病, 就把女儿安顿在炕上, 放趟子去找狗爷。
狗爷赶来一问, 原来是狗娃子让女娃子吃了一条小虾。
狗爷给女娃子一号脉, 心里暗暗地叫了声不好。
狗爷心里骂道, 混蛋狗娃子, 咋干下了这么玄的坏事。
狗爷知道女娃子吃的不是虾是蚂蟥。

  狗爷不敢实说, 就扯谎说, 女娃子肚子里有虫子。

  胡麻爷问, 好端端的, 咋会有虫子?
  狗爷没有吭声, 只是让胡麻爷取来半个苞米饼子, 又让胡麻爷拉来一条狗, 从狗嘴里挤出了涎水, 把涎水摸在饼子上, 让胡麻爷的女儿吃下去。

  狗爷说, 中午吃一次, 半下午吃一次, 晚上吃一次, 病就好了。

  胡麻爷将信将疑, 安顿女儿躺下。
躺了一顿饭的时间, 女儿的肚子就疼得轻了。
半夜的时候, 女儿还睡着了。
胡麻爷不敢惊动, 狗爷安顿过, 女儿的身子不能乱动。
他在女儿的头前放了一盏清油灯, 两眼直直地看着女儿的脸。
天麻麻亮的时候, 女儿的鼻子抽了抽, 一条虫子真的从鼻子里钻了出来。
油灯光线暗, 胡麻爷也没看清是什么虫子, 就一把揪着, 摔到地上踩了几脚, 生怕虫子再活过来, 钻进女儿的身体里。

  虫子出来了, 女儿也醒了。

  女儿醒来就说, 爹, 我肚子饿。

  胡麻爷高兴地跳下炕, 给女儿做了一碗红烧黄羊肉。
女儿几口就吃完了。
吃完了肉, 女儿说, 爹, 我还想睡一会。
说着话,头一歪就睡着了。

  胡麻爷熬了一夜, 也困了, 连衣服都没脱, 躺倒就睡着了。

  胡麻爷一觉醒来, 天已大亮。
胡麻爷见女儿不在身边, 愣着神听了一会, 就听到了织布机房里有响动。
胡麻爷跑到织布机房, 见女儿正在织布, 就心疼地问女儿, 没事了?
  女儿笑嘻嘻地说, 没事了, 爹去吃饭吧, 饭在炕上的小桌子上。

  狗爷回去后, 问狗娃子, 你给女娃子吃的啥?
  狗娃子说, 虾呀。

  狗爷骂道, 胡说, 你干的好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

  狗娃子说, 我们吃的就是虾, 我也吃了, 我吃上咋没事, 就她事多。

  狗爷气得顺手拾起一根柳条说, 混账东西, 还敢犟嘴。

  狗娃子见状拔腿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不停地说, 就是虾, 就是虾, 就是虾。

  狗爷气得跺着脚说, 我的祖宗, 那是虾吗, 那是蚂蟥, 我咋养了你这么一个戳天捣地的东西!
  狗爷说着, 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狗娃子头也没回就跑了。

  女娃子病好了, 胡麻爷很高兴, 思谋着要好好感谢感谢狗爷。

  胡麻爷下了几天夜功, 捉到了一只黄羊, 全都煮了。
胡麻爷把狗爷请来, 还让邻居狗二爷过来陪酒。
三个老汉, 三杯酒下肚, 胡麻爷就说起了虫子的事。

  狗爷含含糊糊地说, 海子边的娃娃经常喝生水, 肚子里就会长虫子。

  狗二爷嘴角流着口水, 啊啊啊地只是要酒喝。

  胡麻爷一边倒酒一边说, 狗爷, 这次女娃子的病全靠你了,来, 狗爷, 我再敬你一碗。
狗爷不敢推辞, 一口干了。

  狗爷看见女娃子跑前跑后, 端菜添酒, 烧汤递茶, 心里就喜欢女娃子了。
他一个劲地对胡麻爷说, 好女娃, 好女娃, 真是个好女娃子。

  神志不清的狗二爷, 听到狗爷的话, 突然喊叫起来说, 好,好啊, 好。
狗二爷喊完这句话, 头一歪就醉倒在了炕上。

  胡麻爷又给狗爷敬酒, 又陪狗二爷喝酒, 喝着喝着, 就喝多了。

  胡麻爷乘着酒劲说, 狗爷, 我们当亲家吧。

  狗爷问, 啥亲家?
  胡麻爷说, 狗爷, 你不要装糊涂, 就是儿女亲家嘛, 还能是啥亲家。

  狗爷爽快地说, 对对对, 当亲家。
只是我那狗日的不成器。

  胡麻爷说, 没事, 没事, 野惯的汉子成了家就拴住了。

  狗爷认真地问, 你真愿意?
  胡麻爷说, 儿子娃娃, 说话算数, 只怕我胡家高攀了。

  狗爷连忙说, 哪里哪里, 你说行就行, 你说行就行。

  狗爷就笑了, 胡麻爷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 两个老汉就醉倒了。

  胡麻爷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半晌午。
胡麻爷醒来后, 就看到女儿脸色不好。

  胡麻爷就问女儿, 咋了?
  女儿不吭声。
胡麻爷连着问了几声, 女儿还是不吭声, 只是撅着嘴, 把背对着胡麻爷。

  胡麻爷有些生气了。
女儿长这么大了, 还是第一次给他发脾气。
胡麻爷生气地说, 咋了? 说话呀。
长大了, 就不听老子的话了是不是?
  女儿突然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长大了, 你不要我了。

  胡麻爷奇怪地问, 谁不要你了?
  女儿哭着说, 你不要我了, 你就是不要我了, 你要把我嫁给狗娃子。
女儿的哭声更大了。

  胡麻爷猛然想起了昨天喝酒的事。
他喝醉了, 就把女娃子许给狗娃子了。
人一喝醉酒, 就成了糊涂蛋。
胡麻爷有些后悔了。

  胡麻爷知道女儿的心事。
来到神海子后, 胡麻爷和狗二爷家做了邻居。
狗二爷的儿子猪娃子和女娃子的年岁差不多。
日子长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就有了意思。
没想到一场酒却伤害了女儿。

  胡麻爷后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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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渔爷

  渔爷一家独独地住着。
狗村人盖房子的时候, 狗爷劝渔爷把房子盖到庄子里, 渔爷说他喜欢独处, 就把房子盖在了神海子的东边。
渔爷和鹰子远离狗村, 平日里无干无扰, 落得清静自在。

  渔爷仙风道骨, 喜欢神海子, 喜欢神海子四周的风物。

  春天来临的时候, 渔爷喜欢领着鹰子踏春。
最先感知春天的是神海子北岸。
这里被暖融融的阳光骚扰着, 一天变一个样子。

  头一天, 岸边还铺着厚厚一层白雪, 第二天, 那里就变成了松软的沙地, 蹲下来静静地看那松软的沙土, 不眨眼地看上一阵子,沙土的表面就动起来, 仿佛沙土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几天后,那里就绿成了一片。

  春天就这样放趟子跑到神海子来了。

  渔爷和鹰子最喜欢观察小草。
鹰子看到绿地上密密麻麻的蛋黄色的芽儿个个张开饥渴的小嘴儿, 尽情地吮吸着阳光, 就蹲下来, 两手按着沙地, 偏着头, 把耳朵贴在小草上, 全神贯注地听起来。
听了一会儿, 鹰子说, 爹, 它们在叽叽咕咕地吵闹呢。

  渔爷感叹地说, 太阳真像一只哺乳的大鸟, 用阳光的大嘴,吐哺着大地的万物。

  鹰子说, 小草真幸福!
  渔爷和鹰子踏春的时候, 每人手里各拿着一本书。

  渔爷拿的是唐诗三百首, 鹰子拿的是宋词三百首。
两个人被春天的气息感染, 有时会你李白我李清照地吟上两句。

  小草露出芽儿的时候, 春天的脚步就更快了。
几天时间, 小草就脱去了嫩黄, 亭亭玉立在神海子边上了。
青草长得最快, 灰灰条和蒲公英也不落后。
神海子四周的浅水滩上, 芦苇和蒲秧顶着尖尖的笋儿, 争先恐后地往上蹿。
几天时间, 就会蹿出一人多高。

  野鸭最先来到这里。
它们嘎嘎地叫着, 成群地游在水中。
它们在水中玩着各种游戏。
有的双蹼踩着水面, 轻捷地扇着翅膀。

  有的头一低, 尾巴一撅, 就钻进了水里。
过上一阵子, 又在远远的地方露出了水面。
有的高昂着头, 把水面游出一条直线。
有的四五只游到一块, 嘎嘎地互相叫着, 突然之间, 就噗噜噜地飞走了。
刚刚飞到神海子那边, 又在空中打个旋, 飞回到原来的水面上。
它们玩够了, 闹够了, 就开始进食。
每只鸭子都是捕鱼高手。

  它们一个猛子下去, 就能叼上一条小鱼。
钻出水面, 扁嘴横叼着小鱼, 脖子一伸, 小鱼就溜进了长长的脖子。

  每当这个时候, 渔爷就高声吟道, 春江水暖鸭先吃。

  鹰子立刻纠正说, 不对不对, 是鸭先知。
我都纠正好几遍了,你就是改不过来, 还是师爷呢。

  渔爷笑着说, 鸭子不是在吃鱼嘛。

  鹰子说, 哪里有那样的诗, 诗要写虚, 词要写情, 大猪头,你知道不知道?
  渔爷就笑着说, 大猪头知道了。

  鹰子咯咯地笑着, 笑声弹到了水里, 满海子的水就被弄皱了。

  渔爷趁机说, 人家是吹皱一池春水, 你是笑醉一湖春水, 我的鹰子厉害呀!
  鹰子一本正经地说, 嗯, 这句诌得还行。

  鹰子的样子把渔爷逗笑了。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 天天欢乐在神海子边上。

  青草长绿了神海子四周, 春天真正地来了。
这时候, 狗村繁忙起来。
人下地了, 牛下地了, 种子下地了。
沙沟边上, 上年留下的蓬蒿上, 最先响起一声鸟叫。
这叫声仿佛号角, 猛然间, 那无数种叫上名字或叫不上名字的鸟就铺天盖地地来了。

  最先安家狗村的鸟是野百灵。
野百灵长得不好看, 一身暗灰色的毛, 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它们活动起来特别灵敏, 一飞一落一蹦一跳, 一连串的动作像草间的闪电。
最让鹰子心动的还是它的叫声。
它站在土块上叫, 落在树枝上叫, 钻进蓬蒿中叫, 飞到空中叫。
声音一会儿细, 一会儿粗, 一会儿长, 一会儿短, 一顿一挫, 一拖一抑, 真个是高山流水, 行云流月。
狗村的春天被它叫来了, 狗村的百鸟被它叫来了。

  鸟儿叫得最欢的那些日子, 正是鸟儿们谈情说爱的时候。
一旦它们订了终身, 就会安静一段时间。
树枝上, 草丛中, 蓬蒿里,仔细地寻觅过去, 鸟妈妈安静地卧在窝里, 把希望搂抱在怀中。

  沙梁上也涌动着春情。
早醒的蜥蜴在沙地上窜来窜去, 紧张地躲闪着人们的脚。
这些家伙一见人便迅速地钻进洞里去了。
洞不深,用一尺来长的小棒棒一捅, 它就会猛地蹿出来, 逃命似的钻到蒿子下面去。
有时候, 它会留下一个小尾巴。
蜥蜴跑了, 小尾巴却一跳一跳地逗人玩。
鹰子知道, 这是蜥蜴救命的绝招, 没有几天时间, 它的新尾巴就会长出来。
鹰子陶醉在神海子, 陶醉在沙梁上, 陶醉在春天里。

  春天的沙漠里到处充满了生命的激情和欢乐。
所有的胡杨树都伸展着新亮的叶子, 所有的野草都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儿。
神海子的湖水湛蓝湛蓝的, 平展展的湖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蓝天白云。
湖岸四周靠近水面的地方, 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蒲秧。
青翠的芦苇和蒲秧随着微风摇曳着,引来了无数种珍禽和水鸟。
白天鹅、丹顶鹤、黑翅渔鹰成群结队地在神海子里嬉戏打闹, 安详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矫捷的燕子低翔在水面上, 让多情的水面掀起涟漪。
硕大的水老鼠咬着青绿的芦苇, 钻进岸边的洞中做窝生仔。

  狗村人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 把汗水和希望撒进地里。
姑娘们早已脱去了臃肿的棉衣, 让青春的身姿通过单薄的麻衣耀显出来。
春天里, 姑娘们的笑声是甜的, 鸟儿的叫声是甜的。
大公鸡站在院墙上, 高昂着头, 一声长叫, 显示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力量。

  狗村的春天, 一切都让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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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朋友

  狗村人刚来到神海子的时候, 人和动物之间充满了和谐和友善。
在这个千里大沙漠的腹地, 只有神海子一处有水, 所以神海子的水就成了沙漠里所有动物的生命之泉。
没有神海子, 就没有沙漠里的动物。

  在神海子周围活动的动物太多了。
野骆驼、 野猪、 野驴、 黄羊、 狍子、 大头羊、 狐狸、 狼、 獾、 刺猬和野兔。
它们在黄昏的时候, 成群结队地来到神海子喝水。

  这些动物中, 最多的要数黄羊了。
它们有时候几十只一群,有时候几百只一群地涌到了神海子, 齐齐地站在神海子边上饮水。

  神海子边上就像铺上了一条黄色的带子。
随着带子的晃动, 平静的神海子荡起层层涟漪。

  调皮的狍子, 也是成群结队的。
它们蹦着跳着, 让神海子边上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野猪和大头羊数量不多, 它们三个一伙, 五个一群在黄羊群中走来走去。

  偶尔在黄羊群里能见到野骆驼。
它们站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伸着长长的脖子, 隔着几只黄羊喝水。

  狐狸、 獾单独活动。
野兔则是在没有狼和狐狸的时候, 才溜到水边来。

  动物们相互之间非常友善。
它们都是神海子这个大家庭的成员, 从不谁欺负谁, 谁袭击谁。
大家来到这里, 不争不闹不吵,喝足了水, 有的动物转身就走了, 有的动物卧在水边休息, 有的动物活蹦乱跳, 打斗嬉闹。
这里完全是一个太平世界。
这种和平安定的场面, 只有狼群来了, 才会被暂时破坏。
所以, 狼让狗村人反感。

  久经离乱的狗村人, 看到神海子边上这幅百兽和平图,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他们经乱思定, 希望永远像神海子边上的动物一样, 在友善和平的气氛中过着祥和的日子。

  最初的几年, 狗村人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和神海子旁边的动物们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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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敌人

  在这个人与动物和谐的环境里, 狗娃子是唯一一个不安定因素。

  春天里, 各种生物蠢蠢欲动, 让狗娃子的心也蠢蠢欲动。
神海子边上的胡杨树伸枝吐绿, 引来了喜鹊、 麻雀、 乌鸦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在上面筑巢安家。
几天时间, 一窝一窝的雀娃子就出生了。
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 把树下的狗娃子搅和得不得安稳。

  啥球鸟, 敢吵我狗娃子。
他几下就蹿上树, 掏出鸟窝里的蛋和雀娃子就扔下来, 满地打破的鸟蛋和刚出生的雀娃子引来了狗村的狗。
狗娃子在上面不停地扔着, 狗在下面争前恐后的吃着, 有的狗为了争一只雀娃子撕咬起来, 惹得狗娃子在树上大笑不止。

  狗娃子在树上玩累了, 就叫上狐子钻进神海子芦苇丛中掏鸭蛋。
苇湖中的鸭子窝太多了, 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 狗娃子和狐子见一窝掏一窝。
鸭窝里的鸭蛋有的是刚下的, 有的小鸭已经破壳而出。
狗娃子把裤子脱下来, 绑住裤腿, 把鸭蛋装进裤管里,又把刚孵出的小鸭子用苇叶绑住腿, 倒提着。
裤子装不下了, 手也提不下了, 狗娃子就见一窝, 踩一窝, 惹得满湖的鸭子吱吱嘎嘎叫成了一片。

  狗娃子走出苇湖, 像得胜的将军一样, 把手一招, 一群狗就围了过来。
狗娃子把抓来的小鸭子一个个抛向空中, 一条条狗腾空而起, 抢食从空中掉下的小鸭子, 小鸭子叽叽地叫着, 还没落地就进了狗嘴。
一个春天里, 狗娃子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在训练他的狗队伍。

  春天里, 狗娃子还喜欢干一件事, 那就是领着他的狗队追黄羊。
神海子边的黄羊不怕人, 狗娃子和他的狗队不费多少事就可以追到黄羊。
后来, 黄羊被追怕了, 见了狗娃子和他的狗队就跑,那些刚生下来的小羊跑不快, 就轻易地被狗娃子的狗队追上了。

  追小羊, 狗娃子觉得很没意思, 他就问狐子, 我们咋样才能追上大羊。

  狐子说, 太简单了, 我们领着狗埋伏在沙包的后面, 等羊喝饱了水回来的时候, 突然追过去, 就可以抓到大羊了。
狗娃子跳着蹦子说, 好好好, 这个办法好。

  一天下午, 狗娃子和狐子领着狗队埋伏在沙包后面, 有二十几只黄羊过来喝水。
头羊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见周围很安静, 就带头喝起来, 其他羊也紧跟着喝水。
喝饱水的羊, 顺着原路向沙漠里走去。
羊群刚刚走到两个沙包中间, 狗娃子大喝一声, 冲啊!
  随着喊声, 沙包后蹿出了一群狗。
黄羊慌不择路, 四散奔逃。
有一只大肚子羊跑上沙包的时候, 摔倒了, 一群狗立刻撵了过去,狗叫声和羊叫声乱成了一团。

  狗娃子和狐子赶过去一看, 一群狗已经把羊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黄羊的脖子在流血, 大大的肚子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狗娃子喝退了狗群, 一脚踩住羊肚子, 狐子迅速地蹿过去,按住了羊头。

  狐子偏着头问狗娃子, 这只羊的肚子咋这么大?
  狗娃子说, 你这个傻瓜, 连这个都不知道, 喝水喝的嘛。

  狐子沉吟了一会儿, 试探地说, 好像不是水。

  狗娃子说, 不是水是啥, 难道是你大的葫芦。

  狐子说, 不是我大的葫芦, 好像是, 是……狗娃子喝道, 是什么, 快说。

  狐子说, 这是一只母羊, 好像是怀着羊娃子。

  狗娃子说, 羊喝了半天水, 肚子里都是水, 咋会是羊娃子,扯淡。

  狐子说, 我, 我觉得是羊娃子。
说不定还是两个羊娃子呢。

  狗娃子说, 你他妈的越说越玄了, 我跟你打赌, 要是水, 你把羊吃掉, 要是羊娃子, 我把羊娃子吃掉。

  狐子说, 不赌了吧。

  狗娃子说, 打, 为啥不打。
狗娃子说着从腰里拔出刀, 一刀下去, 黄羊的肚子上立刻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股污血从黄羊的肚子里喷溅而出, 一个大肉团从羊肚子里滚了出来, 在沙地上蠕动着。

  狗娃子吓了一跳, 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 狗娃子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猛得疼了一下。

  狐子拾起了地上的刀, 划开了肉团, 两只羊娃子露了出来。

  羊血的腥味引得狗群汪汪汪的大叫。

  狐子看了看说, 这咋办?
  狗娃子说, 咋办, 喂狗。

  一群狗听到了狗娃子的命令, 一拥而上, 顷刻间。
一只大羊和两个未见天日的羊娃子就进了狗肚子。

  狗娃子和狐子干事的时候, 被路过的神婆看到了。
神婆两手合掌, 边走边说, 阿弥陀佛, 造孽啊, 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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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怪病

  傍晚, 狗娃子回到家里, 狗爷已把饭做好, 端到了桌子上,狗娃子往桌子边一坐, 端起饭碗正要吃, 只觉得肚子又一下猛地疼起来, 手里的饭碗也掉在地上打碎了。

  狗爷问他, 你咋啦?
  狗娃子满头大汗地说, 不知道咋啦, 我肚子疼。

  狗爷一把抓过狗娃子的手, 搭在他的手腕上, 号了一下脉,觉得狗娃子的脉象全都正常, 就生气地说, 牲口东西, 你哪里有病, 不要装蒜, 赶快吃饭。

  狗娃子猛地抽回手, 趔趔趄趄地跑了几步, 一个跟头栽到了炕上, 两只手抱着肚子, 腿蜷曲着, 嘴里嗷嗷地叫着, 像驴一样在炕上打起滚来。

  狗娃子的喊叫声, 把狗爷搅得心烦意乱。
他在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 嘴里念叨着, 难道我的脉号错了, 他真是病了? 狗爷爬到炕上, 一把捞过狗娃子的胳膊, 嘴里不停地说, 我的儿, 你静一静, 你静一静, 我再号一号你的脉。

  狗娃子哪里能听进去狗爷的话, 只是不停地在炕上滚来滚去,嘴里杀猪般地叫喊着, 我肚子疼, 我肚子疼。

  狗爷一看, 狗娃子嘴也歪了, 眼也斜了, 看样子真的病得不轻。

  狗爷扑过身子, 拉过狗娃子的胳膊, 一手按着, 一手重新号起了脉。
这一号, 把狗爷吓了一跳, 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脉象。

  狗爷跳下炕来, 在地上来回走着, 脑子也在不停地转着, 但就是想不出狗娃子得的是什么病。
狗爷想不出治病的办法, 就熬了一服治肚子疼的汤药, 给狗娃子灌了下去。
药吃下去后, 狗娃子只安稳了半个时辰, 又叫唤起来。

  狗爷没办法, 就把狐子喊了来。

  狐子一看狗娃子的样子, 也吓了一跳, 就问狗爷, 他咋了?
  狗爷生气地说,我还要问你咋啦,你们下午干啥去了,吃啥了?
  狐子说, 我们没干啥, 也没吃啥呀。

  狗爷一把提着狐子的领子说, 畜生, 人都成这样了, 还不说实话。

  狐子说, 我们真没干啥。

  狗爷伸手就给了狐子一耳光, 把狐子打得转了几个磨牛子。

  狗爷大声喝道, 畜生, 再不说实话, 我打死你。

  狐子一看这阵势, 就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 我们真没干啥,就是跑到那边沙漠里遛了一圈, 难道, 难道是……狗爷厉声喝问, 难道是什么?
  狐子伸了伸脖子, 咽了口唾沫, 说, 我们今天在沙漠里杀了一头羊。
接着狐子就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给狗爷说了一遍。

  狗爷听后, 心里一阵阵发冷, 嘴里不停地说, 你们这两个畜生, 怎么能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狗爷看了看仍然在炕上乱滚乱叫的儿子, 突然问狐子, 你们杀羊的时候谁看到了?
  狐子想了想说, 像是庙里的神婆看到了。

  狗爷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话都没说, 就出了门。
狗爷出门后,直奔神庙, 他要去见神婆, 他知道狗娃子的病一定是神婆做了手脚。
走到神海子边上, 狗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想见神婆。
在狗村, 他提出让大伙养狗, 却遭到了神婆的反对, 虽然大伙都养了, 但他心里一直觉得是神婆让他在全村人面前没有面子。
狗爷这样想着, 转身就向村里走去。
狗爷绕过自家的房子, 来到了三麻子家。

  三麻子家的狗听到动静, 汪汪汪叫了起来。
三麻子听到狗叫声, 出来看见狗爷站在门口, 就问狗爷, 咋啦?
  狗爷说, 狗娃子病了, 我想让你给瞧瞧去。

  三麻子笑着说, 你是狗村的大郎中, 还有你狗爷看不了的病,开什么玩笑。

  狗爷也觉得自己的话说错了, 就说, 我不是让你去看病, 我是来求你。

  三麻子的笑声更大了, 说, 你是堂堂狗村的村长, 还用得着求我吗?
  狗爷说, 三麻子, 你这张嘴就是不饶人, 我真有事求你。

  三麻子看到狗爷一脸的严肃, 就说, 说吧, 大村长, 我能给你办什么事。

  狗爷说, 我想让你去求求神婆。
狗娃子病了, 这个病只有神婆能看好。

  三麻子知道狗爷和神婆不日卯, 就故意说, 狗爷, 你又开玩笑了, 全村人的病只有你狗爷能看, 神婆会看啥?
  狗爷认真地说, 三麻子, 有些事情, 我一下也说不清楚, 你说吧, 你帮不帮我, 不帮就算球。
狗爷说完, 一转身就准备离开。

  三麻子看狗爷真生气了, 就喊道, 狗爷, 我没说不帮你, 你没说啥事, 我咋帮你。

  狗爷转过身说, 我儿子得了怪病, 想请你去求求神婆, 给我儿子看看病。

  三麻子说, 你咋自己不去请?
  狗爷大声说, 三麻子, 你重三倒四地想干啥, 你去还是不去?
  三麻子见狗爷恼了, 连声说, 我去, 我去, 我这就去。

  三麻子回屋拿了一篮菜, 就到神庙去找神婆。

  三麻子来到神庙, 脚刚跨进神庙的大门, 神婆的声音就从里面顶了出来, 三麻子, 如果你要让我给狗娃子看病, 就让狗爷亲自来吧。

  三麻子吃了一惊, 我还没进门, 她就知道啥事情了, 神婆真厉害! 三麻子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进去。
她把菜篮子放在门口,对神婆说, 你们的事我不管, 佛以慈悲为怀, 狗娃子快不行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神婆说, 我说了, 让狗爷他自己来。
神婆说完, 就又眯起眼睛, 喃喃地念起经来。

  三麻子知道神婆的脾气, 再也没说啥, 就赶紧跑到狗爷家,把事情给狗爷说了。

  狗爷说, 她真的不来。

  三麻子说, 看样子, 你得亲自去了。

  狗爷说, 那你先回吧。

  三麻子走后, 狗爷又熬了一碗汤药, 让狐子把狗娃子扶起来,给狗娃子灌了下去。

  狗爷想, 是不是狗娃子的肠子绞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 让狗娃子在地上慢慢走一走, 说不定会好。
狗爷这样想着, 就和狐子一块把狗娃子扶下了炕, 架着狗娃子在地上转起来, 转了几圈,狗娃子真的不叫了。

  他们就这样转了半个晚上, 三个人都累了, 狗爷就和狐子把狗娃子扶到炕上。

  狗娃子刚刚躺下, 突然大叫起来。
狗爷见状, 立刻和狐子把狗娃子架起来。

  狗娃子一站着, 肚子就不疼了。
狗爷觉得奇怪, 就又和狐子把狗娃子扶到炕上躺下, 狗娃子一躺下肚子就疼起来。
狗爷一连试了几次, 狗娃子都是站着不叫, 躺下叫。

  折腾了几次, 狗娃子受不了了, 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嘴里还嗷嗷地叫着骂起了狗爷。

  狗爷想, 这样下去咋整? 狗娃子只能站着, 不能躺下, 时间长了, 狗娃子有没有事不知道, 我的老命就让折腾掉了。

  后来的几天里, 狗娃子只能站着, 不能躺下。
狗爷想, 这样折腾下去不是个事儿, 得想个办法, 让狗娃子睡觉。
狗娃子睡不成觉, 狗爷也睡不成觉, 不能大家都睡不成觉。

  狗爷思谋了几天, 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找来了几根木头,并排栽到自家的炕沿前, 做了一个竖起的木炕, 让狗娃子站靠在木炕上, 用绳子把狗娃子绑在木炕上。
绑在木炕上的狗娃子, 一会儿就睡着了。
狗爷为他的发明笑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 狗娃子瞌睡了, 狗爷就把狗娃子绑到木炕上, 狗娃子睡醒了, 再把狗娃子放开。

  狗娃子白天有点自由, 晚上被绑住, 就没有自由了。
狗娃子还不能出自家的院子, 一出院子, 走不了几步, 肚子就会痛起来。

  这个日怪病弄得狗爷哭不得的笑不得。
狗爷虽然哭笑不得,但狗娃子不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狗爷的心里倒安生了。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 狗娃子就站着睡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狗娃子病了, 神海子边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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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夏天

  夏天转眼就到了。
闹腾了一个春天的狗村在夏天里安静下来。

  这是狗村人一年中最安闲的一段日子。
种子撒进地里, 苗儿还没有出来。
男人们把铁锨立在墙角, 赶着驴车, 拉着女人到沙窝里砍柴去了。
一个春天, 折腾掉了不少力气, 折腾掉了不少东西,该补充补充了。
春天的日子快得像闪电, 掐着指头都算不过来。

  一步跟不上, 一件事情弄不好, 一年的日子都要过坏, 一年的烦心事都要踩着脚跟来。

  夏天的狗村是安宁的。
各家的门户上, 有的上着一把小锁,有的只扣着一个扣子, 用一根木棒棒销着。
谁家都有锄头铁锨,锅碗瓢盆, 不用担心会丢掉什么。
厨房的门都开着。
案板上扣着盆子, 盆子旁边扣着几个碗。
锅头上放着一只茶壶, 那是一壶酽酽的茶。
几只小板凳散落在锅头旁边。
门外的房檐下, 还吊着一筐风干馍馍。
夏天里, 任何一人到任何一家去, 都渴不着, 饿不着。
尽可以喝, 尽可以吃。
吃饱喝足之后, 尽可以放放心心地走人。

  菜园子的园门也是开的, 可以生吃的蔬菜满园子都是。
红红的西红柿, 绿绿的黄瓜, 脆脆的青萝卜, 随手摘下来, 在衣服上蹭一蹭, 咬一口, 满嘴流水。
园子里的东西, 都是用羊粪、 牛粪、鸡粪、 猪粪追出来的, 是地地道道的好菜。

  进入八月, 狗村的打麦场上就热闹起来。
沙沟里的麦子全都运到了麦场上。
麦场四周堆满山一样的麦捆子。
狗村人虽然各自种各自的地, 但打麦子的时候, 都用一个打麦场。
打场的时候,家家合起来, 一家一家挨着打。
他们个个都拿着梿枷棒。
有的坐着, 有的站着, 挥舞着梿枷棒。
梿枷棒打到场上, 发出噗噗的声音。
男女老少都舞动着梿枷棒。
他们干着说着笑着。
麦秆砸过后就开始起场。
起场就是把砸过的麦秆子用叉挑走。
起完场, 就等着扬场了。
扬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扬, 要等风。
扬场等风是个头痛的事, 有时候等上一天也不见风, 人刚回家去吃饭, 风就来了。

  人只好撂下饭碗往场上跑, 刚刚跑到场上, 风又停了。
天上来的风, 就这样开狗村人的玩笑。
风把玩笑开够了, 就美美地刮上一阵子, 狗村人就把场扬完了。
狗村人都把麦草堆在打麦场上, 不往家里拉。
要用麦草了, 就抱上一抱子回去。
打完场, 狗村人又没事干了。

  夏天,在狗村的村庄里转悠,房前屋后, 路旁渠边的树为你遮阴。
树下卧着的狗, 眼睛一闭一合之间向你送去友好的目光。
公鸡领着一群母鸡给你让路。
棚下的肥猪哼哼唧唧地叫着, 把你当成主人。
猪圈旁边满地都长着灰灰条, 拔上几根, 扔给猪。
猪吃得津津有味, 人会在它的憨态中笑出声来。
世界上最友善的动物就是猪, 它把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见过没见过的人, 通通看做是自己的主人。
据说, 猪的眼睛穿透力差, 缺乏辨别能力。
任何人在猪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没有高贵与低贱、 华丽与朴素之分。
狗眼看人低, 猪眼则是平等的看一切。

  夏天的狗村到处充满了平和与安详。
这是一个让浮躁人的心灵得以安适静养的港湾。
狗村的夏天, 可以让奔波的双腿驻足,让多尘的心灵荡涤, 让疲惫的身体静养, 让混乱的大脑清晰, 让烦躁的情绪安定。

  狗村的庄稼都长在沙沟里。
盛夏时节, 铺满绿色的沙沟, 处处生机勃勃。
一块庄稼, 一丛绿草, 一片林带, 一泓清水, 无处不在弹奏着生命的最强音。
人融进绿色里, 会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人融在绿色里, 原始的生命的冲动会从心底阵阵涌出。

  庄稼地里有零星的几个狗村人在忙碌着。
他们弯着腰, 双腿略屈, 有力地踩着地,用劲地把太阳从沙包的东边背到沙包的西边去。
这几个和土地感情太深太深的人, 他们忙了一个春天, 在夏天这段安闲的日子里, 仍然往地里窜。
即使庄稼地里没有多少事情可干, 他们也会待在地里, 看着苗儿顶出土, 一天天长高长大。

  这些人, 脸朝着地, 眼睛盯着庄稼, 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他们在和太阳争时间, 他们在和庄稼赛跑。
他们的双手不能停,他们的双腿不能停。
太阳落山了, 这些人才扛着锄头, 回到村庄里去。

  傍晚, 狗村的村庄里恢复了生机。
袅袅的炊烟在晚霞的上空变成彩色。
燕子还没有回巢。
早出的蝙蝠在房前屋后乱窜。
屋前的干树枝上, 猫头鹰扇着翅膀, 做着起飞前的准备。
晚栖的老母鸡, 深一脚浅一脚地摇晃着身子, 毫无目的地在寻觅最后一粒粮食。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晚餐的香味从各家的厨房中飘出,在村庄的上空凑到一起, 调和出狗村特有的味道后, 向广阔的沙漠里飘去。

  牛羊回来了, 挺着滚圆的肚子, 向主人汇报着一天的满足。

  狗终于有了精神, 血红的舌头不再拉出, 围着主人跑前跑后, 用尾巴勾着主人的腿, 乞食的媚态把主人逗乐, 残汤剩饭就变成了狗的美味佳肴。

  狗村夏天的夜晚非常静谧。
狗村人不过夜生活。
晚饭后, 他们就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他们必须养足精神, 因为明天的太阳还在等着他们。

  夏天里, 神海子里太好玩了。
它是天然的游泳池。
狗村的大人娃娃跳进水中, 驱走夏日的炎热。
他们躺在沙滩上, 让疲惫的身体恢复体力, 看鸭子戏水, 听翠鸟鸣叫, 观赏高贵的天鹅、 仙韵十足的丹顶鹤和依依热恋的鸳鸯。
狗村人想吃鱼了, 可以坐在任何一个水滩边, 垂钩入水, 就有收获。
有时候, 钩还没有入水,一只青蛙会蹿起来, 咬着鱼钩, 让你意外地惊喜起来。
狗村的夏天是美丽的, 狗村的夏天是丰富的。

  狗村的人和神海子边上的动物共同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夏天,狗爷和狗娃子却度过了一个烦躁而痛苦的夏天。

  八月底的一天, 狗娃子的病情突然严重起来。
他躺下肚子疼,站下也肚子疼。
狗爷用尽了各种草药, 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折腾了几个月, 狗娃子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狗爷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 觉得再这样下去, 狗娃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这期间, 狗爷找过几次狼爷, 狼爷只是说, 我没办法, 办法还是在你自己身上。
狗爷知道, 狼爷的意思还是要他去找神婆。
狗爷看着自己的独苗苗一天一天地不行了, 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找神婆。

  狗爷没有想到, 神婆一点都没有推辞, 就提着一个篮子来到了狗爷家。
神婆让狗爷掏了一碗灶灰, 用水和匀了, 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张黄纸, 右手食指蘸了蘸墨水, 几下就画出了一道符。
它看上去像一只双腿立起的羊。
神婆让狗爷把符贴在他家的门框上。

  神婆还给狗爷写了几句咒语:心邪则歹心正则明宜守尔志宜保尔真欲远邪恶正心修身
  神婆出门的时候, 嘱咐狗爷, 此咒早晚各念三遍, 三天后,狗娃子的病自可痊愈。

  狗爷将信将疑, 但为了狗娃子的病, 他还是照神婆的话做了。

  三天后, 狗娃子的病果然好了。

  狗娃子病好后, 就去找狐子。
狐子把狗娃子从得病到病好的整个过程给狗娃子讲了一遍。

  狐子说, 我觉得你的病是神婆捣的鬼。

  狗娃子说, 不会吧。

  狐子说, 那天我们杀羊的时候, 只有神婆看见了。
后来, 你的病狗爷想了多少办法都没有治好。
神婆一来, 你的病就好了,我觉得就是神婆捣的鬼。
狗娃子恶狠狠地说, 这个老不死的, 我早晚要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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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神庙

  在神婆的主持下, 神庙的香火很旺。
狗村人过年过节, 都要到神庙里拜娘娘, 找解脱, 求平安, 辟祸事。

  这些人到神庙都不空手, 有的供馒头, 有的供整鸡, 有的供猪头。
这些供品都是熟食。
祭供的人烧香拜神后, 就把这些东西留在了神庙里。
人们走后, 这些东西自然由神婆享受了。

  佛有八戒, 戒荤是其一。
神婆虽然信佛, 但不戒荤。
她经照样念, 肉照样吃, 神庙的香火照样旺。
香火旺的时候, 也是神婆生活好的时候, 卤鸡猪头肉, 自然比开水炸韭菜吃着过瘾。

  神婆刚刚主持神庙的时候, 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人。
主持了几年神庙的事儿, 整个人就福态起来。

  神婆在无忧无虑中, 过着悠闲的日子。

  神婆说啥都没想到, 她的这片清静地, 竟然让狗爷的儿子狗娃子搅乱了。

  那天, 村里的三麻子来烧香, 把一个大猪头供在了神案上。

  三麻子一手好茶饭。
卤出的大猪头, 黄中透着亮, 看一眼都流口水。
三麻子经常来神庙, 借拜神的事, 照顾神婆的生活。
神婆心里清楚。
三麻子不说出来, 神婆也不说出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

  这是一种相互尊敬的默契。

  三麻子跪在神案前烧香磕头的时候, 神婆就站在神案前一手合掌在胸前, 一手敲着木鱼, 低头敛眉, 诵念经文。
神婆今天的经念的有点神不守舍, 因为那个大猪头太吸引她了。
整个夏天里,神婆都很少吃肉。
夏天, 村里人忙着地里的事, 很少杀猪宰羊。

  村里人吃肉少, 神婆也就吃肉少。
神婆念着经, 不时微微地睁眼盯着神案上的大猪头。
大猪头发出的淡淡香气就顺着神婆的眼光,直直钻进神婆的鼻子里。
神婆盯着盯着, 哈拉子就下来了。
神婆没有牙, 兜不着哈拉子。
神婆不得不腾出一只手, 擦不断流出的哈拉子。
因为这个原因, 神婆就把经念得七扭八歪的。

  三麻子跪在神案前的蒲团上, 双手合掌, 双眼紧闭, 跟着神婆念经。
神婆几次把经念错了。
三麻子也跟着把经念错了。
三麻子知道念错了, 还是一本正经地念下去。
三麻子始终不睁开眼睛,神婆心里就安稳了许多。

  三麻子念了一阵经, 磕了三个头, 就起身走了。
神婆也不留。

  神庙里的供品一般要供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 供品就可以拿掉了。
因为二天还会有人来上供品。

  三麻子的大猪头, 让神婆一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 神婆早早去了神庙。
神婆一进庙门, 眼睛就直了。
那个黄澄澄的大猪头没有了。
神婆顾不得王母娘娘生气, 翻箱倒柜地找遍了神庙,也没有找到让她流出哈拉子的那个大猪头。
神婆一生气, 早上就没有念经。
刚开始, 神婆还以为大猪头是让野狗叼走的。
但神婆仔细一看, 神案上的其他东西都折折顺顺地放着。
神婆就起了疑心, 大猪头很可能是被人偷了。

  神庙旁边有一片沙地。
神婆抽空在那里开了个小园子。
春天的时候, 神婆在园子里种了两沟黄瓜。
眼下正是黄瓜成熟的季节。

  神婆没有吃上猪头肉, 就在园子里摘了个黄瓜, 就着半个馒头打发了早饭。

  吃完早饭, 神婆就到神海子边上转悠去了。
神婆一边走着,一边留神沙滩上的脚印。
神婆走着走着, 就看到两个新新的脚印朝两棵歪脖子胡杨树那边去了。
神婆顺着脚印, 就在胡杨树下发现了事情。
胡杨树下的沙滩上, 扔着一个喝完了酒的吊葫芦, 吊葫芦边上扔着几块猪骨头, 沙滩被人踩得平平的, 两个大屁股印子深深拓在沙地上。
神婆一看就知道这些猪头骨是她的神案上摆过的那个大猪头的猪头骨。
神婆当时就猜到了她的大猪头是被谁偷吃了。
这样的事情除了那两个溜逛锤子干, 再没有第二个人干。

  神婆本想到庄子里去找狗爷, 但又一想, 捉奸捉双, 抓贼抓赃, 没有证据找也白搭。

  神婆有神婆的办法。

  过了几天, 喜爷来烧香了。
喜爷是为儿子二喜子来烧香。
二喜子生下来就是个苕子, 四五岁了还不会说话。
喜爷就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要传后, 他不能让儿子苕下去, 喜爷常常来拜娘娘,希望娘娘治好二喜子的病。
喜爷的礼很重, 也是个卤好的大猪头。

  神婆认认真真地给二喜子念了经, 一场经念了两个时辰, 喜爷就满意地走了。
神婆一个下午都在庙里念经, 生怕丢了大猪头。
太阳落到了沙包后头, 神婆跟往常一样, 做完了晚课, 就来到自己睡觉的小屋里熄了灯。
过了一会, 神婆就悄悄地溜出了小屋, 守在离\\神庙不远的地方。

  一盘圆月挂在神海子上空。
神海子的水变成了和天一样的颜色, 一盘同样大小的月亮漂在水中。
天上的月亮在走, 神海子中的月亮也在走。
夏日的凉风吹来, 炎热的沙漠顿时凉了许多。
神海子边上的芦苇和蒲秧, 在夏日的凉风中沙沙作响。

  神海子的夜是静谧的。
偶然有几声狗叫从村庄里传来, 使神海子显得更加寂静。

  白天里看上去不大的神庙, 在月亮的映照下, 显得很高大。

  沙漠里白天热, 晚上凉。
神婆觉得身上有些凉了, 正准备进屋披件衣服, 就听见神海子边上传来了脚步声。
神婆就没有进屋,把自己隐在了黑暗处。

  脚步声直直地向神庙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
神婆就看到有两个黑影子停在了神庙门口。
两个黑影子头对头地嘟囔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黑影子就窜进了神庙。

  躲在暗处的神婆大喊一声就扑了过去。
门外的那个黑影子听到喊声, 拔腿就跑。
神婆刚刚跑到神庙门口, 一个人怀里抱着大猪头就冲了出来。
神婆借着月光见是狗娃子, 就喊道, 狗娃子,你干啥? 狗娃子也不搭话, 身子一斜顶倒了神婆, 抱着大猪头放趟子跑了。

  神婆摔得不轻, 在地上趴了好长时间才起来。

  神婆气呼呼地去找狗爷。
狗爷听了神婆的话, 就去找狗娃子。

  狗爷找了一晚息, 也没有找到狗娃子。

  狗娃子抱着大猪头, 跑到沙包后面, 和狐子美美地喝了一场酒。
猪头肉吃光了, 一吊葫芦酒喝光了, 人也喝醉了。

  狗娃子在沙包上睡了一晚息。
太阳出来了, 狗娃子才揉着眼睛回家去。

  狗娃子回到家里, 兜头就让狗爷骂了一顿。
狗娃子强着脖子,死活不承认。

  狗爷骂了狗娃子, 狗娃子就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第二天夜里, 狗娃子又偷了神婆的黄瓜。

  神婆知道狗爷管不住狗娃子, 就没有再去找狗爷。
神婆钻进茅房里, 弄了一盆子屎, 抹在了黄瓜上。

  第三天夜里, 狗娃子又来偷黄瓜。
狗娃子不知道黄瓜上抹了屎, 他吃着黄瓜, 就觉得有股臭味。
狗娃子没有在意, 一连吃了三根黄瓜。
狗娃子感到奇怪, 神婆今天夜里咋睡得这么死。

  这天中上, 神婆在神海子边上碰上了狗娃子。
神婆问, 狗娃子, 黄瓜好吃吧?
  狗娃子瞪一眼神婆说, 啥黄瓜?
  神婆说, 就是我抹了屎的黄瓜呀!
  狗娃子立刻知道是咋回事了。
怪不知道, 昨天夜里的黄瓜有一股臭味。
狗娃子大怒, 就把神婆骂了一顿。
神婆也不还口, 转身就走了。

  神婆走后, 狗娃子越来越气。
狗娃子决定要治治神婆。

  过了几天, 狗娃子趁黑来到神庙。
他先在神庙里拉了一泡屎,又走到神婆的菜园子里, 把两沟黄瓜的瓜秧根全都拔了出来。

  神婆早晨起来, 到神庙里去念经。
她小脚刚刚踩进门槛, 就扑哧一下滑倒了。
神婆踩到狗娃子拉的稀屎上了。

  神庙里充满了臭气。
神婆气得浑身发抖。
神婆把神庙里打扫干净, 走出神庙, 就看到她的园子里的黄瓜秧子都无精打采的。

  神婆走进园子, 见两沟黄瓜的根全都被拔了出来。
神婆气得喊了一声阿弥陀佛, 差一点晕过去。

  神婆气鼓鼓地去找狗爷。
狗爷听说了这些事情, 也感到问题严重了。
狗娃子在其他什么地方倒腾, 狗爷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但狗娃子到神庙里去胡整, 狗爷就有些担心了。
狗爷心里清楚,上一次狗娃子的病十有八九是神婆捣的鬼。
这次狗娃子又闹了神庙, 神婆一定不会放过狗娃子。
神婆会念咒, 狗娃子惹了神婆,神婆万一再暗暗地咒起狗娃子, 说不定又会大病一场。
这一次,神婆要动起真来, 恐怕会要了狗娃子的命。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狗爷就这么一个儿子,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有个闪失。

  狗爷杀了两只大公鸡, 背了半袋子面, 亲自到神庙里, 给神婆赔了罪。
狗爷陪着神婆喧了半天, 答应神婆, 以后神庙的生活都由村里供给。
狗爷确信神婆不生气了, 也不会给狗娃子下咒语了, 才起身走了。

  神婆本来打算要好好念一场咒语, 不把狗娃子咒死, 也要弄他个半死不活。
神婆知道狗娃子的生辰八字。
只需用面食捏个狗娃子的化身, 在眉心和心窝里插上几根针, 念动咒语就行了。
狗爷终究向她低头了, 又答应了那么多事。
神婆思前想后, 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决定不给狗娃子念咒了。

  狗爷为了狗娃子的病去了一次神庙。
狗爷以后再也没去过神庙, 直到神庙被大风刮倒, 狗爷也没去过神庙。
当然, 大风刮倒神庙, 那是狗爷死了以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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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偷窥

  在狗村, 每当盛夏来临的时候, 就有两个女人, 爱到神海子里去洗澡。
她们是三麻子和海娜花。
特别是海娜花, 简直是一个洗澡迷。
夏天一到, 她几乎天天都要到神海子里去洗澡。
一天不洗都觉得难受。
洗澡成了她生活里的重要内容。
饭可以不吃, 澡不能不洗。

  狗村人都说, 酒爷的儿媳海娜花有洁癖。

  在神海子北边, 紧靠神海子边上, 长着两棵百年胡杨。
这两棵胡杨挨得很近。
一棵树伸着枝杆歪里曲八地从东往西抱过去,另一棵树也伸着枝杆曲里八歪地从西往东搂过来。
这两棵树好像彼此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它们各自伸着长长的虬枝, 你抱住我,我搂着你。

  在海娜花眼里, 这是两棵情人树。

  海娜花对三麻子说, 你看他们搂搂抱抱的, 多亲热。

  三麻子骂道, 你个女妖精。
满脑子都想着这些事情, 真不害臊!
  这时候, 她俩都脱得精光, 正在神海子里洗澡。
三麻子骂着,就捧着一捧水泼到了海娜花的脸上。

  海娜花笑着抹了一把脸大笑着说, 害臊? 咯咯咯咯, 你没吃过猪肉, 哪儿知道猪哼哼。

  谁说我没吃过猪肉? 我前两天还给神婆送去了一个大猪头。

  三麻子实打实地说。

  咯咯咯咯, 姐, 你吃过了? 你吃过了? 海娜花放荡地笑起来。

  胸前两个硕大的奶子上下乱跳着, 整个人好像一条刚刚跳出水面的大白条鱼。

  三麻子知道上当了, 两只手扒拉着水扑向海娜花。
三麻子把水搅得哗哗乱响, 也像一条跃出水面的大白条鱼。

  两条大白条鱼搅和到了一起。
神海子喧闹起来。
神海子为两颗欢快的心喧闹; 神海子为两个光洁的躯体喧闹; 神海子为狗村两个漂亮的女人喧闹。

  喧闹声越来越大, 连神海子边上的芦苇和蒲秧也摇晃起来。

  芦苇和蒲秧, 你推我搡, 也学着水中的两个女人, 欢快地摇摆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麻子和海娜花闹腾够了, 就停下来开始洗头。
她们弯着腰,把长长的头发浸泡在水里, 然后歪着头, 说着话。
话语声低低的,好像水下鱼儿的唼喋声。
两个女人说的无非是些儿女情长的轻言曼语。

  两个洗澡的女人安静了, 但水边的芦苇和蒲秧好像仍然没有闹够, 时不时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麻子突然悄悄地说, 妹子, 我觉得苇子里有人。
三麻子说着, 头提缩, 上半截身子就沉到了水里。

  海娜花随口说, 看把你吓的, 我早知道了。
海娜花仍然挺直地站在水里, 上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 一圈圈涟漪围着海娜花光洁的身子。
她身子晃动一下, 水面上就画出了一个个圆圈。
水圈荡漾着, 欢快地向远处跳跃而去。

  知道咋不吭声。
三麻子的声音大起来。
三麻子的头在水上飘着, 像没有身躯的太岁一样, 有些吓人。

  美他的眼, 刺他的心, 让他夜夜睡不成。
海娜花说着, 突然头一甩, 黑发飘然而起, 在空中打了一个旋, 就齐齐地落在了光洁油滑的背上。
无数个晶莹的水珠在她的周围飞起又落下, 水面上像突然下起了雨。

  不远处, 两个影子摇着水边的芦苇向远处溜去。
几只野鸭受到惊吓, 嘎嘎地叫骂着, 惹得水中的两个女人大笑起来。

  太阳落到了沙包后头, 晚霞像胭脂抹红了西天。
神海子的水面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橘黄色。
水边的芦苇和蒲秧那青绿色的叶子也渐渐地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三麻子从水中站起来问, 苇子后面的人好像溜了?
  是呀。
海娜花调皮地笑着, 眼睛里充满了情欲。

  是谁?
  你知道。

  我咋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什么你知道我知道, 到底是谁?
  你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

  你哑巴见他妈说不出来。

  两个漂亮的女人同时笑起来。
她们彼此心领神会。
一个整治人的办法就在她俩的笑声中形成了。

  过了几天, 那是个大中午, 三麻子和海娜花连拉带拽地约了几个女人, 一块来神海子洗澡。

  太阳火辣辣地热, 沙地上烫得像热炕。
一伙女人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涌到神海子边上那两棵大胡杨树下。

  三麻子和海娜花没有像以前洗澡的那样脱得精光, 而是穿着短裤和肚兜。
同来的那几个女人, 平常不咋下水, 不敢把衣服脱了, 就穿着长衣长裤下水。
她们把裤腿挽起来, 站在没膝深的水里, 洗脸洗头。

  一群女人在水边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三麻子和海娜花却向深水处游去。

  一会儿工夫, 三麻子和海娜花就没人影了。
水边的那群女人,抬头不见了三麻子和海娜花, 都惊恐地大声喊起来。
她们喊叫了一阵子, 还不见人影, 就慌了。
她们纷纷跑上岸, 准备到庄子里去叫人。
她们来到岸上都惊呆了, 她们看见三麻子和海娜花把一个男人按倒在沙滩上。
女人们走近了才看清, 她俩按着的是狗爷的儿子狗娃子。

  三麻子大声地说, 我们洗澡他俩偷看, 得好好治治这家伙。

  三麻子的这句话像一个炸弹, 一下在女人群里炸开了。

  一个女人大声地问, 还有谁, 羞死人了!
  海娜花说, 还有狐子, 让他跑了, 我们只抓住了狗娃子。

  狗娃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地说:
  偷看女人洗澡, 不要脸。

  得眼病, 变成瞎子。

  狗改不了吃屎, 猫改不了吃腥。
不能放过他。

  整, 好好整他一顿, 不能让他占了便宜。

  想女人, 咋不娶老婆。
球大的娃娃, 看了也白搭。

  整, 整, 整!
  三麻子见火候到了, 就大声地问, 咋整?
  一群女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 齐声说, 老汉看瓜!
  狗娃了一听急了, 连声求饶说, 三麻子, 三奶奶, 你们都是奶奶, 奶奶们, 放过这一次, 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群女人, 哪里肯饶, 七手八脚, 就给狗娃子来了一个老汉看瓜。

  太阳像一个火盘, 把炙热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泄下来。
沙滩上像着了火似的烤人。

  女人们走了, 神海子安静了。
芦苇和蒲秧在水边直直地站着。

  水中的野鸭、 水鸡都躲在密密的芦苇下面, 没有一点声音。
偶尔有一只青蛙呱呱地叫两声, 使神海子显得更加寂静和燥热。

  狗娃子沟子朝天, 窝在沙滩上, 沟子被太阳晒得像猴子的沟子一样红红的。
一群蚊子飞过来, 落在狗娃子的沟子上, 欢快地吮吸着。
一会儿, 它们的小肚子就变红发胀了。
蚊子们舒坦了,狗娃子却难受了。
他的手背绑着, 沟子痒得左扭右扭, 就是抠不上。
狗娃子的头被装在裤裆里, 头上的汗和裆里的汗搅和到一块,阵阵臊臭, 熏得狗娃子喘不过气来。

  狗娃子快要晕过去的时候, 狐子赶来了。
狐子救了狗娃子。

  狐子再来迟一点, 狗娃子的狗命就没有了。

  狗娃子恢复了体力后, 狠狠地扇了狐子两耳刮子。

  狗娃子带着哭腔说, 狗日的狐子, 你不是儿子娃娃, 你不是人, 你是癞瓜子。

  狐子摸着脸, 巴做了半天, 悄模楚楚的啥都没说。

  狗娃子偷看女人洗澡的事, 狗爷当天就知道了。
狗爷觉得狗娃子闹腾地越来越不像话了, 狗娃子的年龄也不小了, 也到找媳妇的时候了, 找个媳妇, 拴个绊, 说不定狗娃子就老实了。

  这天晚上, 狗爷把狗娃子叫到跟前说, 你也老大不小了, 整天在外面东游西逛, 惹是生非, 这样下去咋行呢, 你成个家吧。

  狗娃子高兴地说, 好, 我要鹰子当我的媳妇。
只要能娶上鹰子, 我什么话都听你的。

  狗爷说, 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狗村的姑娘哪个都行, 就是鹰子不行。

  狗娃子问, 为啥不行。

  狗爷看了看狗娃子, 没有吭声。

  这天下午, 狗娃子来到神海子边上, 见到鹰子正在船上喂渔鹰。
狗娃子说, 鹰子, 你过来, 我给你说个话。

  鹰子没搭话, 仍然低头喂她的渔鹰。

  狗娃子大声地喊, 鹰子, 你过来, 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鹰子淡淡地说, 你有啥事, 你说嘛, 我听得见。

  狗娃子说, 我想让你当我的媳妇子。

  鹰子冰清玉洁, 哪里听过这种话。
鹰子就生气了。
生气的鹰子笑着说, 狗娃子, 你敢到船上来吗? 敢到船上来, 我就当你的媳妇子。

  狗娃子就觉得有门了, 他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 狗刨着就向鹰子的独木船游去。
狗娃子刚刚游到船边上的时候, 就见鹰子扑通一声钻进了水里。
狗娃子左右一看没有人影, 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往水里沉下去。
鹰子把狗娃子拽到水底, 不让狗娃子浮出水面。
鹰子天天和水打交道, 水性特别好。
在水下, 狗娃子根本不是鹰子的对手。
过了一阵子, 鹰子就看见狗娃子胳膊直了, 腿也直了, 脸也青了。
鹰子觉得差不多了, 就把狗娃子拽上了岸。

  狗娃子躺在地上, 吐了一桶水, 躺到太阳落到沙包后头了才醒来。
狗娃子爬起来, 嘴里一边骂着鹰子, 一边嘟囔着, 你不嫁我, 我照样能娶上老婆, 我让你变成老丫头, 一辈子守寡。

  狗娃子一口气跑回家, 对着狗爷大声吼道, 我要结婚, 我不要鹰子, 你给我说谁都行。

  狗爷莫名其妙地说, 你的媳妇是胡麻爷的丫头女娃子, 我早就给你相好了。
谁说是鹰子了。

  狗娃子说, 你说是女娃子, 就是女娃子, 我明天就结婚。

  狗爷说, 这么大的事情, 得好好准备一下, 哪能说明天就明天。

  狗娃子吼道, 明天不结婚, 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了。

  狗爷知道狗娃子的脾气, 只好说道, 好, 好, 好, 明天结,明天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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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中暑

  第二天早晨, 狗爷早早就起来了。
他来到院子里, 坐在一根木头上, 盘算着给狗娃子娶亲的事情。
他就一个儿子, 这场婚事说啥也不能胡里马堂, 要把全村的人都请来, 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狼爷要请, 渔爷要请, 三麻子要请, 我我要请, 老鼎要请, 酒爷要请, 喜爷要请, 狗二爷是自己的兄弟, 自己会过来。
至于神婆嘛, 就不请了。
狗爷想, 要是不请神婆, 她会不会弄其他的事情。

  哎, 神婆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吃不得的, 扔不得。
算了, 先把狗娃子叫起来, 商量商量再说。

  狗爷走进屋子, 看到狗娃子还在睡觉, 狗爷就喊了几声, 狗娃子头蒙着被子, 一声都不吭。
狗爷又喊了几声, 狗娃子还是不吭声。

  狗爷气不打一处来, 爬上炕, 扯开狗娃子的被子, 正想劈头盖脸地欻揎一顿, 却看见狗娃子满脸通红, 一动也不动。
狗爷吓了一跳, 伸手一摸, 狗娃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狗爷急忙把狗娃子扶了起来, 连声喊, 狗娃子, 狗娃子, 你咋啦?
  狗娃子有气无力地说, 我头昏, 心里难受。
狗娃子刚说完这两句, 就哇的一声吐了, 秽物喷了狗爷一身。
狗爷也顾不得擦,抓住狗娃子的左手腕, 三指往上一搭, 马上知道狗娃子中暑了。

  狗爷想不通, 昨天还叫唤着要结婚的狗娃子, 怎么突然中暑了。
狗娃子肯定昨天又干啥坏事了。
狗爷让狗娃子平躺在炕上,解开狗娃子的衣服, 用一块麻布蘸了凉水把狗娃子全身擦了一遍,又把凉麻布敷在狗娃子的额头上。
狗爷又化了一碗淡盐水让狗娃子喝了下去, 狗娃子这才暂时安稳了下来。

  狗爷想不明白, 狗娃子是咋中暑的。
但有一点狗爷知道, 这事肯定和狐子有关系。

  狗爷正想着, 门一响, 狐子嘴里喊着狗娃子就进来了。

  狗爷一见是狐子, 大声喝道, 狐子, 你过来, 我正要找你。

  狐子被狗爷一声喊得定在了地上, 一脸疑惑地望着狗爷。

  狗爷大声问, 你们两个夜里个干啥去了?
  狐子说, 没干啥呀。

  狗爷骂道, 畜生, 今儿个不剥你的皮子, 你不说实话。

  狗爷骂着, 跳下了炕, 牵着了狐子的领子。

  狐子连忙说, 我说, 我说。

  狗爷手上一使劲, 狐子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狗爷说, 有一句假话, 看我不剥了你的狗皮。

  狐子就把狗娃子挑逗鹰子被鹰子淹了个半死的事给狗爷说了。

  狐子说, 昨天下午, 太阳毒得很, 我赶到的时候, 狗娃子已经被太阳晒了半天了。
听了狐子的话, 狗爷一时大怒, 一脚上去, 把狐子踢得在地上栽了两个跟头。

  狗爷骂道, 你们这两个畜生, 整日价招是惹非, 罗连得我不得半点消停。

  狐子坐在地上, 笑嘻嘻地望着狗爷。

  狗爷生气地说, 你还不滚, 还想挨打。

  狐子还是笑嘻嘻地望着狗爷说, 我不滚, 狗爷打我是疼我。

  我没爹没娘, 是狗爷收留了我, 狗爷, 你就是我的亲爹。
狐子说着, 爬起来, 身子斜着朝狗爷靠过来。
狗爷踢了一脚狐子的屁股说, 你真是一条癞皮狗。

  过了两天, 狐子真的提了一大包东西, 要拜干爹。
狐子缠了一个上午, 狗爷才勉强同意了。

  狗娃子在炕上一躺就是两个月。
小小的一个中暑的病, 狗爷想尽了一切办法, 就是治不好。

  一天, 三麻子来到狗爷家说, 家里的狗病了, 整天价吱哩哇啦地乱叫, 请狗爷给点药, 治治狗病。

  狗爷就上到炕上, 在房梁华里掏下了一个皮包, 从里面取出了一包药, 给了三麻子。

  三麻子随口问道, 咋好长时间不见狗娃子在外面跑了。

  狗爷手一指说, 你看不见嘛, 炕上躺的就是。

  三麻子问, 好好的一个人, 咋大白天的窝在炕上。

  狗爷说, 哎, 提不成了, 两个月前中了暑, 折腾到现在都不见好。

  三麻子说, 中暑是小病呀, 凭你狗爷的手段, 还不是手到病除。

  狗爷说, 我也不知道, 我把该用的药都用了, 这个畜生的病就是不好。

  三麻子问, 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狗爷不耐烦地说, 没有。

  三麻子是个爱管事的人, 她这次到狗爷家来, 就是带着主意来的。
三麻子从狐子那里知道狗娃子为啥病了后, 就觉得她的主意用在狗娃子身上, 一定管用。

  三麻子也不管狗爷生不生气, 就说, 狗爷, 你就这么个独苗苗, 可不能有个闪失, 有啥事情, 你说出来, 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狗爷见三麻子说得真诚, 就把狗娃子喜欢鹰子, 鹰子看不上狗娃子, 把狗娃子淹了一顿的事给三麻子说了。

  三麻子说, 我的狗爷呀,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不是中暑,这是得了相思病。
你赶快给狗娃子娶门亲, 冲一冲就好了。

  狗爷看了三麻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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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鹰子

  在狗村, 渔爷是最潇洒的人。
他整天驾着木船, 漂荡在神海子上, 和天鹅为伴, 以渔鹰为友, 俨然是一位水中仙人。
女儿鹰子, 天天和水打交道, 自然长得水灵灵的。

  鹰子一年四季除了陪渔爷打鱼, 剩下的时间就是和神海子旁边的动物玩耍。
鹰子离不开动物, 动物也离不开鹰子。
时间长了,神海子边上的动物就像家养的一样, 根本不怕人了。
鹰子在神海子里游水打闹, 动物们就在岸边喝水眺望。
鹰子友善着动物, 动物友善着鹰子。
相互的信任, 产生彼此的友情。

  狗村的娃娃受鹰子的影响, 也整天和动物们一块玩耍。
有些胆大的娃娃, 在神海子里玩水玩够了, 就上岸追动物玩, 有的精胳追, 有的干脆精沟子去追。
娃娃们一追, 动物就跑开了。
娃娃们下到水里, 动物们又踅摸到水边了。

  两个腿走路的人不伤害四个蹄子走路的动物, 人与动物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了。
时间长了, 动物的胆子就大了, 特别是狍子, 它们把浑身的温柔和灵气, 大胆地向人显露。
它们简直像家养的。
人走到离它们四五步远的地方, 它们把头抬起来, 两个耳朵一闪一闪的, 一副天真可爱的憨态。
当然, 人走得更近了, 它们就会一扭头, 掣开四蹄, 一道金光就跑得不见影子了。

  那一天下午, 鹰子见到一只小狍子正在水边喝水, 就悄悄地溜过去, 一抱子就把小狍子抱住了。
鹰子又搂又亲, 玩得开心极了。
天渐渐地黑下来, 小狍子的妈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鹰子就把小狍子抱回了家。
这个小狍子长得太可爱了。
它一身棕褐色的毛, 大大的耳朵, 大大的眼睛, 长长的脖子, 短短的尾巴, 屁股上还有一团白色的毛。

  第二天, 渔爷让鹰子放了小狍子, 鹰子舍不得, 一定要养着小狍子。
渔爷就这么一个女儿, 只好依了。

  鹰子抓了小狍子的消息在村里传开后, 村里的娃娃手都痒痒了。
他们不顾大人的反对, 纷纷跑到神海子边上抓狍子。
一个夏天的时间, 狗村四十多户人家几乎家家的羊圈里都养上了狍子。

  狗村的娃娃除了抓养狍子, 还抓养了其他动物。
有的人家捉上了骆驼, 有的人家捉上了野驴, 更多的人家捉到了黄羊。
那些受伤的和活不了的动物, 狗村人就只好把它们吃了。

  一天早上, 鹰子一大早就喊起了渔爷。
鹰子拽着渔爷来到羊圈门口, 就进去抱出小狍子。

  渔爷问, 你一大早地干啥?
  鹰子说, 你不要管, 跟我走就行了。
鹰子说着, 就把狍子递给了渔爷。
鹰子在前, 渔爷在后, 两个人翻过了神海子东边的大沙包。

  鹰子说, 好了, 就在这里了。

  渔爷疑惑地说, 在这里干啥?
  鹰子生气地说, 你真是个大猪头, 啥都不知道。

  鹰子手一指渔爷怀里的狍子说, 放了它。

  渔爷一边把狍子放到沙地上, 一边问, 放了它干啥?
  鹰子说, 让它找妈妈去呀, 还要干啥!
  一提起妈妈, 鹰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鹰子三岁没娘, 十几年了, 她没有一天不想娘。
现在她大了, 更加想娘了。

  小狍子在沙地上跑了几步, 又转回来依在了鹰子腿边, 抬头看着鹰子。

  鹰子蹲下来, 搂着狍子的脖子说, 你走啊, 你走, 去找你的妈妈去啊! 鹰子说着就哭起来。
渔爷站在一边, 没有劝女儿, 他的思绪飞到了很远很远。
渔爷小时候是在海边上长大的。
渔爷永远忘不了家乡的庄园。
他们家有十几条船, 天天出海打鱼。
家里专门给他请了师爷, 教他念书。
不念书的时候, 他就随船出海打鱼。
就在他自己成为师爷的时候, 就在他的女儿鹰子三岁的时候,海盗袭击了他们家的庄园。
庄园被烧了, 船被抢了, 几十口人被杀得只剩下他和鹰子。
他带着鹰子到处逃难, 跑东窜西地就被狼爷一伙人裹进了沙漠。
来到神海子, 渔爷重操旧业, 干起了打鱼的营生。
他在神海子边上弄了一栋房子, 又在沙包上放倒了一棵大胡杨, 把大树中间掏空, 做成了一条木船, 天天在神海子里渡船捕鱼, 和女儿鹰子相依为命。

  对狗村的人来说, 渔爷算是个外来户。
其实, 对于神海子来说, 狗村人都是外来户。
狗村人在神海子边上生活了许多年, 谁也不问谁, 谁也不知道谁。
你来自哪里, 我受过什么罪, 彼此之间缄默不言。
人人都把自己的事装在肚子里, 长久地封闭起来。

  只是从各自的口音中, 彼此在心里能猜出对方是哪里人。
即便猜出了, 也不说出来。

  鹰子不哭了, 看到渔爷一脸的严肃, 她知道自己的哭声勾起了爹心中的往事。

  鹰子走过来, 搂着渔爷的肩膀说, 爹, 鹰子错了。

  渔爷抚摸着鹰子的头, 意味深长地说, 是你错了啊。
你千不该, 万不该, 不该抓小狍子啊。

  鹰子吃惊地看着渔爷。

  渔爷继续说, 一个人抓只小狍子是小事, 大家都抓就成了大事。
你看看, 一个夏天里, 狗村人抓住了多少神海子边上的动物。

  鹰子突然领悟了。
她头顶在渔爷的怀里说, 我错了, 我错了,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啊!
  渔爷抚摸着鹰子的头说, 这也不能怪你, 这是劫数。
狗娃子是个煞星。
我们在神海子也蹲不上几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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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秋天

  秋天到了, 狗村变了颜色。
那些在盛夏里充满生命的绿色开始斑斓起来。
太阳的橘黄色从天空倾泻下来, 被早衰的树木和野草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大地上色彩的变化是明显的, 仿佛有一位会隐身术的丹青高手, 挥舞着浓浓的画笔, 一涂一抹之间, 狗村就一天天地变深沉了。

  树的叶子不再葱绿。
有那么一天, 突然发现, 一棵胡杨树的半腰上有一片黄叶, 几天后, 半截树的叶子就金黄金黄了, 整个树上, 只留下树梢上那一团绿叶, 向空中唱着生命的挽歌。
树叶的变化犹如中年人的头发, 一个人几十年里不见一根白发, 偶然发现一根, 觉得很吃惊, 但对着镜子仔细找过去, 满头都可以找到白发了。
人由此从生命强盛的山坡翻过, 开始走生命的下坡路了。

  一棵从春天长到秋天的草, 长成了自己应有的高度, 按时开花结籽, 然后在秋风中使自己变黄。
那些被割去的, 或被牛羊啃吃过无数遍的草, 在秋天来临的时候也慌了神, 再也不追求高度,追求长度, 注意自己的外形, 而是刚刚长出地面, 就开始急着开花结籽。
植物如人。
姑娘们在鲜花盛开的季节里, 自觉美丽无比,把蜂拥而至的追求者不放在眼里, 等自己变成了明日黄花, 才着慌了起来, 但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秋天里, 所有的草一旦结了籽, 不管那些籽儿是饱的还是秕的, 秆儿叶儿都必须黄起来。

  秋天的庄稼地里, 处处都绽开着笑脸。
苞米张开大嘴放荡地大笑着, 把所有的金牙露在外面。
棉花袒着雪白的酥胸, 羞涩地浅笑着, 丰富着人的遐想。
向日葵不再追赶太阳, 把它那成熟的头, 谦虚地固定下来。
高粱把红色洒向天空, 与朝阳和晚霞融成一色。
谷子如一位饱学之士, 低着头想着明年的事情。
唯有甜菜和青萝卜的叶子仍然绿着, 它们为自己吸吮着最后的甜蜜。

  早播的冬麦出来了, 那是一种坚强的绿色。
这种深绿色在冷峻的秋风中愈加青翠, 直到大雪把他们覆盖, 它们仍然颜色不改。

  它们用执著向大地昭示着, 冬天过后就是春天。

  秋天, 笑意映在狗村人的脸上。
家家都在忙碌, 人人都在算账。
春天他们把一袋子东西拉到地里, 秋天他们要把十袋子东西拉回家里。
春天是吝啬的, 秋天是贪婪的。
力气挣来了丰收, 汗水洗出了笑脸, 劳动换来富有, 这是最现实的哲学。

  秋草的营养是丰富的。
它们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 尽情地吮吸着大地的精华, 使自己在秋天里变成了牲畜口中的美味。
这种无私的贡献只有牛羊能体味出来。

  一头春乏夏瘦的牛, 到了秋天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它的沟蛋子肥圆起来, 皮毛闪着光泽, 仿佛刚刚上过油。

  羊浑身都臃肿起来, 它那硕大的尾巴颤抖抖地坠在身后, 把身子拖得歪歪斜斜, 秋天过后就是冬天, 长一身长毛, 长一身膘,才能度过寒冷, 走向春天。

  一头春天下的小猪, 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堆肥肉, 它整天慵懒地卧在狗村人家的院子里, 大声地打着肥胖的呼噜, 在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 能睡几天就睡几天。

  小鸡娃不再天真活泼, 丰满秀丽的羽毛展示着成熟后的性感。

  公鸡走过来, 母鸡趴下去, 该享受的生活就要享受。

  麻雀的队伍扩大了, 成群结队地飞舞在沙梁上、 打麦场边和庄子的上空。
有时候, 它们群集在一棵树上, 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狗村一年里发生的事情。
麻雀的会议从不冷场, 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充分显示着麻雀社会里的平等和自由。

  鸽子的性生活开始冷淡下来。
夏天里, 一月一窝的繁殖, 让它们精疲力竭, 它们必须恢复体力, 这样才可以安全地度过冬天。

  友善的燕子在一夜之间就离开了。
它们从来不和主人告别。

  告别有时候是痛苦的事情。

  大雁凄厉的叫声从夜空中传下来, 仿佛在告诉人们, 它们不愿看着秋天肃杀的大地而怀着伤感离开故乡和故乡的朋友。
大雁是孤儿变成的神鸟, 它永远向往和追逐温暖。

  神海子不再喧闹, 静静地进行着秋天的思考。
水中的鱼儿似乎怕打扰什么, 缓慢地游着, 夏天里跃上水面的调皮已经成为过去。
青蛙不叫了, 安静地伏在水边, 随时准备着钻入泥巴中, 去做长长的冬梦。

  一阵秋风过后, 所有的蚊虫蝇蚁都不见了。

  秋天, 狗村的田野走向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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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红事

  秋天就要过去了, 狗娃子的病仍然不见好。

  狗爷一直想着三麻子“ 冲喜” 的话。
要给狗娃子办事, 就得请全村的人。
整个秋天狗村人都在忙着地里的事, 请全村的人,会误了秋收, 所以狗娃子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眼下, 地里的事已经没有多少了, 该给狗娃子办婚事了。

  狗爷的心事, 狗娃子不知道。
狗爷心里清楚, 娶鹰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鹰子是一个心高气傲有主见的女娃子。
狗娃子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整天偷鸡摸狗, 游手好闲, 想干啥就干啥,有时候, 连老子的话都不听。
把这样两个人拴在一起, 还不闹得鸡犬不宁! 到头来, 只能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狗爷看上的儿媳妇, 是胡麻爷的丫头女娃子。
那次在胡麻爷家喝酒, 女娃子跑前跑后的干散劲, 早让狗爷记在了心里。
胡麻爷的女娃子又会织布,除了胡麻爷之外, 女娃子是狗村唯一一个会织布的人。
有了这样一个儿媳妇, 就是我狗爷死了, 狗娃子的日子也会过下去。
胡麻爷胆小怕事, 狗爷我又救过女娃子的命, 这件事办起来不难。

  一个决定在狗爷的心中形成了。

  这一天, 狗爷打算去找自己的兄弟狗二爷商量狗娃子的婚事,但又一想, 狗二爷自从老婆被土匪掳走之后, 就一直癫癫沌沌的。

  这么大的事跟他也商量不出啥名堂。

  狗爷想到这里, 就提了一包东西去找三麻子, 两个人在三麻子的屋子里整整呆了一下午。
狗爷从三麻子家出来的时候, 满脸都是笑。
三麻子把狗爷送出门外的时候, 还笑嘻嘻地说,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管用, 一定管用。

  第二天, 狗爷和三麻子一起去了胡麻爷家。

  三麻子在胡麻爷家里外窜了两趟, 不见女娃子, 就问胡麻爷女娃子到哪儿去了?
  胡麻爷说, 给人家送布去了。

  三麻子就笑着说, 好好好, 女娃子真勤快, 送布去了好。
三麻子说着就给狗爷挤了挤眼睛。
三麻子亲自下厨, 一会儿就做好了一桌菜。
两男一女喝了半天的酒, 就把狗娃子的大事定下来了。

  席间, 胡麻爷说出了担忧。

  三麻子说,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哪里容得娃娃做主。
狗爷是村长, 你是啥? 这门亲事, 你胡麻爷高攀了, 成了, 你高兴得身上的虱子都会笑, 还巴做个啥。

  临出门的时候, 三麻子还一个劲地安顿说, 事儿先不要言传,等到那一天了, 生米煮成熟饭了, 不行的事也就行了。

  胡麻爷又喝醉了, 两腿辫着蒜说, 听, 听, 听听听听你们的。

  狗娃子的婚事定在了九月初九。

  这些日子, 狗爷好像年轻了许多, 他整天忙里忙外地为狗娃子的婚事做着准备。

  狗娃子整天躺在炕上像个蔫茄子。
狗爷一天忙到晚, 也没有时间顾他。
只有狐子时不时地来看看狗娃子。
狐子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敢对狗娃子说。
他每次见到狗娃子就胡乱说些村里的事情。
狗娃子对村里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一天下午, 狗娃子突然问狐子, 你看见鹰子没有?
  狐子总是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妖精, 我, 我才不想见她呢。

  狐子一骂鹰子, 狗娃子就不高兴了。
狗娃子说, 狗日的狐子,你骂谁都可以, 就是不能骂鹰子。

  狐子说, 她都快把你整死了, 你还那么护着她。

  狗娃子说, 狗日的狐子, 你还是我的亲兄弟呢, 连我的心事你都不知道。

  为了狗娃子的婚事, 狗爷专门去找了狼爷。
一连三次都没有找到。
第四次在神海子边的歪脖子胡杨树下, 见到了扛着猎枪的狼爷, 就把自己的意思给狼爷说了。

  狼爷说, 你知道我的心思。
狼爷只说了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狼爷走了十几步, 回过头来说, 有些事能干, 有些事不能干。

  狼爷说完就走了。

  狗爷呆呆地站了很长时间, 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啊。

  婚期越来越近了, 狗爷也越来越忙了。
他请来了老鼎、 我我、三麻子、 酒爷和喜爷, 招呼大伙在自家的院子里, 盘起了三个大锅头, 支了三个大案板, 杀了十条狗和几只羊, 又让狐子到各家借齐了请客的盆盆罐罐、 碗碗筷筷。
这些事情准备好之后, 狗娃子的婚期也就到了。

  这一天, 院子里的忙乱声让狗娃子听到了。
狗娃子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喊着: 狐子, 狐子。

  狐子听到狗娃子的喊声, 正准备进屋, 被狗爷叫住了。

  狗爷问,狐子,你干啥去? 狗娃子在叫我。
狐子说着就要进屋。

  狗爷一把把狐子拉到了院外, 悄悄地给狐子交代了一些事情。

  狗爷说, 你要说漏了嘴, 小心我剥你的皮。

  狐子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 狗爷, 你放心, 你咋交代, 我就咋说。
我要胡说了, 你就像杀狗一样把我杀了。
狗爷这才放心地让狐子进去了。

  狐子进了屋子, 狗娃子就问, 外面乱哄哄的, 忙啥呢?
  狐子说, 狗爷没给你说吗? 你要结婚了, 我们都在为你的事情忙的呢。

  狗娃子的脸上一下来了精神, 连声问, 给我娶的谁? 是不是鹰子?
  狐子说, 那当然是, 除了鹰子, 还能有谁。

  狗娃子一听这话, 一骨碌就从炕上翻了起来, 说, 快扶我出去看看。
狐子就搀着狗娃子走出了屋子。

  狗娃子出现在院子里, 让狗爷大吃一惊, 他声音颤抖着说,我的爷呀, 你咋起来了。

  狗爷说着, 跑过来抱住了狗娃子。

  狗娃子推开了狗爷说, 老家伙, 我根本没有病, 我骗你呢。

  狗娃子说完, 就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笑声把狗爷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搞糊涂了。
狗娃子笑着笑着就软在了地上。

  这天下午, 狗娃子的食欲很好。
狗爷炖了一盆子狗肉, 让狗娃子吃了个精光。

  狗爷叮嘱狗娃子说, 你的身子刚好, 还虚着呢, 要早早睡觉,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事情还多的呢。

  狗娃子说, 你不说, 我都会睡。
说完这句话, 狗娃子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狗爷整个晚上都睁着眼睛, 为自己的决定暗暗地担心。
半夜的时候, 他听到了隐隐的雷声, 狗爷的心里烦躁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 狗爷来到了院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 整个天空像被一块黑麻布盖住了。
黑云笼罩了整个狗村, 也盖住了狗爷家的院子和房子。
一场大雨随时都可能倾盆而下。
日子定下了, 人也请好了, 就算下再大的雨, 事情也得办。
狗爷拿起立在墙边的扫把, 扫起了院子。
狗爷家的十几条狗听到了声音, 全都跑了过来, 围着狗爷转来转去。
狗群影响了狗爷扫院子, 狗爷的心里更加烦躁了。
他举起扫把一抡, 一群狗汪汪地叫着散开了。

  咋啦, 咋啦, 大喜的日子怎么打起狗来了。
三麻子走进了院子。
狗爷拄着扫把, 看着三麻子, 一声都不吭。

  三麻子也没在意, 就问狗爷, 其他人还没来吗?
  狗爷突然说, 三麻子, 狗娃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跟你没完。
狗爷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三麻子扭扭腰, 笑嘻嘻地说, 便宜你占了, 好事你沾了, 大喜的日子你咋像狗一样咬人呢, 能有什么事呢。

  狗爷突然笑起来说, 也是, 也是。

  两个人说着话, 帮忙的人就陆续到了。
老鼎忙着结婚典礼的事, 我我和喜爷一伙男人忙着生火起灶, 三麻子带着一伙年岁大的女人捡菜、 洗菜、 切菜, 海娜花领着几个年轻女人去收拾新房,酒爷和狐子在院子里忙着摆桌椅板凳。
人们都忙得差不多了, 狗二爷才在儿子猪娃子的搀扶下来了。
猪娃子穿了一件新衣服, 狗二爷却是一身的破破烂烂。

  三麻子一见狗二爷就大声地说, 哎呀, 二爷, 今天是侄儿大喜的日子, 你老咋不穿一件新衣服。

  狗二爷两眼呆滞, 嘴角流着口水哦哦了两声。

  老鼎走过来说, 二爷痴情几年, 得道成仙了。
猪娃子就狠狠瞪了一眼老鼎。

  这个场面让狗爷窝火。
狗爷大声地说, 好了好了, 你们不要难心人了, 他那个样, 够难怅了, 你们就不要缠绊了。
三麻子你过来, 我们说正事。

  狗爷说起娶亲的事。
三麻子自告奋勇地说, 就按我们前面商量好的办, 我去娶亲, 那头的事都由我办, 家里的事就由你们忙活, 不会有啥事的。
三麻子说完, 就提着包袱, 招呼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抬着一个绑着红花的大抬笆子走了。
四个小伙子都是一身黑麻布衣服, 腰里扎着一根红带子, 看上去, 他们不像是去娶亲的, 倒像是打手。

  三麻子他们刚走出院子, 狗娃子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大声喊着, 天都亮了, 咋还不叫我去娶媳妇。

  狐子说, 你起来晚了, 娶亲的人已经走了。

  狗爷喝了一声狐子说, 你又多嘴。

  狗娃子嚷起来, 我娶媳妇, 为啥不让我去。

  狗爷说, 你病了几个月, 不能活动, 活动多了身子受不了。

  狗娃子一拍胸脯说, 什么受不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狐子插嘴说, 我的狗哥, 管他娶谁呢, 只要娶到你的新房里就成。

  狗娃子说, 你说啥, 你再说一遍?
  狐子突然觉得失口了, 连忙说, 我是说, 管他谁去娶亲呢,只要把媳妇子娶回来就行。
不用费劲就可以享受, 这么好的事,要是遇上我, 我都高兴死了。

  狐子的话, 把狗娃子逗笑了。

  狗娃子说, 狗日的狐子, 你说的对。

  狐子趁机说, 走, 我们去看看你的新房。

  狗爷说, 对对对, 去看看新房。

  狗娃子来到新房, 见屋子里站满了女人, 海娜花独自一个人躺在收拾一新的炕上, 嘴里不停地说, 你们看, 你们看, 我像不像新娘子。

  狗娃子一下来了兴致, 拨开众人一个蹦子跳到炕上, 按住海娜花说, 像像像, 你真像。

  海娜花一看是狗娃子, 急忙挣脱了身子, 跳下了炕。
引得满房子的人都哈哈大笑。

  海娜花掀开了放在炕边上的箱子, 拿出了狗娃子的新衣。
几个女人几下就把狗娃子打扮好了。

  这时候, 门外一阵骚动, 就听的有人喊, 来了, 来了, 新娘子来了。
新房里的这伙人都拥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全都拥到了院子外面。
不远处, 三麻子走在前面,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个抬笆子走在后面, 抬笆子上坐着一个穿红戴红扯红挂红的新娘子。
人们涌上去, 把娶亲的队伍迎进了狗爷家的院子里。

  抬笆子刚在新房门前放定, 狗娃子就一个丈子蹿了过去, 嘴里不停地说, 我要看看我的新娘子, 我要看看我的新娘子。

  三麻子眼疾手快, 向前跨了一步, 挡住了狗娃子说, 哪有现在就看新娘子的道理, 去, 一边去。
说着, 就把狗娃子推到了一边。
三麻子招呼几个女人说, 快快快, 把新娘子扶到新房里去。

  在一旁的狗爷, 感激地望了一眼三麻子。
这时候, 一声炸雷在狗村的上空响起。
雷声过后, 天上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狗娃子的婚礼由老鼎主持。

  老鼎冒雨站在院子中央, 大声地喊道, 狗爷的儿子狗娃子的婚礼现在开始, 请新人。

  几个女人应声把新娘子请了出来。

  老鼎拽过狗娃子, 让两个新人站在了人群中央。

  一块大大的红麻布把新娘子的半个身子都盖住了。
大伙只看见了新娘子的两只大脚。
三麻子拉开了伴娘, 自己紧紧地站在新娘子旁边。

  老鼎拿了一条板凳, 把狗爷请到了板凳上。
今天的狗爷, 也穿了一身新衣服, 他坐在板凳上, 两手扶住膝盖, 满脸堆着不自然的笑。

  老鼎让新郎新娘在狗爷的面前站定, 三麻子仍然站在新娘的旁边。

  老鼎悄悄地对三麻子说, 你又不是伴娘, 站这么近干啥。

  三麻子打了一把老鼎说, 好好干你的事。

  老鼎笑了笑, 望了望天, 扯开嗓子喊道, 三拜开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众人都笑了。

  三麻子说, 哪有你这样主持的, 得一件一件来。

  老鼎说, 对对对, 得一件一件来, 不能胡整, 胡整了要出事。

  狗爷的脸色不好看了。

  三麻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老鼎。

  老鼎重新扯开嗓子喊道, 一拜天地。

  狗娃子还没等老鼎喊完, 就两腿一跪, 磕了一个头。

  众人一下又笑了起来。

  狗娃子歪着头一看, 新娘子还直挺挺地站着, 就说, 鹰子,你咋不磕头。
红盖头扭动了一下。

  狗爷的心悬到了嗓子上。

  三麻子赶紧抱着新娘子说, 磕磕磕, 赶快磕头。
说着, 就把新娘子摁倒了。

  老鼎接着喊道,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转过身, 朝狗爷磕了一个头。

  狗爷很不自然地笑着, 从身上摸出了一个金簪子, 三麻子伸手接了过来说, 我替娃娃谢谢老人。

  这时候, 天上又响起了一阵雷声。
老鼎似乎被雷声震昏了,没有喊夫妻对拜, 就宣布酒席开始。

  新娘子被三麻子一伙人扶到了新房。

  狗娃子想进去看新娘子, 三麻子不让。
三麻子说, 早晚你要看, 也不急这一阵子。
快去, 好好招呼客人, 晚上让你看个够。

  掌勺的是我我。
我我是狗村人公认的厨子, 什么样的菜都会炒。
今天的主菜是狗肉和羊肉。
我我挥舞着炒勺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工夫, 一个菜就出锅了。
在狗村, 狗爷家的婚宴算是最丰盛的了, 就不说羊肉了, 光是狗肉就做了十几道菜, 什么清炖狗肉、 红烧狗肉、 糖醋狗肉、 麻辣狗肉、 椒蒿狗肉、 薄荷狗肉、 锁阳狗肉、 海娜花狗肉、 茄子狗肉、 辣子狗肉、 芹菜狗肉, 这个狗肉, 那个狗肉, 十几个桌子上摆满了狗肉。
狗爷的院子里、 空气中全都飘荡着狗肉的味道。

  三麻子趁人不注意, 端了一大盆子羊肉送到了神庙里。

  神婆看到这么一大盆子肉, 高兴得嘴里不停地喊叫,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三麻子笑着说, 你赶快吃吧, 不要佛佛佛地说了, 我得赶快回去, 要是让狗爷知道了, 就有麻烦了。
三麻子说着就一溜烟地走了。

  狗娃子见不上新娘子, 就一个桌子挨着一个桌子喝酒。
这场狗村历史上空前规模的大酒席, 在绵绵秋雨的陪伴下, 整整喝了一天。
太阳落到沙包后头的时候, 人们才散去。
狗娃子醉成了一团泥, 被人抬进了新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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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笑药

  狗娃子新婚的那天, 喝得大醉, 一醉就醉了三天。
三天里,狗爷的心一直揪成一个疙瘩。
狗爷知道, 狗娃子一旦醒来, 就会大闹一场, 狗爷太了解狗娃子了。
他是一个不怕天, 不怕地的人,说不定他会拼命。
我老了, 也活不了几天了, 早死晚死也无所谓了, 但我不能害了女娃子。
定亲的时候, 千誓万誓地答应胡麻爷,只要女娃子当了我狗家的媳妇, 我会像亲闺女一样待她。
胡麻爷当时就说, 狗爷, 我不是不放心你, 我是不放心狗娃子, 谁养的谁知道, 我怕我的女娃子跟了狗娃子不会有好日子过。
狗爷说,你放心, 就是拼上老命, 我也不会让狗娃子欺负女娃子的。
我狗爷在狗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如果女娃子有事, 我以命相抵。

  在胡麻爷面前发了那样的毒誓, 就决不能让女娃子有事, 也决不能让狗村人看我的笑话。
我得想个办法, 让狗娃子醒来的时候不会闹事。

  狗爷这样想着, 眼睛不由得盯到了房梁上。

  狗爷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房梁上放着他对付狗的药。

  狗爷起身从房梁上拿下了一个皮包, 一圈一圈地缠开紧紧裹着的皮绳, 小心地打开了皮包, 伸出两个指头从里面夹出了一个黑色的药丸, 狗爷把药丸凑到了眼前, 仔细地看了很长时间, 心里说, 狗娃子, 老子对不住你了。

  娶进门的儿媳女娃子, 狗爷确实没有看错。
第二天早上早早就起了炕, 又是扫院子, 又是喂狗, 又是收拾厨房。
狗爷在外面遛了一圈回来, 儿媳早已把饭摆在了桌子上。
吃饭的时候, 狗爷让了几次, 儿媳都不吃。
狗爷吃完了, 她才坐到桌子边上吃饭。

  看着儿媳的表现, 狗爷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阵酸楚。

  狗爷临出厨房的时候, 问了一句, 狗娃子咋样?
  儿媳低头小声说, 还没有醒来。
儿媳的话语中带着哭腔。

  狗爷的脚步停了停, 想说什么, 又没有说, 就走了出去。

  第四天的下午,狗娃子突然大声地喊着,我渴,我渴,给我水。

  在一旁守着的女娃子, 急忙倒了一碗水端了过去, 正在这时,狗爷开门走进来, 他从儿媳的手里接过碗, 把一颗黑色的药丸放进了碗里, 就给狗娃子灌了下去。
女娃子眼尖, 看见了那粒黑色的东西, 吓得嘴张得大大的, 没敢吭声。
狗爷给狗娃子灌完水就出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狗娃子突然笑起来。
狗娃子笑着喊道,鹰子, 鹰子, 我的媳妇, 你赶快过来, 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我漂亮的媳妇子。

  女娃子听到喊声, 急忙跑过去, 扶起狗娃子说, 我是女娃子,不是鹰子。
你好了?
  狗娃子笑着说, 咋是你,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咋跑到我们家来了。
说着就想伸手打女娃子。
可是, 狗娃子的手指头只动了几动, 胳膊却没有举起来。

  这时候, 狗爷走了进来说, 女娃子, 你不要怕, 他现在只有说话的劲, 没有打人的劲。

  狗娃子看见狗爷大声地笑骂道, 老不死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给我娶的鹰子, 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女娃子。
你让她滚,你让她现在就滚。
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她。
狗娃子说这些话的时候, 一直笑眯嘻嘻的。

  狗爷说, 女娃子不会走, 她是我给你娶的媳妇, 你必须听老子的话, 不听, 你就一直给我躺在炕上, 永远也不要起来。
我会一直把你伺候到死。

  狗娃子笑嘻嘻地说, 我好了以后, 一定弄死你个老不死的。

  狗娃子说着, 身子蹭了几下, 却一点都动不了, 只有眼珠子在嘟噜嘟噜地乱转着。

  女娃子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他, 他, 他, 是不是疯了。

  狗娃子大声地笑着说, 你他妈的才疯了, 滚。

  女娃子哭了。

  一个秋天, 一个冬天, 狗娃子是在炕上笑着度过的。
又一个秋天, 一个冬天, 狗娃子还是在炕上笑着度过的。
这漫长的时间里, 狗娃子的吃喝拉撒, 都是女娃子在拾掇。
狗娃子睡觉和醒着一直都是笑嘻嘻的。
狗娃子高兴了吃两口饭, 不高兴了就啥都不吃。
吃的时候在笑, 不吃的时候也在笑, 骂女娃子的时候还在笑。

  这期间, 狗爷无数次给狗娃子说好话, 女娃子也帮着狗爷劝说狗娃子, 狗娃子始终是笑不停声, 骂不停口。

  狗娃子骂了一年多, 就不骂了。
狗娃子开始动脑子了。
他不能这样躺着, 这样躺下去, 就是躺一辈子, 什么事都弄不成, 更不要说实现他统治全狗村的伟大计划。

  那个老不死的当了几年村长, 哪像村长的样子, 啥事都不敢干, 啥人都不敢得罪, 啥话都不敢说。
我要当上村长, 就是沙窝里的皇帝, 想吃啥吃啥, 想喝啥喝啥, 想干啥就干啥。
像他那样的村长, 还不是骟马的锤子——闲甩达的呢。

  狗娃子想, 有朝一日他当上村长, 要搞遍全村的女人, 活活气死鹰子。
想起这一伟大理想, 狗娃子的心里就笑了。
其实他心里笑不笑, 也无所谓, 因为脸上一直在笑。
狗娃子想着美好的明天, 思想就慢慢地起了变化。
和尚在庙里念经悟禅, 狗娃子躺在炕上禅悟了。

  凭良心讲, 女娃子在这一年多里, 端屎端尿的伺候他, 他有时也有点感动。
但是, 良心是什么东西, 狗爷讲良心吗? 我是他的儿子, 他都下这样的黑手。
良心永远是一把剑, 不断地戳向别人的心, 才是真正的良心。
我要好好地给狗爷讲讲良心, 给女娃子讲讲良心, 给全狗村的人讲讲良心, 给全狗村的狗讲讲良心。

  这一天, 狗爷让儿媳妇做了一桌菜, 把菜端到狗娃子的跟前,叫儿媳用被子撑着让狗娃子坐了起来。

  狗娃子看着一桌子菜笑嘻嘻地说, 爹, 是不是过年了。

  狗爷一愣, 多久了, 狗娃子都没有这样叫过他, 今天狗娃子终于叫他爹了。
狗爷高兴地说, 是是是, 今天是年三十。

  狗娃子啊了一声说, 我已经在炕上躺了一年多了。

  狗爷说, 是是是, 你已经病了快两年了。

  狗娃子笑嘻嘻地说, 爹, 我病了吗?
  狗爷说, 你是结婚那天病的。

  狗娃子笑嘻嘻地说, 是是是, 我病了, 我确实病了。
大过年的, 我想喝酒。

  狗爷说, 喝, 我们一起喝。

  三杯酒下肚后, 狗娃子笑嘻嘻地说, 爹, 我的病啥时候能好?
  狗爷说, 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的病马上就好。

  狗娃子说, 你真是神医啊。
看样子, 我病得快, 好得也快。

  狗爷的脸上有了不自然的表情。

  狗娃子笑嘻嘻地说, 我要喝一碗酒。
女娃子倒了一碗酒, 看了看狗爷, 就给狗娃子灌了下去。

  狗娃子伸出舌头, 舔了舔挂在嘴角上的酒, 狠狠地咬了咬牙说, 什么条件, 是不是要让我对女娃子好。
我答应你。

  狗爷高兴地说, 是是是, 来来来, 咱爷俩再喝一碗。

  女娃子倒了两碗酒, 一碗端给了狗爷, 一碗端到了狗娃子的嘴边, 刚准备给狗娃子灌进去, 狗爷伸出手, 轻轻地挡住了。
狗爷手里拿着一粒黑色的药丸, 两眼望着狗娃子。

  狗娃子说, 我也是男人, 我说的话都算数。

  狗爷突然说, 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狗爷说着就把手里的那粒黑色药丸仔细地收了起来。

  狗娃子失神地看着狗爷走了出去。

  狗娃子心里骂道, 老不死的, 我站起来, 就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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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麻达

  狗娃子结婚后的第二年, 狗村的庄稼遇上了麻达。
这一年,整个春天和夏天都没有下雨, 沙梁子上的草早早就枯死了。
动物们在沙窝里吃不上草, 就涌进了庄稼地。
包谷苗成了黄羊和野兔的口中餐, 苜蓿成了狍子的美味菜。
狗村人为了保住庄稼, 就白天夜里的看青赶野物。
野物们根本不怕人。
狗村人只好领着狗撵。

  狗最听人的话, 人教干啥就干啥。
有些狗为了表现自己, 追到野物群里, 毫不犹豫地把野物撂倒了。
狗咬死最多的是黄羊。
狗把黄羊咬死了, 狗村人觉得扔了可惜, 就扛回家煮着吃了。

  狗能赶跑其他动物, 却赶不走野猪和狼。

  在神海子边上的所有动物中, 最凶残的要算是野猪和狼了。

  野猪进了包谷地, 人只能站得远远地吼, 根本不敢靠近。
靠近了, 野猪发起性来, 头一低就向人窜过来。
人还来不及躲闪,野猪的那两颗大獠牙就把人的胳膊腿拱断了。
野猪这么凶残, 狗也不敢追野猪,这年秋天, 狗村的两个人就被野猪弄断了腿。
一条狗还让野猪的獠牙划开了肚子。

  对于野猪, 狗村人还不怎么怕。
因为野猪不轻易伤人。
人不惹它, 它不伤人。

  沙漠里的狼, 狗村人就真的害怕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狼蹲坐在庄子四周的沙包上, 发出凄凄惨惨的嗥声,让狗村的妇女娃娃魂飞魄散, 就是狗村的壮年男人夜里出门, 也常常碰到狼。
狼跟在人身后面旋来旋去, 一对阴绿色的眼睛放着光, 让人心跳肉颤。

  狗村人刚到神海子的时候, 经常看到狼群追堵黄羊, 连野驴和野猪狼都能放倒。
但那时候, 动物们好像不怎么怕狼。
狼把动物冲散了, 要不了多久, 动物们照样聚在一起, 到神海子边上来喝水。

  自从狗村人开始吃动物之后, 就渐渐地吃上了瘾。
这些沙漠动物, 不用喂草, 不用操心, 就会长成人们的美味佳肴。
手到擒来, 方便极了。
狗村人这样吃了几年, 神海子边上就起了变化。

  狗村人明显地感到神海子周围的动物少了。
人在吃动物, 狼也在吃动物, 狼追动物的场面比以前更加惨烈了。
以前狼追动物, 追不上就不追了。
现在,一群狼为了捉住一只黄羊,它们围追堵截穷追不舍。
狼看准的目标,轻易跑不掉。
小到兔子,中到黄羊,大到野驴,个个都逃不过狼口。
撂倒一只黄羊, 无数只狼就围上去, 一会儿工夫, 一只黄羊就被吃得精光。
有时候, 一条狼为了争抢到一块肉, 就和另一条狼撕咬起来。
这样狼与狼争食的场面, 狗村人刚来的时候是看不到的。
现在在每个沙包上都能看到这种惨烈的场面。
有时候,狼还把黄羊追到了村子里, 人吼狗叫, 狼也不理不睬。

  狗村四周都是沙漠, 沙漠里除了胡杨和梭梭外, 还长着芨芨草、 骆驼刺、 青草、 苦豆子、 沙打旺、 艾蒿、 胖婆娘草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草。
低矮的野草一丛丛地长在沙沟里, 使一道道沙沟成了天然的草场。
狗村人进沙漠的时候, 赶来了二百只羊, 还有上百的牛马驴猪。
由于沙沟里的草好, 几年时间里, 狗村的牲畜也就迅速发展起来。
牲畜多了, 它们吃光了近处的草, 就只好往远处的沙沟里去。

  原来的时候, 狗村人把牛羊赶到沙沟里就回来下地了。
傍晚的时候, 牛羊会自己跑回来。
人干人的活, 羊吃羊的草, 狗村人落得轻闲自在。
后来, 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狗村人在神海子住了十几年后, 放出的牲畜开始三三两两地丢了, 丢的最多的是羊。

  狗村人知道, 他们的羊是狼吃掉的。
神海子周围的动物少了, 狼吃不上野物, 就开始吃家畜了。

  人与狼争食的争战, 终于在神海子边发生了。

  狗村人没有想到, 他们躲过了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却迎来了人与兽的争战。
这场争战是围绕着神海子展开的。
狗村人更没有意识到, 这场争战是他们自己引起的。
大量的采伐, 过度的捕杀,使神海子四周的生态发生了变化。
人需要水, 兽同样需要水。
对于生活在神海子周围的野兽而言, 狗村人是侵略者。
侵略者不管多么强大, 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狗村的人为了在神海子边上生存下来, 也同样付出了血与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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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狼爷

  第一个和狼交手的是狼爷。
其实, 真正把狗村人带进沙漠的人是狼爷。
狼爷年轻的时候走过江湖。
进沙漠的时候, 狼爷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杆双筒猎枪。
凭着这杆枪, 狼爷把狗村人带进了沙漠。
狼爷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他在大事面前不含糊, 小事面前没兴趣。
狼爷把狗村人在神海子边上安顿下来之后, 就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去了。

  狼爷在神海子边上转悠了十几年, 和狼打了十几年交道。
狼爷知道, 从狗村人开始大量捕杀动物的那时起, 沙漠里的狼就准备进攻狗村了。
狼爷也在做着准备, 但狼爷没想到狼会这么攻击狗村。

  一个燥热的下午, 狗村的四五个娃娃在神海子洗水玩耍。
突然从沙包上扑下了一条狼。
娃娃们顾不上穿衣服就吱哇乱喊地往庄子里跑去。
年龄大的自然跑得快, 年龄小的就落到了后面。
两条腿的娃娃哪里能跑过四条腿的狼。
眨眼的工夫跑在最后的一个娃娃就被狼叼走了。
大人们赶来的时候, 狼已经叼着娃娃跑得无影无踪了。
大人们从娃娃的哭声中知道, 狼叼走的是狼爷的孙子。

  狼爷的儿媳哭得天昏地暗。
狼爷一声不吭, 回家骑了匹骖马, 提着双筒猎枪就向沙漠里奔去。
狼爷的儿子狼娃子也要去, 但被狼爷挡住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浑身血迹斑斑的狼爷牵着同样血迹斑斑的马回来了。
狼爷的马左边挂着一条老狼,右边挂着三个狼娃子。
狼爷在炕上躺了三天。
三天之后, 人们才断断续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狼爷会拨踪。
这是狗村人都知道的事情。
逃难的时候, 狼爷就是凭着拨踪的本事, 躲过了刀枪的血腥带着众人走进了沙漠。

  狼爷说, 有踪迹的地方就有活物, 有活物的地方就有水。
在狼爷的带领下, 狗村人踏着野兽的足迹来到了神海子。

  狼爷那天拨狼踪而去。
一个晚上他翻过了四十九个沙包, 天亮的时候, 终于找到了狼窝。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满嘴是血的母狼坐卧在旁边, 三个狼娃子正在撕吃狼爷的孙子。
看着这样的场景, 狼爷的眼睛红了, 头发奓起来了。
狼爷一声怒吼, 向狼扑了过去。
母狼看见有人闪过来, 也一个丈子扑过来。
母狼的速度飞快, 眨眼工夫就扑到了狼爷的面前。
狼爷举起双筒猎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 母狼应声倒地。
三个狼娃子听到枪声, 一个趟子就钻进了狼洞。
狼爷弄了一捆梭梭柴, 塞到洞里点起了火。
一会儿, 三个狼娃子就被烟熏得钻出了狼洞。
狼爷从腰里拔出一把羊角刀, 出一个杀一个。
一口气杀死了三个狼娃子。
狼爷只拿回了孙子的一只鞋。

  儿媳见到自己儿子的一只鞋, 大喊一声, 抢过鞋, 就跑出了屋子。
她在神海子边上发疯似的跑着, 一边跑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飘荡在神海子上空。
狼娃子赶来了, 狼爷赶来了。
披头散发的女人好像不认识狼爷和狼娃子, 她仍然围绕着神海子哭跑着。
狗爷、 渔爷、 三麻子、 我我、 喜爷、 狐子, 甚至连神婆都赶来了。
但是, 谁都劝不了这个发疯的女人。
看着这个悲惨的场面, 在场的女人都哭了。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一个四岁的小男娃子,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 转眼就被狼吃掉了。
任何母亲都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

  女人疯了。
悲痛万分的狼娃子, 忍着心里的伤痛, 追上女人,背起女人回了家。
一路上, 女人哭喊着, 撕狼娃子的头发,咬狼娃子的脖子。
狼娃子只是低着头走路,连串的泪珠子从狼娃子的眼中流出来。
这个坚强的汉子始终强忍, 没有哭出一声。

  女人没有名字。
她是狼爷进沙漠的时候, 在半路上拣的。
来到神海子, 狼爷就收留了这个女娃子。
当时狼娃子二十岁, 女娃子十七岁。
狼爷怕两个年轻人守在一起弄出事情, 也怕村里人说闲话, 第二年就给他俩办了喜事。
两口子在一块过了三年都没有生养, 直到四年, 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才抱到狼爷的怀里了。
一家三代四口人仅仅过了四年的幸福时光, 孙子就没有了。
这件事对狼爷的打击大, 对女人的打击更大。

  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儿子的一只鞋, 在神海子边上哭喊了七天也没有把儿子喊回来。
第八天夜里, 她就跳进了神海子。

  狼娃子埋掉了女人, 同时也把对狼的仇恨埋在了心里。

  狗村发生了狼吃人的事件后, 神婆就在神庙里做了一场法事。

  神婆希望全狗村的人都参加她的法事。
但神婆想错了。
神婆做的这场法事, 只有三麻子带了几十个女人参加了。
这场法事, 狗村只有一个男人参加, 他就是狐子。
三麻子见狐子来参加法事, 就要把狐子骂走, 但被神婆挡住了。
神婆说, 大凡人, 都有向善的一面, 让他受受感化也好。
神婆知道她的这场法事参加的人少的原因在狗爷身上。
狗爷不发话, 狗村的人就不会来。
这场法事虽然参加的人少, 但神婆还是认认真真虔虔诚诚地把它做完了。
神婆做了一场法事, 仍然没有阻挡住狼对狗村的侵害。

  这时候, 神海子周围的狼对狗村的人危害越来越大了。
今天你家的猪被咬了, 明天他家的羊被成群放了血。
为了铲除狼害,为了给孙子报仇, 狼爷扛起了那杆双筒猎枪, 带领着狼娃子, 整天在沙窝里追狼打狼。
狼爷除了用双筒猎枪外, 还发明了窖狼法。

  在神海子四周挖狼窖。
狼窖口小底大, 上面放个翻板, 窖里放上羊肉。
饿极的狼闻到羊肉的香味, 一踩翻板就翻到窖里去了。
后来, 狗村的人又把狼爷的这项发明发扬光大了。
他们在窖里放上鸡, 就能捉住狐狸, 放上包米棒子就能捉住野猪, 放上苜蓿就能捉住狍子。
狼爷的儿子狼娃子还发明了夹脑。
夹脑有时候能抓到狼, 有时候抓不到狼。
夹脑夹着狼头狼脖子, 都能把狼夹死。
但夹着狼腿, 狼扥上几下扥不脱, 就会残忍地咬断自己的腿跑掉。

  仅仅两年时间, 神海子边的狼就少了。
狼少了, 神海子四周的动物也少了, 这让狗村人感到奇怪。
只有狼爷知道原因。
沙漠里的狼不是没有了, 而是躲到了沙漠深处。
狼是最记仇的动物。

  一旦时机成熟, 就会来狗村报仇。

  狼爷的双筒猎枪只打狼而不打其他动物, 狼爷有狼爷的规矩。

  狼爷说, 人是动物, 动物也是动物, 只要动物不伤人, 人就不要去伤害它。
啥东西来到这个世上都得让人家有个活路。
兔子急了咬人呢, 人把事情做过了就会有报应。
狼爷的这几句话, 成了狗村人的谶语。
几十年后, 狗村人真的遭到了报应。
许多人因此而送掉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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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过年

  几场大雪后, 狗村就变成了一个银白的世界。
一切美丽的东西都被掩盖起来。
狗村在素雅和整洁中安静下来。
村庄不再喧闹和忙碌, 狗村人开始度过一年中最安闲的时光。

  一年中的春夏秋三季, 狗村人很忙, 忙得几乎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家。
冬天到了, 白雪像一只温暖的大手, 把狗村人揽进了屋子的怀抱。
狗村人终于从忙碌中回过神来, 要好好享受一下用一年的辛苦换来的真正的生活了。
包米码到了房顶上, 辣子串挂在了屋檐下, 铁锨立在了墙角, 牧草垛在了草圈上, 一切都安顿折顺了。
一年中精神的亏空, 肚子的亏空, 眼睛的亏空和穿戴的亏空都需要补偿。

  大雪覆盖了忙碌。
人们只有在锅台上饭桌上寻找乐趣。
春天抓的猪娃, 现在已经肥大了。
杀猪是狗村人入冬后的第一件大事。

  狗村人杀猪, 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
一个村庄的猪不是在一天的时间里同时杀掉, 而是一家一家挨着杀。
其实, 杀一头猪, 只需两三个人就够了, 但狗村人杀猪要请上十几个人来帮忙。
说是帮忙, 其实就是请人来吃一顿, 喝一顿, 热闹一番。
猪杀倒了,有的家庭摆上一桌, 有的家庭摆上两桌, 把颃圈全部割下来, 切成巴掌大的块, 和酸白菜煮到一起。
就这样一个菜, 十几个人能吃上一天, 喝上一天。
饭食也单纯, 就是猪血馍馍。
猪血馍馍做法简单, 猪血中掺了面、 葱花、 花椒、 姜粉、 大香和盐, 搅拌均匀后, 在蒸笆子底上摊上一层发面, 把拌好的猪血摊在面上, 上了锅盖, 蒸上半个小时, 猪血馍馍就蒸好了。

  杀狗, 也是狗村人冬天里的一件大事。

  几场大雪过后, 狗村人就开始吃狗肉了。
在狗村, 只有狗爷敢杀狗, 会杀狗。
杀狗是狗爷的绝活。
再厉害的狗, 在狗爷面前都直不起腰来。

  狗爷的房梁华上吊着许多吊葫芦, 那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奇药。
杀狗的时候,狗爷把其中的一个吊葫芦拿下来。
狗爷从吊葫芦里倒出指头蛋大的黑色药丸。
狗爷看到这些药丸, 眼睛就放出光来。

  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药丸。
它太奇特了。
狗爷杀狗之前, 先把药丸扔给狗, 无论什么样的狗都会摇着尾巴跑过来, 毫不犹豫地把药丸吃下去。
吃了药丸的狗一会儿工夫就眯着狗眼笑起来。
狗爷让人提过一桶水, 把笑眯眯的狗倒着栽进水桶。
狗爷就站在水桶旁边, 被栽进水桶的狗先是摇着尾巴, 接着就开始蹬腿。
两只后腿蹬着蹬着就直了。
腿直了, 狗也就死了。
狗爷把狗提出来,被淹死的狗脸上还挂着笑。
在狗爷手里死的狗, 都是笑着走的。

  狗爷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绳子, 扳开狗嘴, 拴在狗的两颗虎牙上,把狗头朝上, 吊在门前的柱子上, 开始剥狗了。

  狗爷剥狗是从狗嘴开刀。
狗爷的刀子不大, 也就是一拃来长。

  别小看这把小刀, 它一拿到狗爷的手里, 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活起来, 它随着狗爷的心思, 在狗身上游来游去。
一会儿工夫, 狗皮就从狗身上蜕下来了。

  狗爷杀了狗后, 什么都不要, 只要狗鞭、 狗肾、 狗肝、 狗胆和狗头。
这些东西, 狗爷拿回去全都配了药。

  狗村人发现爷狗爷的举动有些异常。
平常的日子里, 狗爷杀狗都带着狐子, 这个冬天, 狗爷没有带狐子, 而是一个人主动到别人家杀狗。
一个冬天里, 狗爷走遍了狗村四十九户人家, 杀了四十九条狗。
杀到后来, 狗爷就不用药了, 而是直接把狗撂到,照着狗脖子就是一刀子。
狗爷在三麻子家杀一条狗的时候, 刀锋一偏, 割破了狗爷左手虎口。

  三麻子给狗爷包伤口的时候问, 狗爷, 你咋不说一句话。

  狗爷瞪了一眼三麻子, 扔下没剥完狗皮的狗就走了。

  狗爷杀了一个冬天的狗, 没有和狗村的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狗爷不说话, 狗村人就觉得狗爷家发生了大事情。

  杀狗的事刚刚结束, 大年又到了。
大年, 是狗村人最重视的节日。
狗村人早早就忙碌起来。

  大扫除是首先要干的事。
一年的许多日子, 都忙在地里, 现在终于有时间收拾房子了。
女人们头上包个头巾, 拿着扫帚, 把房梁上, 墙角里, 旮旮旯旯的沙尘都要清扫干净。

  洗东西也是件大事, 全家人的衣服要洗, 被子要洗, 床单要洗, 窗帘要洗。
所有的衣物一泡几大盆, 要五六天才能洗完。

  春节里, 乐的是男人, 忙的是女人。

  女人把衣物洗完了, 腊月二十三就到了。
俗话说, 腊月二十三, 过年还有整七天。
从这一天起, 就开始忙锅头上的事了。
先是炸, 炸油果子, 炸麻花, 炸麻叶, 炸丸子。
炸完了是蒸, 蒸花卷、 蒸馒头、 打锅盔。
面食做完了, 大年三十就跟着脚跟到了。

  这一天更忙碌。
羊要杀, 鸡要宰, 鱼要洗, 凉菜要拌。
狗村人最爱吃的凉菜是干豇豆拌鸡肉。
先把干豇豆煮熟了 ( 煮干豇豆要掌握火候, 煮的时间不能太长, 也不能太短, 太长了豇豆就烂了,太短了, 豇豆嚼不动), 再煮鸡。
鸡煮熟后, 把肉撕成细丝, 和煮熟的干豇豆拌在一起, 然后加熟清油、 酱油、 盐、 花椒、 姜粉、蒜泥和辣子面, 拌匀了, 一道菜也就做好了。
狗村每户人家都要做两大盆子干豇豆拌鸡肉。

  凉菜拌好后, 已经到了下午。
一张大桌子摆到炕中央,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菜, 桌子中间自然放着那盆诱人的干豇豆拌鸡肉。

  老人笑盈盈地在首席上坐定, 儿女们端了酒, 由大到小给爹娘贺岁。
那气氛真是融洽到了极点。
这一顿团圆饭一直吃到半夜。
筷子碗碟收掉后, 全家人又围着桌子包起了饺子。
饺子馅是早就拌好的。
这时候, 老老少少就有了分工。
媳妇擀面皮, 孙子递面皮,老人和儿子围着桌子包饺子。
包饺子的时候, 都要往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上一枚麻钱子。
谁吃到这个饺子, 一年都幸运。

  饺子包好了, 全家人围着桌子, 吃新的一年的第一顿饭。
这是真正的团圆饭。

  狗村人三十晚上有熬夜的习俗。
酒足饭饱后, 一家人坐在炕上, 拥着被子喧着一年的事情。
娃娃们则打闹着, 笑声从门缝里挤出去, 那是另一种欢乐。

  大年初一, 给长辈拜年。
这一天, 有长辈的人家最热闹。
初一若不拜长辈, 到了初二、 初三就晚了, 那样对长辈就不尊敬了。

  拜年是件热闹的事情。
这帮人走了, 那帮人来了, 往往是一帮人屁股还没有坐热, 另一帮人已经进屋了, 一帮人撵一帮人, 穿梭走马, 好不热闹。

  大年初二拜丈人。
新女婿, 老女婿, 领着媳妇提着鸡, 多也好, 少也好, 丈人见了开颜笑。
女婿回门, 那是一番热闹。

  初三之后拜亲戚、 拜朋友、 拜邻居, 一直拜到初五。
到了初六, 开始请客。
今天我家摆桌子, 明天你家摆桌子。
满桌子都是酒话, 满庄子都是酒气。
狗村的大年充满了欢乐和喜庆。

  全狗村都在欢乐的时候, 狗娃子却笑躺在炕上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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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打狼

  狗村人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的灾难在过年的时候来了。

  大年初七的晚上, 狼群包围了狗村。
二百条狼扑进了村子。

  它们跳进羊圈牛圈猪圈, 一头头家畜被狼咬死。
狗村的男人都醉倒了, 狗村的女人害怕极了, 家家关门闭户, 人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这个大年, 狼爷一直感到神心不定, 总觉得要发生啥事情。

  别人家在高高兴兴过年, 他和狼娃子却在屋子里装猎枪子弹。
父子俩整整装了六天的子弹, 第七天晚上, 狼爷弄了一桌菜, 摆到炕上的小桌子上, 让狼娃子拿过一葫芦酒, 父子俩喝起来。

  三杯酒下肚, 狼爷说话了。
狼爷说, 这些年来, 我一直在沙漠里转悠, 狗村人不知道我在干啥, 你狼娃子知道吧, 我是在为狗村人担心啊。

  当初, 狗村人和动物谁不犯谁, 一同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

  狼吃羊是天性。
一只狼吃饱了, 轻易再不会追杀猎物。
狼追吃的都是那些老弱病残的动物, 这就像农家人给庄稼间苗, 留下壮苗庄稼才长势好。

  人吃动物违背天理。
人是吃五谷杂粮的。
吃了五谷杂粮, 才能益寿延年。
人吃动物是一种欲望的恶化。
人自以为没有天敌,什么都可以征服, 什么都可以占用, 什么都可以宰杀, 什么都可以吃掉。
这是个大错误啊!
  老天造了地球, 造了万物, 都给千千万万个活物留着活路。

  人不计后果, 滥捕乱杀, 不但断了动物的活路, 还绝了人的后路。

  地球上没有动物了, 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地球上的东西都有生命。

  正是这一个个生命相互连接, 地球才是一个活的整体, 才充满了生命力。
地球上的生命和平相处, 才是生命的最大和谐。

  狼爷的一段话, 说得狼娃子云里雾里的。
狼娃子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狼爷。

  狼爷喝了一口酒说, 狗村人把有些事做过头了。
我老了, 狗村以后就靠你了。

  狼爷刚刚说完这句话, 就听得一声狼吼由远而近传来。
狼爷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狼爷听出了老狼声音。

  老狼是沙漠里的头狼。
这十几年来, 狼爷一直和老狼周旋,却一直治服不了老狼。

  这时候, 老狼的第二声吼叫清晰地在村口响起。
狼爷知道狼群在老狼的带领下向村子进攻了。

  狼爷干了一碗酒, 安顿狼娃子千万不要出门, 就提着双筒猎枪走出了屋子。
狼爷刚出大门, 四条狼就扑过来, 爷狼连放两枪,四条狼应声倒地。
狼爷大骂一声, 狼崽子们, 你们把事情弄过了。

  狼爷吼着冲进了狼群。
狼爷和狼群折腾到下半夜, 狼终于撤退了。

  第二天, 狗村的人吃惊地发现, 村子里到处都是死狼。
狼爷一个晚上打死了一百条狼, 狗村人奔走相告, 都来给狼爷庆贺。

  狼爷却再也起不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 十条狼围住了狼爷。
狼爷打倒了前面的两条狼后, 其他狼立刻改变了队形, 八条狼排成了方阵, 从正面向狼爷扑来。
狼爷端着猎枪只顾打前面的狼, 那只老狼就从后面扑过来, 一口咬住了狼爷的脖子。
狼爷还没有回过神来, 就觉得脖子就被老狼咬断了。

  老狼下口又准又狠。
咬倒了狼爷, 老狼大吼一声, 狼群就撤退了。

  狼娃子找到狼爷的时候, 狼爷已经神志不清了。
狼娃子哭喊着把狼爷抱回家, 放到炕上, 狼爷突然清楚了。

  狼爷看着狼娃子说, 我前世不知造下了什么孽, 孙子让狼吃了, 儿媳疯死了。
我一口气打死了那么多狼, 我的阳寿怕是到了。

  你要记住, 我在房梁上藏了半麻袋东西,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能打开, 它能救全村人的命。
狼爷说完这句话, 突然浑身一阵发抖, 两腿一蹬就归西了。

  狼爷死了。
狗爷领着狗村人把狼爷埋在了神海子南边的沙包上。
第三天, 狼爷的儿子狼娃子去攒坟, 却看见一群狼从狼爷的坟头上一哄而散。
狼娃子跑到坟前惊呆了。

  狼爷的坟被狼挖开,棺材盖被掀到一边,狼爷的尸体被狼吃了。

  狼娃子跪倒在地, 放声大哭。
狼娃子一边哭着, 一边用手刨土。
他在坟头上哭弄了三天, 用双手刨着土把狼爷的几根骨头埋进了坟里。
狼娃子一双血迹斑斑的手拿起了狼爷的双筒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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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狗王(1)

  狼爷死的第二年夏天, 狗爷家的狗出了怪事。
这件事连精通狗事的狗爷都想不通。

  狗爷家养着几十条狗, 这些狗都是村里最好的狗。
特别是那些母狗, 生起狗娃子来就像母猪一样, 一窝比一窝多。
有一条白母狗, 那是狗爷最喜欢的母狗。
几年时间里, 它一窝连一窝地下,每窝都下五六条狗娃子。
那一年, 白母狗一窝下了九条狗娃子,可把狗爷高兴坏了。
这九条小狗, 个头都一般大, 它们趴在母狗肚子上吃奶时, 根本看不出那个是头首子, 那个是殿窝子。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这九条小狗就长成了大狗。

  狗爷非常喜欢这条白母狗。
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 狗爷都忘不了白母狗。
白母狗虽然一胎生了九条狗娃子, 但在狗爷的偏爱下身子一点都没有损伤。
九条狗娃子一断奶, 白母狗就又成了一条漂亮的狗, 好像没有生过狗娃子似的, 体格健壮而美丽。

  这条白母狗是一条黑母狗下的。
黑母狗是在狗爷的指导下怀孕的。
后来, 这条黑母狗的肚子就越来越大。
到了临产的时候, 黑母狗的肚子都拖在了地上。
狗爷想, 这条黑母狗至少也能下七条狗娃子。
狗爷就非常精心地照料这条黑母狗。
黑母狗想吃肉, 狗爷给肉; 黑母狗想吃酸食, 狗爷就给酸食; 黑母狗想洗澡, 狗爷就弄上一盆子热水, 把黑母狗浑身上下洗个干净。
狗爷伺候黑母狗的精心劲, 胜过了伺候一个怀孕的女人。

  狗爷把黑母狗照料了三个月, 黑母狗就生下了七条小狗。
这七条小狗, 有三条是黄狗, 有三条是花狗, 只有一条是黑狗。
但是, 三天后, 三条黄狗和三条花狗都无端地死了, 只剩下了那条黑狗。
这条黑狗是母的, 这倒让心烦的狗爷感到了一点安慰。
黑母狗长到第四个月上, 就怀孕生下了七条小狗。
这七条小狗中,有三条是黄狗, 有三条是花狗, 只有一条是白狗。
深通狗事的狗爷就有些想不通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条狗生的小狗数量一样,花色也一样? 狗爷隐隐地感到这七条小狗中的六条小狗也可能活不成。
三天后, 狗爷的猜想成了现实。
那六条小狗全都无端地死了, 只剩下了一条白狗。

  小白狗长得太快了。
七条小狗的奶子, 它一个狗吃, 整天吃的肚子圆鼓鼓的。
三个月后, 就长成了一条漂亮的白母狗。

  白母狗不但个头大, 肚子也大。
每次怀上孕, 都能下六七个狗娃子。
那一年, 白母狗一窝下了九条小狗。
狗爷就有些担心了,怕这群小狗长不大, 还会像以前一样只剩下一条小狗。
但是, 事情就是不往狗爷想的地方发展。
这九条小狗不但没有死, 三个月后, 都长成了大狗。
这可把狗爷高兴坏了。

  第二年春天, 狗爷按照他的秘方, 给白母狗配了种。
但三个月后, 白母狗的肚子仍然吸在腰上。
白母狗没有怀孕。
狗爷想不通, 他的秘方用了几十年了, 从来都没有误过事。
这次, 咋就没怀上?
  狗爷的秘方用在狗身上, 方方见效, 就是用在人身上, 也会见效。

  这个方子配起来难。
狗爷配一个方子, 要用几年的时间。
狗爷从一个吊葫芦里, 拿出了自己的秘方, 他要看看这个方子哪里出了问题。

  白狗咋就没有怀上呢? 狗爷看着方子, 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

  狗爷的方子写在一块麻布上。
方子的上方写着“ 孕经” 两个字。
方子的内容如下: 狗腰子两个, 焙干研碎 ( 公狗, 长到四十九天, 未交配, 多一天不行, 少一天也不行。
辰时一刻, 取下最好)。
狗耻骨两块, 焙干研碎 (母狗, 未孕, 长到四十九天, 多一天不行, 少一天也不行, 辰时一刻, 活取最好)。
狐狸的涎水二两(公, 童子狐。
现取现用最好)。
狼鞭一条, 阴干研碎。
鹿鞭一条,阴干研碎 (三岁齿, 未交配者最好)。
另, 冰雹两粒, 桃花四十九瓣, 人奶二两, 春韭一两 ( 雪花后, 一寸) 。
药材备齐, 掺和成丸。

  狗爷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仔细地想了想他配的方子,觉得一样也没少, 白母狗咋就怀不上呢? 怪事。

  狗爷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 就把方子塞进吊葫芦里, 把吊葫芦吊在房梁上, 出门去找白母狗。

  白母狗就在院子里。
白母狗见狗爷出来, 就摇着尾巴, 一个丈子立起来, 两个爪子搭在狗爷的胸前, 伸出长舌头, 舔了舔狗爷的脸。
狗爷亲切地拍拍白母狗的头, 白母狗就身子一扭, 站在了地上。

  院子里一群狗围过来, 狗爷一一拍了拍它们的脑袋。
这些狗都显出特别幸福的样子, 全都卧倒在地上, 打着滚儿。
狗爷就很满意地笑了。

  一只公鸡从院墙上跳下来, 咯咯地叫着, 爬到了一只正在觅食的母鸡身上。
母鸡好像不情愿, 身子扭了几扭, 但还是被公鸡压住了。

  狗爷突然有了想法。

  狗爷招了招手, 白母狗就站在了狗爷的脚下。
狗爷蹲下来,把狗头一扳, 白母狗的沟子就对着了狗爷的脸。
狗爷看了看白母狗那坨没有长毛的地方。
狗爷知道, 白母狗还没有到发情的时候。

  事情都是人弄的。
狗爷站起来, 转身进屋, 爬到炕上, 从房梁上取下了另外一只吊葫芦。

  狗爷的房梁上, 吊着十几个吊葫芦。
这些吊葫芦, 狗爷谁都不让动, 就连狗娃子动一动, 狗爷都会骂他个狗血喷头。

  狗爷下了炕, 从吊葫芦里拿出了一包东西。
他把这包东西打开, 撮出了一点黄色粉末, 放在一个黑瓷碗里, 在碗里倒了半碗水, 又从房梁上拿下一块熏肉放进碗里泡上。

  狗爷做完了这些事, 就走出门, 领着白母狗转悠去了。

  狗爷临出门时, 看了看西屋, 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外两边的墙上是狗娃子结婚时贴的一副对联。

  左边是: 吃狗亏上狗当最后死在狗身上右边是: 为狗生为狗死为狗操劳一辈子门上的横批被谁撕掉了一半, 只剩“ 名堂” 两个字。

  狗爷心里突然涌出了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老鼎搞的闹剧。
当时在热闹关头, 狗爷也没有在意这几个字。
在新房门上写“ 死” 字, 这是不祥之兆啊! 狗爷走过去, 几把撕掉对联, 转身走出了院子。

  沙漠里还像蒸笼一样热。
狗爷走了一段路, 就觉得浑身都湿了。

  老了, 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年轻的时候, 连着走上三天路,腿都不觉得痛。

  那一年, 他们进沙漠的时候, 一连走了半个月的路, 狗爷一点都不觉得累。
狗爷有时候骑骑马, 更多的时候是步行。
狗爷一口气翻几座沙包, 大气都不喘一下。

  眼下不行了。
狗爷走上几步路, 就觉得喘得不行。

  沙漠里的草都被晒黄了。
几棵苦豆子, 耷拉着叶子,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狗爷转着转着, 不知不觉转到了狼爷的家门口。
狗爷的心里略略有点吃惊。
咋就转到狼爷家的门口了?
  狼爷家的八根廊檐柱的大房子, 依然是那么高大。
只是人去房空, 没有了昔日的人气。
八根大柱子中间的那两根柱子上, 有老鼎写的一副对联。
这是狼爷去世后, 老鼎写上去的。

  上联是: 一个人一条枪一枪打出天下名下联是: 走江湖走沙漠走进狼嘴人伤心横批是: 生死不同狗爷想, 狗日的老鼎, 倒也能弄出个正经对子。

  狗爷和狼爷同岁。
狼爷是条硬汉子。
狗爷一直很佩服狼爷。

  在进沙漠之前, 狗爷和狼爷连手, 打退了一次又一次土匪的抢掠。

  狼爷救过狗爷的命。
过大沙河的那一次, 一伙土匪围着了他们。
他们就和土匪干上了。
狼爷一条枪干掉了几个土匪, 剩下的土匪还是不撤, 嗷嗷地叫着要和狼爷、 狗爷拼命。

  狗爷用叉戳倒了两个土匪, 又有两个土匪围了上来, 狗爷一叉向左边的那个土匪戳过去, 叉齿就戳进了土匪的肚子。
这个土匪也是个厉害茬儿, 叉齿都戳进了肚子, 他却扔了手中的刀, 双手抓住了叉头。
狗爷拽了一下没有拽开。
这时候, 一股凉风就扑向了狗爷的脖子。
狗爷心里喊了一声完了。
狗爷知道是右边的那个土匪的刀正在向他的脖子砍下来。

  狗爷眼睛一闭, 就听得一声枪响。
狗爷猛地睁开眼睛, 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跌落到自己的脚下, 随后, 一个人就倒在了他身上。

  这时候, 狗爷看到狼爷的枪筒里还冒青烟。

  狗爷知道, 是狼爷救了他。
狗爷什么都没说, 拔出铁叉就往躺在他身边的土匪身上戳下去。
他一连戳了好几叉, 生怕躺在地上的人再活过来。

  人早都死了! 狼爷大声地喊道。

  狗爷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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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狗王(2)

  狗爷和狼爷刚刚准备过大沙河, 就看到有三个土匪追着渔爷和鹰子跑过来。
狼爷端起枪, 枪声响过, 两个土匪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另一个年纪轻轻的大个子土匪见事不妙, 掉转马头就跑了。

  狼爷装子弹的空儿, 那个土匪就跑得没影了。

  渔爷谢过狼爷。
狼爷说, 让那个大个子土匪跑了, 会不会以后给我们带来麻烦? 狼爷的话, 别人也没有在意, 他们就一块儿过了大沙河。

  日子过得真快啊。
眼下, 狼爷死了。
狗爷觉得, 狼爷死了,他的大限也不远了。

  狼爷英雄一世, 死后却被狼吃了, 真是想不到啊。
一阵悲伤涌来, 狗爷的两眼就流出了泪。
狗爷抹了一把脸, 心里说, 得祭奠祭奠狼爷。
狗爷转过身, 向神海子南边的沙包上走去。

  整个沙漠里, 只有神海子四周是绿的。
水真是好东西。
有水就有生命。
如果有一天, 神海子突然消失了, 他们这伙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 他们这伙人, 该到哪里去呢?
  狗爷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狗爷停着脚, 望着神海子。
天气太热了,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神海子。
神海子的水面上跳跃着白光,不断向天空飞去。
要这样烤下去, 神海子的水总有一天会被烤干。

  狗爷有些担心了。

  狗爷眼前出现了第一次见到神海子的情景。

  天气是那么炎热。
一个又一个沙包, 本来已经干透了, 但太阳还是不放过它们, 它张着火一样的大口, 不断地把白色的火焰喷到沙包上。
沙包被烤得受不了了, 就把自己心脏中仅存的那点湿气, 变成了白色的轻烟, 不断地腾向天空。
沙漠里不见一个生物, 胡杨树的叶子卷起来, 梭梭的枝条耷拉着, 寸八高的小草焦黄了。

  狗爷这伙人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十四天了, 所有的人都断了水。

  有些人一头栽倒在沙包上, 就起不来了。
有的人嘴上起着泡, 有的人嘴唇干裂着卷起了皮。
栽倒的人, 奄奄一息地说着水—水。

  声音是那么微弱。

  狼爷和狗爷跑前跑后, 拉起这个又跌倒了那个。
狼爷不断地说, 坚持, 坚持, 翻过这个沙包, 就有水了。
狼爷的嘴唇上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
狼爷的这句话, 三天前就说过了。
许多人都不相信这句话了。
他们张着嘴, 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

  狼爷和狗爷带领的这伙人到了生命的紧要关头。
如果再这样下去, 如果再找不到水, 他们这伙人, 只有变成沙漠干尸了。

  咋办? 咋办? 狗爷的心里非常焦虑。
他一直看着狼爷, 他希望狼爷想出办法, 他知道狼爷会有办法。

  狼爷一脸严肃, 默默地把自己的坐骑拉到了跟前。
狗爷知道,狼爷的心里有了重大的决定。

  狼爷的坐骑是一匹枣红马。
它浑身像着了火一样透射着炽烈的光芒。
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 狼爷骑着这匹马, 追杀过无数个土匪, 把许多人从土匪的刀下救出。
它是狼爷的左膀右臂, 它是狼爷的生命。

  狼爷让人拿过了几个盆子。
狼爷的脸色凝重了。
他拍拍枣红马的屁股, 又一遍遍地用手指梳理着枣红马的毛。
从屁股梳理到脊梁, 又从脊梁梳理到脖子。
狼爷的手停住了。
狼爷轻声对枣红马说, 卧下吧。
狼爷的声音很小, 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狗爷和其他人站在旁边, 呆呆地望着狼爷。

  那几个跌倒的人, 也停止了呻吟。

  沙漠里静极了。

  枣红马刚刚卧下, 只见狼爷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闪电般地向枣红马的脖子捅进去。

  狼爷愤怒了。
他大声地无限威严地喊道, 把盆子拿过来!
  狗爷从狼爷炸雷般的喊声中, 听出了悲哀和痛楚。

  鲜红的血从枣红马脖子上喷出来。
一条红线箭一般射向盆子里。

  枣红马高昂着头一动不动。
它好像知道狼爷的心思。

  枣红马的头开始动了, 一下一下地往前闪着。
但它仍然坚持着, 它在用浑身的气力顽强地保持着昂扬的神态。
时间过得真慢啊。
一盆子血满了, 又一个盆子接上了。
枣红马渐渐地撑不住了,它的硕大英俊的头开始往下歪去, 歪去。

  枣红马用它最后的力气, 逼出了身上最后一滴血, 头慢慢地挨到了沙地上。
枣红马的眼里滚出了一滴清泪。

  狼爷一扬手, 手里的小刀飞出去。
小刀闪着红光, 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 就飞速而下, 刷的一声钻进了沙包里。

  枣红马, 你不该落泪啊! 狼爷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猛吼。

  狗爷看到, 狼爷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把钻进沙漠的小刀, 刺进了狼爷的心里。

  喝了马血的人有了精神, 半下午的时候, 他们终于翻过了高高的沙包。
一汪蓝色展现在面前。

  水? 水?! 水!!
  干渴的人们沸腾了。
男女老少, 扔掉了身上东西, 涌向无边的蓝色。

  一会儿工夫, 蓝色的水边上就齐齐地趴下了长长的一串人。

  喝吧, 使命地喝吧, 放开肚子喝吧。

  喝饱肚子的人, 跳了起来, 连衣服都不脱, 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
他们洗呀, 闹呀, 玩呀, 乐呀。

  此时此刻, 他们这伙人, 是世上最欢快的人!
  一只渔鹰从天空中猛地扎进水里, 一会儿工夫, 渔鹰就从水里钻出来, 嘴里叼着一条大鱼。
狗爷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狗爷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自言自语地说, 神海子不会干。

  狗爷迈开步, 向神海子南边的沙包上走去。
走到沙包跟前,狗爷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爬到沙包上, 狗爷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沟子坐在狼爷的坟前说, 老家伙, 我来看你了。
狗爷说完这句话, 就觉得左手虎口处猛烈地疼起来,还伴着阵阵奇痒。

  这是在三麻子家杀狗时留下的刀伤。
狗爷心里清楚, 伤口里留下了狗身上的细菌。
狗爷隐隐地感到, 这种东西连他自己都收拾不了。
要不了多长时间, 他也要去见狼爷了。

  狗爷看着眼前的沙土堆, 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一座空坟。
狼爷的尸体, 已经被狼吃掉了。
狼通人性。
狼爷杀了那么多狼, 和狼结下了仇。
狼爷活着的时候, 狼没办法。
狼爷死了, 狼就把狼爷的坟挖开, 把狼爷的尸体吃了。
狼是世上最记仇的动物。

  狗更通人性。
狗爷来到神海子, 年年都杀狗, 一个冬天就杀五十多条狗。
狗爷想, 看来, 遭报应是早晚的事。

  那些年, 狼爷打死了不少狼, 狼对人的危害就少了。
狼爷为村里人做了不少好事啊! 没有狼爷, 他们这伙人很难在神海子边上生活下去。

  狗爷在狼爷的坟前坐了好长时间, 见太阳当头了, 就起身往庄子里走去。

  白狗不怕热, 一直跟着狗爷, 只是那个长舌头, 却比以前拉得更长了。

  狗爷回到屋子里, 打开左手上缠着的布条, 发现手心手背都肿了, 伤口上流着白白东西。
狗爷化了一碗盐水, 洗了伤口, 敷了一些草药, 把伤口重新包上。
狗爷走过去, 见放在黑瓷碗里的肉已经泡好, 就端出来, 让白狗吃了。

  白狗吃完了肉, 又喝完了泡肉的水。
狗爷就满意地笑了笑。

  三天后, 不到发情期的白狗就发情了。
狗爷就挑了一条黑公狗给白母狗配上了种。

  三个月后, 白母狗的肚子就坠到了地上。
狗爷知道白母狗要生了, 就认认真真地给白母狗做了一个狗窝。
狗爷看着白母狗的肚子想, 这一窝至少能下七八只。

  狗爷把白母狗下狗娃子的日子算得死死的。
但是到了该下狗娃子的那一天, 白母狗却没有下, 狗爷就有些慌了。
第二天, 白母狗还没有下, 第三天, 第四天, 白母狗还没有下。
一直到了一百天上, 白母狗的沟子才开始流水。
狗爷知道白母狗要生了, 就等在白母狗的身边。
狗爷一直等到下午, 吭吭叽叽的白母狗还是没有生出一个狗娃子。
天快黑的时候, 呻吟中的白母狗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样子, 白母狗生不出狗娃子了。
得想办法, 不然白母狗和肚子里的狗娃子都会死掉。

  狗爷果断地从屋子里拿出了专用的刀子。
白母狗看到狗爷拿着刀子, 狗眼里透出了一丝笑。
狗爷知道, 白母狗同意他的做法。

  狗爷蹲下来, 把白母狗翻了个身, 让大肚子朝上挺着。
狗爷轻轻地挑开了白母狗的肚子。
一团黑肉立刻从血口子憋了出来。

  这团肉摇晃了几下, 就变成了一个狗娃子。
狗爷吓得跳了起来。

  狗爷养了一辈子狗, 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狗娃子。
这是一条黑狗娃子, 它从白母狗的肚子里爬出来, 睁着眼睛, 站在地上, 使劲地甩着身上的黏液。
它甩了几甩, 就把自己甩倒了。
跌倒后的黑狗娃子立刻又站了起来。
白母狗只生了一条狗。
这条黑狗娃子太大了, 它的身体都快和白母狗一样长了。

  狗爷高兴了, 狗爷知道, 白母狗给他生了一条狗王。

  白母狗没有活过来, 它生下黑狗娃子后, 就死了。

  这条黑狗娃子, 仅仅半年时间就长成大了狗。
一年后, 黑狗娃子就长得像小牛娃子那么大了。
它是一条纯毛的黑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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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狗二爷

  深秋, 神海子边上的胡杨树叶子都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失去了夏日的生机。
一棵棵树好像失去了生命, 干黄地竖立在沙包边上。
沙包上的草也黄了, 远远望去, 黄色的沙包仿佛是坟堆,一个接一个的连成了一片。
沙漠, 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坟场,让狗村人感到不舒服。

  狗二爷家就住在靠神海子不远的地方。
狗二爷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逃荒前在一户地主家扛长工。
他像一只老绵羊一样听话。

  整天价只知道懵头耷脑地干活。
别人说西, 他往西, 别人说东他往东, 别人不说南北, 他就不知道南北在哪里。
狗二爷虽然老实,却是一个情种。
自从他的老婆被土匪裹走后, 人就神情恍惚起来。

  到了神海子, 他地也不开, 房也不盖。
整天坐在神海子边向南望着。
狗爷说劝过几回, 但一点作用都没有。
狗爷念在同门兄弟的份上, 帮衬着给狗二爷挖了一个地窝子。
几年过去了。
狗二爷的儿子猪娃子渐渐长大, 能干些事情了。
就在地窝子旁边盖起了一间房子。
猪娃子让爹进房子住, 狗二爷就是不进去。
他整天在地窝子门口, 嘴里不停地嚷嚷“ 猪娃子他妈咋就走了, 猪娃子他妈咋就走了” 这一句话。

  那天, 狗二爷在猪娃子的搀扶下, 参加了狗娃子的婚宴。
因为是狗爷的兄弟, 老鼎就很热情地陪着狗二爷吃了不少肉, 喝了不少酒。
猪娃子坐在一旁挡了几次, 老鼎说, 二爷也吃一顿少一顿了, 他想咋吃就让他咋吃吧。
猪娃子也就没有再挡。
猪娃子那天也特别高兴。
他听说狗娃子娶的是鹰子而不是胡麻爷的女娃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兴奋和幸福。
狗娃子娶了鹰子, 胡麻爷家的女娃子他就能染哇了。
猪娃子这样幸福地想着, 反倒劝他爹多吃多喝。
猪娃子万万没想到他爹却因此吃出了麻达。

  婚宴结束后, 猪娃子扶他爹回家。
他爹一路上喊叫着媳妇子,媳妇子, 狗娃子的媳妇子, 猪娃子的媳妇子。
回到家以后, 狗二爷一屁股坐在门口, 嘴里一个劲地说着那两句话, 任凭猪娃子咋拉都拉不到屋里。
猪娃子没办法, 就从屋里拿了一床被子, 给他爹盖好, 自己回屋睡了。

  在以往的许多日子里, 狗二爷都是睡在外面。
成年累月的,狗二爷也没出啥事, 所以, 猪娃子在屋里也睡的放心。
猪娃子也喝了不少酒, 躺倒就睡着了。

  猪娃子做了一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穿了一身新衣服, 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胡麻爷的女娃子穿着一身红衣服, 头上别看一朵大红花。
老鼎喊着让他们给他爹磕头, 他俩就双双给爹磕了三个响头。
猪娃子看见他爹两个嘴角流着口水, 满脸笑成了一朵花。

  狗二爷的这副样子, 逗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 猪娃子也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猛地一下, 猪娃子醒了。
猪娃子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炕上, 天窗上一束白光照了下来。
天已经大亮了。

  猪娃子突然想起了睡在外面的爹。
他连忙起身, 来到屋外。

  他看到盖在狗二爷身上的被子堆在一旁, 狗二爷坐在地上, 头歪在一边。
狗二爷的身边是一大堆吐下的脏东西。

  猪娃子有了不祥的感觉, 他伏下身子, 抓住狗二爷的胳膊,大声地喊道, 爹, 爹。
猪娃子喊了几声, 才发现狗二爷身子已经硬了。

  猪娃子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惊动了邻居胡麻爷。
胡麻爷来一看, 狗二爷已经咽气了, 就对猪娃子说, 你还不赶快去找狗爷。

  猪娃子一个趟子跑到狗爷家, 一进门就大哭起来。

  狗爷问, 你咋啦, 一大早的你不在你家照顾你爹。
跑到我家来哭啥。

  猪娃子说, 我爹, 我爹, 他窝也了。

  狗爷一听, 大声说, 你胡说啥呢, 昨儿个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儿个咋就没有了, 你个败兴的东西。

  猪娃子跪倒在地哭喊着说, 大爹, 大爹, 我爹真的蹬腿了。

  猪娃子说完, 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狗爷这才认真起来, 一把拉起猪娃子说, 咋回事, 好好地给我说。

  猪娃子就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狗爷听完, 拉着猪娃子就向狗二爷家跑去。

  狗爷小跑着来到狗二爷家, 见狗二爷歪在门口, 狗爷俯下身子, 喊了几声, 没有一点声音, 他又拉了拉狗二爷, 才发现狗二爷已经硬了。

  狗爷喊了一声, 兄弟呀, 你咋就突然走了呢。
说着就像牛一样的吼起来。

  狗爷一边哭着, 一边说着, 老二呀, 我们都是一对苦命人啊,爹妈死得早, 爹妈死的时候, 你才十几岁, 为了糊口, 十几岁的娃娃就到地主家抗长工, 干重活。
好不容易熬到了结婚的年龄,大哥我托东家, 找西家, 才给你说成了一门亲事。
媳妇还算乖顺,第二年就给你生下了儿子。

  在一旁的猪娃子, 听到这里, 搂着狗爷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狗爷一把搂过猪娃子哭说道, 没想到啊, 刚刚过了几天好日子, 又遭了乱世, 家被人抢了, 房子被人烧了, 我和你只好带着狗娃子和猪娃子逃难。
进沙漠的时候, 千不该, 万不该, 不该遇上土匪啊。
你那苦命的媳妇, 哎, 咋就让土匪掳走了, 到现在,连个音信都没有。
还有你嫂子, 也连个音信都没有。
我们真是一对苦命人呀。

  猪娃子哭着说, 大爹, 你不要再说了。

  狗爷抹了一把脸说, 猪娃子, 你也是个苦命人啊, 小小的年纪, 你爹就糊涂了, 你一个人, 伺候你爹这么多年, 又是盖房子,又是种地, 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好, 一天三顿也没有饿着你爹, 也算尽了孝。
现在, 你爹走了, 你就是我的亲儿子, 以后有啥事,大爹都给你做主, 都给你做主啊。

  这时候, 村里的人都来了。

  老鼎和三麻子过来一边扶起狗爷和猪娃子, 一边劝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
狗爷, 还是准备后事要紧啊。

  狐子顺势捞过一条板凳, 老鼎和三麻子把狗爷扶到凳子上坐下。

  狗爷望着大伙, 眼泪又下来了。
过了一阵子, 狗爷才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 谢谢大家了。

  狗爷坐了好一会儿, 精神才渐渐好了一些。
他对老鼎说, 你带上猪娃子去给村里人报个丧吧。

  老鼎走后, 狗爷又吩咐三麻子到庙里去请神婆。

  狗爷对酒爷说, 你领上几个人, 到我家抗来几根木头, 赶快把材房做出来。

  我我问狗爷, 我, 我, 我干啥?
  狗爷说, 你还是老行当, 盘锅头, 准备饭菜。

  一切安顿折顺之后, 狗爷就见亲家胡麻爷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了。

  胡麻爷对狗爷说, 做老衣怕来不及, 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套,先让他穿上走吧。

  狗爷看着胡麻爷, 老泪又下来了。

  胡麻爷劝说了两句, 就问, 狗娃子他们俩咋没来。

  狗爷愣了一下说, 刚刚才结婚, 来了怕不好吧。

  胡麻爷说, 对, 对, 对, 我也老糊涂了。

  说着话, 神婆也到了。
神婆没有和狗爷搭腔, 就喊了几个人去布置灵堂。

  神婆给狗二爷做了三天法事, 狗爷就领着大伙把狗二爷埋到了神海子南边的沙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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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西

  狗娃子在炕上躺了两年, 在炕上笑了两年。
两年里, 狗村发生了许多事情。
先是狼爷的孙子让狼吃了, 狼爷的儿媳跳水死了,后来, 狼掠了村子, 狼爷也死了, 狗二爷跟着也死了。
许多事情搅的狗爷心烦意乱。
两年里, 狗爷无数次地想把解药给狗娃子,但总觉得狗娃子没有改好。

  这天下午, 狗爷来到狗娃子的屋子看狗娃子。
狗娃子喊天叫地地发毒誓说, 让他起来, 爹说啥他听啥, 一句不听, 就让狗咬死, 雷击死, 水淹死, 野猪咬死, 狼吃掉。

  狗爷问, 你真的改好了?
  狗娃子说, 真的改好了。

  狗爷问, 你再也不闹腾了?
  狗娃子说, 不闹腾了。

  狗爷问, 你再也不打女娃子?
  狗娃子说, 再也不打了。

  狗爷问, 我的话你听不听?
  狗娃子说, 听听听, 爹说一句, 我听一百句。
狗娃子说着眼泪汪汪地看着狗爷。

  狗爷的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不管咋说,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儿子啊。
儿子躺了两年, 笑了两年, 狗爷的心里也难受了两年。

  儿子啊, 你要真改好了, 爹也就放心了。

  爹,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狗娃子突然大声哭起来。

  在一旁的女娃子也哭着劝起了狗爷。

  狗爷觉得狗娃子确实改好了, 就放心地让狗娃子吃了一粒黑色药丸。

  狗娃子吃了药丸, 当天夜里就恢复了体力。
在炕上憋了两年的狗娃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娃子打了个半死。
女娃子一哭,狗娃子就用被子捂住, 然后是一顿乱脚。

  半夜的时候, 狗爷隐隐地听到西屋里有哭声。
狗爷起身来到院子, 西屋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狗爷凑到窗子跟前, 仔细地听了听, 屋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狗爷就放心地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 狗爷只看到了狗娃子, 却没有看到儿媳。

  狗爷就问, 媳妇子呢?
  狗娃子说, 你给我娶了一个奶奶, 她现在还在被子里享受呢。

  狗爷说, 太阳都出来了, 叫你媳妇起来做饭吧。

  狗娃子说, 要叫你去叫, 我要喂狗。
狗娃子说着就转身进了厨房, 把狗爷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狗娃子从厨房里提出了一只羊, 就看见一只像牛娃子一般的黑狗跑了过来, 狗娃子吓了一跳。

  狗娃子问, 哪来的这么一条大狗。

  狗爷说, 你病的时候, 白母狗下了一条狗王。

  狗娃子望了望狗爷说, 我病的时候, 嗷, 对了, 是我病的时候。
你是说, 我病的时候, 我们家出了一个狗王?
  狗爷没有吭声。
这时候, 狗爷家的十条神狗, 也涌了出来。

  这十条狗出来后, 像有谁下了命令一样, 围着黑狗, 站了一圈。

  狗娃子把羊扔了过去, 黑狗望了望狗爷, 一动不动。
黑狗旁边的十条狗, 也跟黑狗一样, 高高地昂着头, 一动不动。

  狗爷看了看狗娃子, 又对黑狗点了点头, 黑狗才开始吃肉。

  黑狗吃肉的时候, 围在四周的十条狗, 静静地看着黑狗。
黑狗吃饱了, 慢悠悠地走到了狗爷跟前, 蹲卧在狗爷身旁。
黑狗向着那十条狗汪了一声, 十条狗才一拥而上吃起来。
眨眼工夫, 地上就只剩下了几根骨头了。

  狗娃子看到这个场景, 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女娃子一整天没出西屋。
儿媳一个人在屋子里, 狗爷不便进去。
下午饭, 狗爷只好自己做。

  吃饭的时候, 狗娃子让狗爷先吃。

  狗爷说, 狗娃子, 你放宽心吃吧, 再不会有事了。

  狗娃子说, 哪里有儿子先吃的道理, 还是爹先吃吧。

  狗爷咋劝, 狗娃子就是不把饭往嘴里填。
狗爷只好自己先吃了。

  狗爷吃完了, 狗娃子才美美地搂了一顿, 还喝了两碗酒。

  这天夜里, 吃饱喝足后的狗娃子, 又开始打女娃子。

  女娃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狗爷。
狗爷跑出屋, 去推狗娃子的房门, 怎么也推不开。
狗爷就大声地喊, 狗娃子, 狗娃子,你干啥的呢?
  狗娃子大声地说, 我和媳妇子的事情, 公公还管吗, 爹是不是想扒灰? 一句话, 把狗爷噎住了。

  一连三天夜里, 狗娃子的房子里都传出了儿媳的哭声。
狗爷实在忍不下去了。
第四天早上, 狗爷踏开了狗娃子的房门。
狗爷看到, 儿媳躺在炕上, 满脸都是血, 脸肿得都没有人样了。

  狗娃子在一旁笑嘻嘻地说, 你看, 她的头像不像猪头。

  狗爷大喝一声, 情急之中, 举起左手就向狗娃子打去, 手还没有打到狗娃子, 就被狗娃子抓住了。

  狗娃子一用劲, 往后一拧, 狗爷哎哟一声, 就坐到了地上。

  狗爷的左手有刀伤, 这段时间, 伤口已经化脓, 整个胳膊都肿了。
狗爷坐在地上, 一时疼得说不出话来。

  狗娃子说, 你都这么老了, 还想打我。
我要不看你是我爹的份上, 我早把你这个老家伙收拾了。
你让我病了半年, 你当我不知道你让我吃的啥, 哪有你这么狠的爹。
你要知道, 我狠起来,可是不怕天, 不怕地的。
不说是爹了, 天王老子我都敢整。

  狗爷喘着气说, 和你媳妇好, 是你答应的事。

  狗娃子说, 是我答应的事, 我承认。
我不答应, 能行吗? 现在, 我还可以答应, 我会对媳妇子好, 现在该我讲条件了, 你只要答应我条件, 我马上对她好。

  狗爷说, 你说吧, 你要什么?
  狗娃子说, 你把狗王和那十条狗给我。

  狗爷想了半天说, 把它们给你, 你就不闹了。

  狗娃子说, 老子说话算数。

  狗爷凄苦地说, 你是谁的老子啊, 好好好, 我答应你, 把它们都给你。

  狗娃子变了一副笑脸, 扶起狗爷, 说, 这才像个爹的样子。

  狗娃子强扶着狗爷来到了狗爷的屋子。
狗爷坐到炕沿上, 用手指了指房梁说, 把房梁中间的那个黑包拿下来。

  狗娃子一个蹦子跳到炕上, 就把东西拿了下来, 急急忙忙要打开了包。

  狗爷说,我的爷,你慌啥呢,我说给你,就一定给你。
狗爷拿过皮包, 手抖着打开了皮包, 十几粒黑色药丸出现在狗娃子眼前。

  狗娃子一把抓起了包里的药丸, 就要往门外跑。

  狗爷说, 你不要慌, 你拿出去的东西, 它们不会吃。

  狗娃子回身扶起狗爷来到了屋外。
狗爷挥了挥右手, 黑狗领着十条狗过来了。
狗爷从狗娃子手里拿过药丸, 嘴里唠叨了几句,把药丸给了狗娃子说, 你现在给他们喂吧。

  狗娃子怀疑地看了看狗爷。

  狗爷说, 快去喂吧, 晚了就没有机会了。
先喂黑狗。

  狗娃子就大胆走过去。
狗娃子走到黑狗跟前, 黑狗就张开了嘴。
黑狗一张嘴, 其他十条狗都把嘴巴张开了。
狗娃子就给每条狗都喂了黑色药丸。

  吃了药的十一条狗, 过了一会儿, 狗脸一变, 就围住了狗娃子。
十一条狗脸上都带着笑, 又是摇尾巴, 又是舔狗娃子, 一副跟定主人的样子。

  狗娃子还有点不放心, 就回头对狗爷说, 你叫一下黑狗。

  狗爷就喊了一声, 黑子, 过来。
黑狗听到喊声, 就汪地叫了一声, 一副很愤怒的样子。
狗娃子高兴了, 喊了一声, 黑子, 走。

  一群狗就跟着狗娃子跑出了院子。

  狗爷的胳膊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狗爷看了看, 整个左胳膊都肿了。
狗爷知道, 要想保住命, 只有把整个胳膊锯掉。
但是, 都这把年纪了, 不能死了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狗爷来到西屋里, 见儿媳还躺在炕上, 就喊了几声, 儿媳答应了一声, 就哭开了。

  狗爷说, 娃儿, 不要哭, 他以后再不会作贱你了。
你起来,洗一洗, 做饭吃吧。
说完, 狗爷就出去了。

  狗娃子领着黑狗一直野到太阳落到沙包后头才回来, 一同回来的除了十条狗之外, 还有狐子。
狐子背着一只黄羊, 手里提着几只兔子。

  狐子见到狗爷, 连声喊道, 狗爷, 狗王, 狗爷, 狗王, 黑狗真是一条狗王。

  狗爷脸上木木地, 一句话都没说。

  狐子继续兴奋地说, 黑狗太厉害了, 它一天抓住了十只黄羊,几只让狗吃掉了, 还有几只, 我扛不动, 就撂到沙包里了。

  狗爷皱着眉头, 右手扶着左手, 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狗娃子说, 狗爷爷, 你今天咋不说话, 儿子打了这么多的猎物, 老子应该高兴才是。

  狗爷痛苦地摇了摇头。

  狗娃子就大声对着西屋喊道, 女娃子, 狗爷的儿媳, 快出来,给我们煮羊肉。

  狗娃子领着黑狗和十条神狗, 还有他以前训练下的狗队伍,连续一个月在沙漠里追羊撵兔子。
狗爷家也就安安稳稳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 狗娃子又闹开了。

  狗爷问狗娃子, 我的爷, 你还想要啥。

  狗娃子说, 我要当村长。

  这句话把狗爷吓了一跳。
狗爷万万没有想到, 狗娃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狗爷断然说, 啥都可以答应, 这件事绝不答应。

  狗娃子说, 你真的不答应。

  狗爷坚决地说, 不答应。
除非我死。

  狗娃子恶狠狠说, 好。

  狗爷太清楚了, 凭狗娃子的德性, 他要是当上村长, 要不了几年, 狗村就会断送在狗娃子的手里。
狗村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才在兵荒马乱中有了这块安安稳稳的地方,说啥也不能让狗娃子糟蹋了。
不能答应, 说啥也不能答应。

  从这天之后, 狗娃子又开始闹。
他不但打女娃子, 还把女娃子拉扯到院子里弄两口子的事情。
把狗爷气得昏倒过几次。

  狗娃子变态了。
连母狗他都日弄。
一天, 狗娃子正在屋子里弄一条母狗, 被狗爷撞见了。
狗爷骂了一声畜生就气昏过去了。

  狗爷在炕上躺了半年就去世了。
狗爷临走的时候, 痛苦地说了一句话, 事莫过, 过有灾。
狗娃子大咧咧地说, 老家伙, 快去吧,还蹭个啥。
狗爷大叫一声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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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白事

  狗爷的尸体在屋子里停了两天, 狗娃子看着狗爷的尸体, 思谋了两天。

  女娃子实在看不过眼, 就说, 狗娃子, 快快报丧吧。

  狗娃子说, 你给我悄模楚楚的蹲下, 我爹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少管, 你再当当, 看我不收拾你。
女娃子就不敢吭声了。

  第三天早上, 狗娃子有了主意, 他让狐子叫来了老鼎, 自己挂了重孝, 提着丧棒, 让老鼎领着挨家挨户的报丧。
狗娃子报丧的时候, 虔诚得让狗村人有点不能相信, 每到一家门口, 他都声嘶力竭地哭着, 给人重重地磕三个响头,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狗爷的好处。
四十九户人家, 一百四十七个头, 把狗娃子的额头磕成了血浆浆。
狗村人被狗娃子的孝心感动了, 他们全都来到了狗爷家, 为狗爷的丧事忙碌起来。

  老鼎领着一伙人, 搭起了一个灵堂, 灵堂的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灵堂的门两旁各写着一句话,左边是: 人也悲狗也悲大家都悲右边是: 生看透死看透没有活透老鼎安排喜爷领着人去神海子南边的沙梁子上打坑。

  我我侍弄锅灶。

  神婆领着一伙女人, 给狗爷扎了一对童男童女, 放到了狗爷的头两边, 供桌上摆着各种熟食, 一只拔光了毛的大公鸡昂首蹲坐在供桌上。
神婆在狗爷的身旁安顿了一个神案, 上面敬着一尊王母娘娘的神像, 神像前面是一个香炉。
神婆从篮子里拿出了三炷香, 插在香炉里, 点着后, 就认真地念起经来。
狗娃子和媳妇女娃子戴着重孝一直跪在狗爷的身旁。
来人一奠纸, 狗娃子就磕头, 血不断地从狗娃子的额头上渗出来, 把头上的孝布都弄湿了。

  三麻子看不过去, 要给狗娃子包扎一下, 狗娃子说什么都不肯。
胡麻爷给三麻子说, 由着他吧, 他就那个犟脾气, 没想到我的女婿还真是个孝子。
女娃子一听他爹的声音, 也大哭起来, 胡麻爷不忍心看下去, 转身离开了。

  太阳落到沙包后头的时候, 胡麻爷和老鼎给狗爷洗了身子,他们看到狗爷的左胳膊肿得像大腿一样粗, 左手的虎口上, 有一个大大的脓包, 无数条蛆在脓包上蠕动着。

  狗娃子大声地哭喊着, 你们不要在折腾了, 赶快让老人入棺吧。

  胡麻爷和老鼎相互望了望, 没有说话, 就给狗爷把寿衣给穿上了。
他们招呼了几个人, 把狗爷抬进了棺材。
狗爷的棺材是他活着的时候准备好的。

  猪娃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狗爷去世的人, 狗娃子谁都请了, 就是没请猪娃子。
猪娃子来到狗爷家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猪娃子来到狗娃子家, 一头栽倒在狗爷的棺材前, 喊了一声, 大爹, 就没气了。

  神婆在猪娃子的鼻子下掐了好长时间, 猪娃子才缓过气来。

  三麻子要给猪娃子带孝, 狗娃子不愿意, 说, 他又不是我爹的亲儿子, 不戴孝。
在一旁的老鼎向三麻子挤了挤眼, 三麻子也就不吭声了。

  神婆的法事整整做了七天。

  这天早晨, 全狗村的人都早早地来了。

  狗爷的出丧队伍, 由老鼎指挥。
抬棺的是二十四个小伙子。

  二十四个人分三队, 每队八个人。
第一队由酒爷带队, 第二队由我我带队, 第三队由喜爷带队。
一切准备就绪后, 老鼎喊一声,起棺。
第一队八个人, 就缓缓地抬起了棺材。

  狗娃子手提丧棒, 肩扛引魂幡, 腰缠孝布, 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在老鼎的叫喊下, 抬棺的人一路小跑着。
狗娃子身上东西多,跑起来不利落, 上沙包的时候, 载了几个跟头。

  老鼎就大声地喊着, 慢一点, 慢一点。

  棺材抬上了南梁子, 路过狼爷的坟头的时候, 狗爷的棺材里突然一阵响, 八个抬棺的人同时坐倒在沙梁子上。

  狗娃子只顾低着头往前跑着, 后面的人猛然一停, 他就被孝布拽了个仰绊子。
狗娃子想爬起来, 可是爬了几下, 还是软在了地上。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个个神色紧张起来。
老鼎定了定神,就悄悄地说, 快去叫神婆。

  神婆脚小, 跑不快, 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后面的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事情, 三麻子和几个女的就扶着神婆快步走了过来。
神婆来到狗爷的棺材前, 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三炷香, 点着后,就双手攥着香, 闭着眼睛, 念起经来。
把一炷香念完, 神婆说,起棺吧。

  老鼎立即招呼第二跑子人抬棺。
老鼎一声喊, 八个小伙子齐齐用力, 棺材却一动不动。
老鼎又换了不得第三跑子人, 棺材还是一动不动。

  狗娃子趴在地上说, 再不要折腾了, 就地挖个坑, 埋掉算了。

  老鼎附和着说, 就是, 埋掉算了。

  二十几个抬棺的人也说, 埋掉算了。

  老鼎知道, 沙包上抬棺材, 有劲使不上。
那几个人是不想抬了。

  老鼎说, 那就挖坑吧。
狗爷和狼爷生前是朋友, 死后葬在一起, 还是朋友。

  大伙说, 对对对, 老鼎说的对。

  喜爷过来悄悄对老鼎说, 挖好的那个坑咋办?
  老鼎捏了捏喜爷的手, 喜爷就不吭声了。

  沙包上好埋人, 大伙没费多少力气, 一个圆圆的沙包就堆起来了。
沙包下是可爱的狗爷。

  狗娃子异常大方。
他宰了十几只羊, 大宴三天。
狗村人都觉得狗娃子变好了。

  离开狗娃子家, 老鼎对三麻子说, 狗村的大戏就要开演了。

  三麻子愣了愣说, 啥大戏?
  老鼎摇了摇头没吭声。

  几天后, 三麻子看到, 渔爷领着鹰子拜了狗爷的坟。
三麻子还看到狼娃子也拜了狗爷的坟。
狗娃子请了渔爷和狼娃子, 但送葬的那天, 他们都没有来。
猪娃子也偷偷地去拜了狗爷的坟。
那天, 狗娃子不让猪娃子戴孝, 猪娃子一气之下, 就跑了回去。
自从猪娃子知道狗娃子娶的不是鹰子, 而是胡麻爷家的女娃子后,就恨起了狗娃子。

  狗爷去世后, 狗娃子家就开始闹鬼。
到了半夜他家房后就响起敲锅的声音。
那声音过一阵响下, 过一阵响一下, 隐隐地还有哭声。

  狗娃子吓得不行, 就请了神婆。
神婆不计前嫌, 来到狗娃子家, 在正堂上贴了一道符。
这道符猛一看像画, 仔细看上去, 却是一个“ 镇” 字的变体。
符旁边有一幅咒语是:
  天有大将,地有地 。

  聪明正直,不偏不私。

  斩邪除恶,解困安危。

  如干神怒,粉身碎骨。

  神婆对狗娃子说, 早中晚念三遍, 七天之后, 就灵验了。
过了几天, 狗娃子家真的就不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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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弄权

  狗爷死后, 大伙推举狼爷的儿子狼娃子当村长。
狼娃子不干,他要给爹报仇, 他要凭着一生的气力, 杀尽沙漠里的狼。
一年四季, 狼娃子什么都不干, 整天扛着父亲的那杆双筒猎枪, 在沙漠里转悠。
久而久之, 狼娃子似乎和狗村的人没有多少关系了。

  这天下午, 狗村里几个年岁大的人, 聚在老鼎家里。
老鼎会剃头, 更会讲笑话, 所以平常的日子里, 老鼎家就聚满了人。
闲聊中, 就说起了狗村村长的事。

  狐子一听是在说当村长的事, 就悄悄地溜出来, 放趟子跑到了狗娃子家, 把事情给狗娃子说了。
一会儿工夫, 狗娃子就赶来了。

  这时候, 有人提出了一条建议: 谁能让狗村安宁, 谁就出来当村长, 有人提议让剃头匠老鼎当村长, 有人提出让三麻子当村长, 还有人提出让我我当村长。
有人还提出了渔爷、 喜爷、 猪娃子, 甚至提出了神婆。

  站在一旁的狗娃子憋不住了。
狗娃子说, 我看他们都当不了村长。

  老鼎说, 那你看谁能当, 是不是就你能当?
  狗娃子没有理视老鼎, 继续他的话说, 狼娃子成年累月地在沙漠里逛悠, 一年也在村里待不上几天,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村长呢。
就说老鼎吧, 一天光会舞个剃头刀, 写的几个字大伙都不认识, 识字的人管不识字的人, 能管好吗?
  老鼎插话说, 你的意思是让不识字的人管不识字的人。

  狗娃子没理老鼎的茬, 继续说, 三麻子是个寡妇, 让寡妇管一个村, 那我们村不就成了寡妇村。
狗娃子说完这句, 别人还没有笑, 自己先笑起来。

  狗娃子干笑了几声, 继续说, 再说我我吧, 一天我, 我, 我的连话都说不囫囵, 连自家的事都收拾不折顺, 还能当村长吗?
  蹲在地上的我我一下子蹿了起来说, 你, 你, 你他妈的说谁呢。

  我我说着就扑了过去, 老鼎一把就把我我拉住了。

  狗娃子说, 我没有说你, 我只是在说事情。

  狐子蹿过来, 站到了狗娃子和我我的中间。

  狗娃子继续说, 再说那个渔爷吧, 整天云里雾里的, 不知道在捣鼓啥, 平日里, 就很少和狗村人来往, 根本就看不起狗村人,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神仙, 我们是凡人, 仙人哪会管凡人的事, 你让他当村长, 他都不会当。

  那个喜爷,人倒可以,就是被他的苕儿子拖累的不像个人了,他整天想着咋样把他的苕儿子的病看好,哪里还有心思管村上的事。

  猪娃子, 哼, 笨得跟猪一样, 他要管上狗村, 全狗村的人不就变成猪了?
  狗娃子一番话, 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咋说了。

  这时候, 狐子说话了, 狐子大声地喊道, 狗村谁都不能当村长, 谁也当不了村长。
就是当上村长也管不了狗村的事。
就不说管事了, 连狗娃子家的狗王和十条神狗都管不了。

  我我气狠狠地说, 狐子, 你, 你, 你放的啥, 啥, 啥, 啥狗屁。
自, 自, 自己家的狗别, 别, 别人能管得了吗。

  狐子说, 你说对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狗村, 谁能管住狗, 谁才能当村长。
狗爷活的时候能管住狗, 狗爷就能当村长。

  狗爷家有狗王, 狗王能管住全村的狗, 狗娃子能管住狗王, 所以,我说狗娃子才能当村长。
在狗村没有第二个人能当村长, 狗娃子这个村长当定了。

  狐子说完这段话, 老鼎和在场的人, 谁都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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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英雄

  一个偶然的事件, 使狗娃子成了狗村人心中的英雄。
通过这个事件, 狗村人觉得狗娃子更加厉害了。

  那天, 狗娃子带领他的狗队伍到沙窝里去追黄羊, 就追出了事情。

  狗村人在神海子边上住了许多年后, 神海子周围的动物就少了。
眼下, 狗娃子要想追黄羊, 就得走很远的路, 翻很多沙包。

  沙窝深处, 仍然可以碰到三五成群的黄羊。

  狗娃子带领着狐子、 黑狗和狗队伍翻过了十几个沙包后, 就碰上了两只黄羊。
狗娃子一声令下, 几十条狗就自己分成两队向两只黄羊追去。
狗娃子的狗队伍训练有素, 哪几条狗追哪个羊狗知道, 不用狗娃子操心。

  狗队追羊而去, 狗娃子才发现, 狐子和他的黑狗也去追羊了。

  这个黑狗, 今天咋也跑了? 狗娃子嘟囔着向沙包顶上爬去。
狗娃子费了好大的劲, 才爬到沙包顶上。
他抬头向前望去, 整个沙漠都是一个颜色, 一个连一个的沙包, 绵延不断地向远处排列而去。

  狗娃子转身看了看, 他身后的景色也是一个样子。
天地朦胧成了一片, 分不清哪个是天, 哪个是地, 哪个是前, 哪个是后。
狗娃子突然感到了孤独。

  狗娃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沙包上, 第一次感到了天地是那么大。
狗娃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小得不能再小了。

  一只老鹰尖厉地叫了一声, 从狗娃子的头上飞过。
老鹰宽大无比的翅膀卷起了一股强大的冷风, 飕飕地向狗娃子袭来。
狗娃子缩了缩脖子, 他感到有些冷了。

  就在这时候, 狗娃子看到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沙包上渐渐地露出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 就变成了一个狗头。
狗娃子心里一阵兴奋, 他知道他的狗队伍获胜回来了。
狗娃子刚要喊叫, 但声音还没有出口, 就噎在了嗓子里。

  那不是狗。
狗娃子心里一惊。
那分明是一条狼。
狼! 狗娃子心里叫了一声, 不觉向后退了两步。

  那条狼蹲坐在不远的沙包上, 眼睛直直地向狗娃子望过来。

  狗娃子想跑, 又不敢跑。
在沙漠里生活了许多年的狗娃子,多少有点经验。
遇到狼, 如果拔腿就跑, 狼就知道人怕了, 狼会毫不犹豫地追上来, 把两个爪子搭到人的肩上, 一嘴咬断人的脖子。

  狗日的狐子, 咋也跟上狗跑了? 狗日的黑狗, 咋还不回来?
  狗娃子在心里骂着。

  狼开始动了。
狗娃子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那条狼在沙包上转起了圈子。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五圈, 六圈, 转到第七圈上, 狼一个丈子立起, 就向狗娃子站的沙包上扑过来。

  狗娃子看到狼向他发起了进攻, 就下意识地往后跑了几步,但他又觉得不能跑, 就立刻停下来。
狗娃子刚刚把身转过来, 狼就一个丈子跳起扑向狗娃子。
狗娃子就地打了个滚, 狼扑了个空,一头栽到沙包上, 向沙包下面滚去。
狼用劲太猛, 身体失去了平衡。
狼在沙包上滚了十几个轱辘才停住。

  狼立定身子, 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一声长嗥, 脖子里的毛就像钢刷一样竖起来。
狼龇牙咧嘴地向狗娃子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性急之中的狗娃子掣下了头上的狐皮帽子向狼砸过去。
这顶大帽子不偏不倚刚好砸到了狼腰上。
狼是铜头铁脖子, 腰里挨不住一勺子。
一顶帽子就轻易地把狼砸倒了。

  狗娃子真正地害怕了, 黄豆大的汗珠子从头上滚落下来, 肥胖的光头上冒着腾腾热气。

  两次进攻都没有成功的狼, 围着狗娃子转起来。
狼盯着狗娃子, 狗娃子盯着狼, 四只眼睛死死地相互盯着。
时间凝固在四只眼睛上。

  狼转了几圈后, 停了下来。
狗娃子发现, 狼站的地方比他站的地方高。
狼要居高临下袭击他了。
狗娃子心里嗵嗵地跳着。
心想,完了, 这一次逃不过了。
狗娃子没想到自己会死在狼嘴里。

  狗娃子浑身抖起来。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他和狐子一起杀狗的场面。
那是他第一次杀狗, 也是最后一次杀狗。
狗血喷出来,喷了狐子一脸。

  狼腾空而起, 张着血盆大口, 向狗娃子的脖子咬来。
狗娃子双眼一闭, 向后倒下去。

  这时候, 一个黑影从半空中飞速而下, 一下骑在了狼身上,一口咬住了狼脖子。

  狗娃子感到身上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压着他。
身上的重物不断地使着劲, 向他的身体沉重地压下来。
狗娃子觉得自己要被碾进沙包里了。

  黏糊糊的东西流出来, 流了狗娃子一脖子。
狗娃子觉得, 自己的脖子被狼咬断了, 自己的血正在流出来。
血不断地流出来,狗娃子感到他浑身都黏糊糊的。
他的血好像流干了,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好像轻了。

  人死了, 什么东西都轻了。

  狗娃子感觉自己飘起来, 一直向空中飘去。
他飘到了半空中,突然看到了那只飞翔的老鹰。
老鹰向他笑了笑, 摇身一变, 就变成了渔爷的女儿鹰子。
鹰子一脸的鄙夷, 骂道, 胆小鬼。
狗娃子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 他感到特别憋闷。
狗娃子在心里说, 爱让人胆小。

  鹰子摇身一变, 又变成了老鹰。
老鹰尖叫了一声, 一翅膀就把狗娃子扇下了天空。

  狗娃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就听得有人喊, 狗娃子, 狗娃子。

  是狐子的声音。
我没有死吗? 狗娃子睁开了眼睛。

  狐子一双惊恐的眼睛出现在狗娃子的脸前。

  狗娃子, 你让狼吓昏了。
黑狗救了你, 黑狗把狼咬死了。
狐子急切地说。

  狗娃子坐起来, 觉得裤裆里湿湿的。
他知道自己尿了。
但他穿的是皮裤, 狐子看不到。

  狗娃子在狐子的搀扶下站起来, 狗娃子的脖子上都是狼血。

  那条狼躺在地上, 嘴啃着沙子, 脖子里还在流血。
血从狼的脖子下流出, 流成一条红线, 向沙包下流去。

  黑狗蹲在死狼旁边, 看着狼的尸体。
黑狗怕狼再活过来。
狼在关键的时候, 会装死, 然后乘机进攻。
但是, 这条狼永远也不会活了。
黑狗下口太重了, 一口就咬断了狼脖子。

  狼围着狗娃子转圈子的时候, 黑狗就回来了。
人和狼注意力非常集中, 根本没有发现黑狗。
黑狗猫着腰, 悄悄地向狼靠近。

  黑狗知道狼在咬人的最后时刻, 眼睛是闭上的。
黑狗要利用这个机会, 一下治狼于死地。

  狼蹿起来扑向狗娃子的时候, 黑狗比狼蹿得更高。
黑狗一下就骑在了狼身上, 咬住了狼脖子。
黑狗和狼一块儿压在了狗娃子的身上。

  两只黄羊也抓到了, 又弄死了一条狼。
狗娃子却一点心情都没有。
他只拍了拍黑狗的头, 就对狐子说, 回吧!
  回到村上, 狐子见人就说, 狗娃子太厉害了, 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一条狼。
狗娃子是打狼英雄。
狐子还把狗娃子打死狼的过程讲述得活灵活现。

  狐子比画着说, 狼扑上来, 狗娃子一拳打倒了狼, 一膝盖顶在了狼腰上, 双手抓住狼头, 只这么轻轻一拧, 狼脖子就断了。

  狼连一声都没吭, 就死了。

  狗娃子装糊涂。
只是在心里说, 狐子还真是个人物哩。

  狐子到剃头匠老鼎的发屋里, 吹得更玄。

  老鼎就有些不相信地问, 真的吗?
  狐子说, 真的, 我要骗你, 我的球让狗咬掉。

  老鼎就盯着狐子的裤裆笑起来。

  狗村的大多数人还是相信狗娃子打死了狼。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那条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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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当政

  狗娃子空手打死了一条狼。
狗村人就有些怕他了。

  一天早晨, 狐子来到狗娃子家, 对狗娃子说, 我有一计, 可以让狗村人怕你。

  狗娃子问, 啥球计?
  狐子说, 我们找上几个小伙子抬着那条打死的狼, 在狗村挨家挨户的转一圈, 转的时候, 你领着黑狗和十条神狗, 每到一家,就把当家的叫出来, 我就问我们狗村的打狼英雄能不能当村长,你只站在旁边, 不要吭声就行了。

  狗娃子一拍大腿说, 狗日的狐子, 这个办法好。
现在就干。

  说完, 狗娃子让狐子去找人, 他自己把那条狼提了出来, 又找了一条长长的木杆子。
这时候, 狐子找的人也到了。

  狗娃字就带着一帮子人, 领着他的狗队, 在村子里转了起来。

  狗娃子没有想到, 事情那么顺利, 除了渔爷、 神婆和狼娃子之外,其他人都同意狗娃子当村长。

  三麻子开始不同意狗娃子当村长, 老鼎知道后, 就去了一趟三麻子家, 三麻子也就同意了。

  三麻子问老鼎, 你让狗娃子当村长, 是不是有啥别的意思?
  老鼎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就这样, 狗娃子就自己把自己变成了村长。

  飞扬跋扈的狗娃子在他老子活的时候, 就想当村长。
那时候,狗爷在, 狼爷也在。
狗娃子虽然不咋怕狗爷, 却怕狼爷。
现在,狗村的两个德高望重的人去了, 狗娃子谁都不怕了。

  狗娃子自己把自己弄成村长后, 得意了好几天。
狗娃子想,我有狗王, 又有十条神狗, 就是没有人提出让我狗娃子当村长,我狗娃子也会自己跳出来让自己当村长的。
我狗娃子现在是村长了, 我得弄几个大事出来, 让狗村人看看我狗娃子的能耐。

  狗村原来没有名字。
这伙人来到神海子后也没有给村庄起名字。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 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村庄起了个“ 狗村”
  的名字。
狗娃子说, 一个村子咋能没有名字。
有个名字, 才能弄成许多事情。
村里人也不和狗娃子争, 管它狗村猪村的, 只要能平安过日子就行。

  狗娃子村长还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竖起了一个高高的杆子。

  杆子头上绑着一张大狗皮。
狗娃子村长说, 这是狗村的村旗。

  狗娃子又提出了家家养狗五十条的养狗战略。
狗娃子没当村长前, 村里人就怕他。
现在当上了村长, 他的一句话, 狗村人谁敢不听。
地可以不种, 狗不能不养。

  在狗娃子村长的带领下, 狗村人大量地养起狗来。
几年时间里, 狗村狗的数量比狗爷在的时候猛地增加了。

  狗爷在世的时候, 鼓励人杀狗吃狗。
狗娃子却颁布了一道道保护狗的村规民约。
严禁人杀狗吃狗。
在狗村, 狗可以咬人, 人不能打狗。
狗咬人是小事, 人咬狗是大事。

  狗村的狗达到两千条之后, 狗娃子就定了狗节, 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狗节庆祝大会。
庆祝大会之后, 狗娃子心里想, 我的第五件大事, 可以不管不顾地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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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猪娃子

  狗二爷走后, 猪娃子就撑起了这个家。
猪娃子和他爹一样也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他从不和村里的其他娃娃搅和到一块玩, 而是一个人在沙包背后开了一块地, 没白没黑地侍弄庄稼。
命运不给猪娃子活下去的机会。
每年秋天, 他的庄稼都要被野猪糟蹋。

  猪娃子就学着村里人, 在庄稼地周围挖了几个窖来抓野猪。
开始的时候, 窖不上野猪。
庄稼还是被野猪糟蹋。
野猪都是晚上来。

  猪娃子想晚上守夜, 但晚上狼多, 猪娃子怕狼, 不敢守夜。
没办法的猪娃子就在白天候了几天。

  一天, 一头野猪真的来了。
猪娃子躲在沙包后面, 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野猪。
野猪走近猪娃子挖的窖边, 猪娃子心都提到了嗓门眼子上。
但野猪刚刚接近窖沿子就掉头跑了。
野猪好像知道有窖。

  野猪跑了, 猪娃子来到窖边, 背着手, 在窖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猪娃子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终于找到了原因。
原来野猪是在窖边闻到了人味跑掉的。
猪娃子就拾了几筐猪粪, 撒在了窖的周围, 盖住了他的脚印。
这一招果然灵, 第二天, 一头野猪就掉进了窖里。

  那年秋天, 猪娃子的运气特别好。
他隔三岔五地都能窖上一头野猪。
猪娃子的苦日子有了改变。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 号召全村人养狗, 猪娃子没有养。
为这事狗娃子村长还骂过猪娃子。
猪娃子清楚, 他不是不想养狗, 而是他没有东西喂狗。
庄稼每年收一半被野猪毁一半, 连他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还拿什么喂狗。
狗娃子村长在全村大会上点名,骂他, 他还是不养狗。
狗娃子一气之下就不认猪娃子这个兄弟了。

  猪娃子想, 不认就不认吧, 大路朝天, 一人半边, 你走你的, 我走我的, 反正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你不认, 我也不认。
你狗娃子虽然是村长, 我不养狗, 你也把我的球咬不掉。
再说了, 我和他好赖是兄弟, 打断胳膊连着筋呢。
猪娃子虽然嘴上骂狗娃子, 但心里还是怯着狗娃子。
狗娃子家的那几十条狗, 太厉害了, 狗娃子训练下的狗, 狗娃子让咬谁就咬谁。
自从猪娃子能窖上野猪之后, 猪娃子就动了养狗的心思。
窖下的野猪, 一个人吃不完, 扔了又可惜。
还不如顺了狗娃子村长的意, 养上几条狗, 一可以看家护院, 二可以平了狗娃子村长的怨怼。

  这一年, 猪娃子的庄稼长得好, 野猪也窖得多。
猪娃子就从别人家抓了一条母狗。
母狗身强体壮, 连下了两窝狗崽子。
他的狗一下有十几条了。
猪娃子一高兴, 就把养狗的事向狗娃子村长说了。
没想到狗娃子村长却说, 猪娃子, 你养到一百条狗, 我也不认你这个兄弟。
猪娃子碰了一鼻子灰, 就气哼哼地回来了。
猪娃子想, 我养我的狗, 我种我的地, 和狗娃子有球相干。
我真是背着猪头认不得庙了。
老鼠舔猫沟子, 自找没趣。
猪娃子越想越气, 就自己把自己扇了两个耳刮子。

  这天早上, 猪娃子就扛着刨锄子下地了。
他刚刚走到地边,就听得窖里有野猪吭哧吭哧的叫声。
猪娃子二话没说, 跑到窖边,翻开窖口的翻板, 就用刨锄子去刨野猪 。
他连刨了几下, 刨锄子挨到野猪身上, 就被弹回来了。
这是一头大骚猪, 皮厚得很, 刨锄子根本不起作用。
猪娃子有些后悔, 出门时忘了带铁叉。
要是有铁叉, 几下就把野猪戳死了。
猪娃子想, 都怪那个狗日的狗娃子, 要不是和狗娃子生闲气, 早上下地也不会忘了带铁叉。
人一生气, 脑子就糊涂了。

  猪娃子扔下刨锄子就往家里跑。
猪娃子在家里拿了铁叉, 又返身跑了回来。
往窖里一看, 猪娃子心凉了半截子。
窖上的翻板向上翘着, 窖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那头大野猪早就跑得不见影子了。
动物和人一样, 年岁大了, 办法就多了。
要是一头小野猪,说啥也跑不掉。

  第二天早上, 猪娃子早早起了炕, 吃饱了肚子, 扛了他那根长齿的铁叉, 向庄稼地里走去。
猪娃子想, 野猪和家猪一样, 都不记事。
它们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吃。
特别是骚猪, 哪个地方有母猪它记不牢实, 哪个地方有吃的东西, 它只要吃过一次, 就永远记住了。
猪为什么一个个那么胖, 就是整天想着吃的缘故。
它们吃了睡, 睡了吃, 懒得动, 懒得想, 所以才猪头猪脑的一身膘。

  狗娃子村长也是一身膘, 他跟猪一样整天吃了睡……他妈的, 咋想到狗娃子身上去。
猪娃子把脑子又拉回到了庄稼地里。

  猪娃子原来只开了两亩地。
两亩地的东西凑合够他一年吃的。

  自从养了狗之后,两亩地的东西就不够用度了。
后来,他每年都要在熟地旁边开一块生地。
折腾了几年,沙包后面已经有他的十亩地了。

  今年, 他把十亩地全都种上了包谷。
十亩地的包谷旺旺地长到了秋天。
猪娃子想, 他的十亩地的包谷如果不被野猪糟蹋, 秋天就可以收七八十麻袋, 足够他和他家的狗吃五六年的。
猪娃子五六年不种东西都有吃的。
猪娃子兴冲冲地想着, 不能五六年不种东西, 包谷收了, 要种其他的东西。
要种麦子做拉条子, 要种甜菜熬糖稀喝, 要种麻秆, 剥了麻换布做衣服穿。

  邻居胡麻爷会织麻布。
会织麻布的胡家有个漂亮姑娘, 整天换着穿着黑白黄绿红各色的衣服, 自小和他一块长大。
他对她好,她对他也好。
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猪娃子翻过沙包, 惊呆了。
那片长得绿绿旺旺壮壮的十亩地的苞谷, 一夜之间全都倒了。
猪娃子疯了似的扑向苞谷地。
他一棵一棵地拽着苞谷秆看, 苞谷秆上找不到苞谷棒子。
他翻遍了所有的苞谷秆, 没有找到一个苞谷棒子。
苞谷地里到处都是野猪粪。

  猪娃子大叫一声, 一屁股坐倒在一泡野猪的稀屎上。

  这是那头野骚猪弄下的事情。
野骚猪跑了之后, 就连夜带来了一群母猪。
母猪食量大, 它们把怀猪娃子的肚子都腾出来, 使劲地吃装鲜嫩苞谷。
一夜之间就把猪娃子十亩地的苞谷弄球光了。

  野骚猪报复了猪娃子, 猪娃子陷入了困苦中。

  猪娃子恨野猪, 更恨狗娃子。
猪娃子想, 狗娃子算什么东西。

  是黄蛇, 是爬米蝗, 是黑老鸹, 是烧燎子, 是二球, 是闲球娃的外甥子。
整天斗鸡走狗, 家里的活不干, 庄稼地里从来都不去。

  庄稼人不侍弄庄稼地, 那还算个人吗? 胡麻爷离狗娃子家远, 这些事情可能不知道。
我要去对胡麻爷说, 让胡麻爷撺掇女儿离婚。

  离了婚, 猪娃子就能染缠上女娃子了。

  过了几天, 猪娃子真的跑到了胡麻爷家。

  胡麻爷问, 猪娃子, 自从女娃子走后, 你好长时间没进我家门了, 为啥呀?
  猪娃子吭哧了一阵子, 什么话都没有说, 自己的脸先红了。

  猪娃子怕胡麻爷看出来, 转身就走掉了。

  胡麻爷喊了几声, 猪娃子就放趟子跑了。
胡麻爷笑着骂了一句, 憨头, 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猪娃子后来又去了几趟, 还是说不出口, 倒是胡麻爷半真半假地说, 我要再有个女儿, 就说给你猪娃子。
猪娃子听了, 就放趟子跑回家了。
就因为这句话, 猪娃子高兴得几晚上没睡着觉。

  猪娃子想, 胡麻爷要是再能找个女人就好了。
有了女人和胡麻爷生了女娃就是他猪娃子的了。

  猪娃子家的地被野猪糟蹋了。
这一年猪娃子就没有收上多少粮食。
冬天里, 猪娃子和十几条狗没有吃的。
猪娃子受冻挨饿过不下去。
年关到了, 猪娃子更没有吃的了。
他到雪地里转了几天,也没有打上东西。
十几条狗也凶起来, 整天汪汪汪地要东西吃。

  猪娃子万般无奈就偷偷地杀了一条狗。

  狗还没有下锅, 狗娃子村长就带着一伙人和一群狗来到了猪娃子家。
狗娃子不顾兄弟间的情意, 下令把猪娃子捆起来, 绑在了打麦场的木柱子上, 三天没让猪娃子进一口水。

  第四天早上, 当狗娃子带人来到打麦场上的时候, 绑在柱子上的猪娃子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狗娃子和全狗村人都感到了恐惧。

  猪娃子之死, 给狗村人留下了两个谜: 一是猪娃子杀狗是谁报的信? 二是猪娃子是让狼吃掉的还是让狗吃掉的?
  狗娃子领着全村人把猪娃子和被猪娃子杀死的狗一块埋到了村南的沙包上。
把猪娃子家的十几条狗全都带到了自己家。
猪娃子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无非是些锅碗瓢勺, 铁锨杈耙。
这些东西, 狗娃子就顺手送给了狐子。
村南的坟地上多了两堆一样大的坟。
一个坟堆里埋着猪娃子的骨头架子, 一个坟堆里埋着猪娃子家的那条死狗。

  自从发生了人死狗埋的事件之后, 狗村狗的地位一下提高了许多。
大人小孩人人都不敢打狗骂狗。
狗村经常发生人被狗咬伤的事情。
人被狗咬伤了, 也不敢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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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狼娃子

  狼爷死后, 狼娃子扛着那杆双筒猎枪疯了似的追打着神海子边和沙漠里的狼。
一条又一条狼在狼娃子的枪声中死去。
狗村安静了, 神海子安静了, 整个沙漠仿佛也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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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土皇帝

  狗村的狗都是从狗娃子家的那几十条狗繁殖起来的。
几年时间, 狗村的狗就发展到了两千多条, 这些狗都是狗家的后代。
狗娃子统治着狗村, 狗娃子家的狗统治着狗村的狗。
狗娃子从两千多条狗中精心选出了三百条狗成立了他的狗队伍。
第一队一百条狗是狩猎队, 这些狗个个能跑善咬, 下嘴无情。
第二队一百条狗是仪仗队, 这些狗个个英俊潇洒, 美丽可爱。
第三队一百条狗是警卫队, 这些狗个个贼头贼脑,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咬人的时候从不吭声。
后来, 狗娃子又从警卫队中挑出了四十九条狗, 成立了保镖队。
这四十九条狗, 在狗娃子“ 执政” 期间, 成了狗娃子的真正帮凶, 在狗村干尽了坏事。

  狗队伍成立后, 狗娃子自任总司令, 狗王黑狗任副总司令,狐子任参谋长。

  狗娃子实打实地成了狗村长。
狗司令一出村, 几百条狗就围了上来, 簇拥着狗娃子村长在庄子里耀武扬威, 在神海子边胡作非为, 在沙漠里追羊撵兔子。
狗娃子村长和他的狗队所到之处,狐狸夹着尾巴, 野猪撒腿就跑, 兔子乖乖被擒。
就是狗村的人见了, 也只好肃立在路旁低头敛眉, 等狗队过去了, 才敢走开。
在千里无人烟的狗村, 狗娃子村长成了真正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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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老鼎

  在狗村, 只有四个人不怕狗娃子村长, 他们是狼娃子、 剃头匠老鼎、 三麻子和我我。

  剃头匠在村里也算个受人尊敬的人, 因为他有摸头的权力。

  大的小的、 一本正经的、 刺毛乱奓的头, 他都可以摸来揉去。
每次狗娃子村长来剃头, 老鼎就骂骂咧咧地说, 奶奶的, 我们这个行当连皇帝老儿的头都能摸。
你的头, 我照样随便地摸来摸去。

  狗娃子村长想生气又不敢生气。
他怕老鼎手里的那把刀。
老鼎长着眼, 老鼎手里的刀子没有长眼。
狗娃子村长若把老鼎惹了,老鼎的刀子一斜, 就会把狗娃子村长的狗头割下来。

  老鼎给狗娃子村长剃头的时候, 经常一本正经地说, 狗村长,你坐稳当了, 狗头不要乱动。
我这把刀子不光能剃你的毛, 还能入肉不见血。

  狗娃子村长心里虽然恨老鼎, 但嘴上却一个劲地说, 听你老的, 听你老的。
老鼎喊上一声, 把狗嘴夹着, 狗娃子村长就不敢吭声了。

  剃头匠年轻的时候在衙门里混过事, 当过师爷。
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剃头匠英俊潇洒, 风流倜傥, 声色犬马, 无所不好。
后来竟然和上司的小姨太弄出了瓜葛。
事情败露后, 剃头匠像兔子一样跑了。
他东躲西藏, 餐风露宿, 历经数月,曲里拐弯地就和狗村人一块来到了神海子。

  剃头匠姓什么, 叫什么, 他自己从来不说, 狗村人也就不知道。
剃头匠爱读书。
读书的时候, 双手捧书, 盘腿而坐, 大半天都不动一动, 样子很像一个鼎。
所以, 村里人就叫他老鼎。

  老鼎的房子里挂着一幅字, 四个“ 锦绣前程” 的大字, 写得游龙走凤, 成年累月的烟熏火燎, 字迹陈旧而苍老。
老鼎常以那幅字为荣耀, 每每有人提起, 老鼎便满脸阳光地说, 奶奶的, 这是总督大人给我的亲笔。
村上识文断字的人少, 往往不能感受老鼎的荣耀。
有时候, 老鼎看着那几个字会无端地伤心起来。
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把前程绣在小姨太的裙子上。

  老鼎不知师承何派, 剃头有严格的规矩。
一招一式都有讲究,一停一顿皆有说头。
老鼎的剃头室一目了然。
正面墙上是一块斑驳陆离的大镜子, 镜下是工作台。
工作台上的工具摆放得还讲究。

  第一排整齐地摆着胰子。
第二排整齐地摆着十把剃头刀, 个个闪着寒光。
第三排整齐地摆着各种刷子, 有椭圆的、 方的、 长把子的、 短把子的。
剃头室里最显眼的是那把椅子, 实打实地是一个老古董。
整个椅子是用铜铸成的, 样子很像鼎。
这也是狗村人把老鼎叫老鼎的另一个原因。
椅座和靠背磨得精光, 底座像扣在地上的一个大盘子, 上面锈迹斑斑, 透示着苍老和笨拙。
靠背下有机关, 使靠背可斜可立, 活动自如。
狗娃子有一次想挪动那尊椅子。
老鼎笑着说, 莫说是你, 就是三个愣头青小伙子都日弄不起来。
狗村人不知道, 几个小伙子都抬不动的东西, 老鼎咋从那么远的地方弄进了狗村。
聪明的老鼎自有聪明的办法。

  老鼎拿手的活是剃光头, 软硬黑白的头发洗过之后, 他左手摁头, 右手持刀, 或轻或重, 左突右走, 游刃之处, 头发纷纷落地, 眨眼工夫, 沧海桑田, 春光重现。
胡子多的人老鼎掣一条热毛巾, 和脸带嘴蒙上一阵子, 毛巾掀去, 噌噌几刀, 那张脸便重放光彩了。
鼻毛耳毛, 老鼎也用刀, 左拐右弯, 动作轻巧熟练,看的人毛骨悚然。
理发的人先是心里发怵, 后来就是一身舒坦。

  剃头刀不利落了, 老鼎顺手拿起挂在椅子旁边的一条油腻腻的黑布条, 正反蹭两下, 剃头刀立马就锋利了。
那块蹭刀布, 平常也不抹油, 全是众人的头油浸渍。
村里人不在乎其脏, 会不会传染什么病, 只要能快刀就行。

  狗娃子动过整老鼎的念头,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因为村里只有老鼎一个人会剃头。
整了老鼎, 狗娃子那个油光发亮的胖大头就没有人剃了。
狗娃子讲话和骂人的时候喜欢摸自己的光头,久而久之就摸成了习惯。
光头不光, 狗娃子的威风就没有了。
狗娃子有时候恨恨地说, 让那个老家伙先活着吧。

  老鼎的肚子里有许多故事, 给人剃头的时候, 他一边做活,一边讲故事。
一个头剃完, 剃头的人还赖在椅子上不肯起来, 嘴里一个劲地说, 往下说, 后来咋了? 老鼎就摆起谱来, 惹得满屋子人嚷嚷个不停。

  最爱听故事的人是狗村的我我。
我我说话结巴。
我我来剃头,老鼎最爱逗。
老鼎讲故事, 讲到最关键的时候就停住了。

  我我坐在椅子上, 歪着头, 一个劲地问, 老老老……老鼎,老老老……老鼎爷, 后来咋咋咋……咋了? 我我我……我还想听。

  老鼎一脸严肃地说, 下一个。

  我我起身, 却不离开屋子。

  老鼎重新忙起来。
我我站在边上, 又是递毛巾, 又是递茶。

  老鼎讲完一段, 我我就嚷嚷地说, 我我我……我还想听。

  老鼎就说, 好, 我我我再给你讲一个。
从前, 有个太监……老鼎只说了这半句话, 就不吭声了。

  我我瞪着大眼睛, 看着老鼎, 等着下文。
老鼎却手拿剃头刀,在人家的脸上细细地刮着, 再也不看我我一眼。

  我我等得急了, 就一个劲地追问, 太监咋了? 太监咋了?
  我我追问得急了, 老鼎就慢慢地停下手中的活, 仍然是一脸严肃地说: 下面, 下面没有了。

  旁边反应快的人都笑了。
我我搓着光头, 反应不过来, 就认真地问老鼎, 刚, 刚说了一句, 咋下下, 下面就没有了?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老鼎也忍不住了, 就笑着说, 太监的下面, 还有东西么? 我我这才知道上当了, 就搓着光头, 嘿嘿地笑起来。

  老鼎一讲故事, 许多人就围进屋子。
老鼎讲完一个故事, 见众人还不离开, 就开始说笑话。

  老鼎说, 从前, 有个村子, 村子里有一户姓韩的人家, 姓韩的人家有个儿子, 儿子叫韩喜蛋。
韩喜蛋十五岁就娶了媳妇。
韩喜蛋娶的媳妇比韩喜蛋大三岁。
俗话说, 女大三, 抱金砖。
韩喜蛋的媳妇每天晚上都想抱韩喜蛋这块金砖。
但韩喜蛋年龄小, 不懂事, 天天晚上跟上村里的娃娃掏雀娃子、 藏摸糊。
韩喜蛋的媳妇守不住空房, 就出去找韩喜蛋。
韩喜蛋的媳妇在村庄里转了一圈, 没有找到韩喜蛋, 就跑到了公公的屋子里去找。

  韩喜蛋的媳妇来到公公的屋子里, 见公公正在洗头, 就问公公, 爹, 喜蛋呢?
  正在洗头的公公, 听了儿媳的问话, 就有些不高兴了。
公公往头上猛地撩了几把水, 没有吭声。

  儿媳见公公不吭声, 还以为公公没有听见, 就大声地问, 爹,韩喜蛋呢?
  公公听了这句话, 大怒。
他抬起头来, 对着儿媳大声吼道,畜生, 我还洗球呢!
  屋里的人听到这里, 全都笑开了。
我我这次听懂了,自然笑得比别人厉害。

  这时候, 剃头的不剃头的都围着老鼎。
他们耳朵听着老鼎讲故事, 眼睛盯着老鼎的刀子。
老鼎的刀子走到哪, 那些眼珠子就滚到哪。
就这样, 老鼎的屋子里人越聚越多。
从早到晚, 屋子里人挤得满满的。
特别是到了冬天, 那间屋子从早到晚都热热闹闹。
狗村人高兴, 老鼎也高兴。
一个冬天, 日子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老鼎为村民剃头, 村民给老鼎生活, 他家一勺面, 你家两个鸡蛋半碗清油。
老鼎的生活也就这样顺顺溜溜地过去了。

  老鼎除了剃头, 还干一件事, 那就是往那把铜椅子上刻字。

  狗村识字的人少, 不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
狗村人问老鼎, 老鼎就说, 以后的以后, 会有人知道。
狗村人再问, 老鼎就什么也不说了。

  老鼎剃了几十年头, 到了晚年, 便开始嗜酒。
他早晨温一壶酒, 剃完一个头嘬两口, 到了下午, 一壶酒就喝完了。
他喝了两年酒, 手就开始发抖。
剃头的时候, 他一手摁头, 另一只发抖的手拿着寒光闪闪的剃头刀毫不犹豫地向人家的头上削去。
抖归抖,但他的刀从不伤人。
村里年岁大的, 自然不怕他那只发抖的手。

  年轻人, 总觉得那只手不安全, 就因为这个原因, 村里的年轻人开始留长发。
几年过去, 长发成了狗村的一种时髦。

  后来, 老鼎酒越喝越多, 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老鼎不急不恼,不慌不忙, 守着村里的那几个老汉, 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后来,村里的那几个老汉陆续去了, 老鼎的生意就淡了一阵子。
过了些时间, 村里的几个半壳子变成了老汉, 老鼎的生意又续上了。
有镰刀就有草割, 老鼎不怕。

  在狗村, 唯一不剃头的男人就是渔爷。
渔爷到狗村的时候,就留着一头长发。
在平常的日子里, 渔爷把头发束起来, 在脑后打个发髻, 只是把两个鬓角的头发留出来, 飘然在胸前。
渔爷一身青袍拖地, 走起路来不慌不忙。
渔爷的脚被袍子盖着, 所以渔爷走路是整个身子在移动, 仿佛站在一个什么神奇的东西上, 由东西在托着渔爷走。
狗村人都说, 渔爷是太白金星降世。
渔爷过了五十岁, 头发胡子就像面碗了。
他站在独木舟上, 更有仙家的神韵。

  老鼎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有头来就剃, 没有头来, 就半躺在椅子上, 旁边放着酒壶, 看两页书, 嘬一口酒。
酒喝好了, 老鼎就拿着那把小巧玲珑的剃头刀在铜椅子上刻字。
老鼎剃了几十年头, 刻了几十年字。

  老鼎老了, 再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 端直子坐着看书了,刻字的时候也特别费劲。
老鼎累了, 就躺在椅子上。
老鼎窝在椅子上神态悠然而自得。
有时候, 几个老汉凑过去。
老鼎则取过盅儿,和几个老汉天南海北地喧着喝着。
一直把太阳从东边喧到西边。

  更多的时候, 是老汉们喝酒, 老鼎说书。
什么秦琼卖马, 岳飞刺背, 穆桂英西征, 王朝马汉虎头铡, 热热闹闹的一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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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麻子

  麻子在狗村的那些日子里, 月亮和太阳一样明亮。
只是太阳阳刚炽烈, 月亮阴柔可人。
三麻子是狗村的月亮。

  三麻子有一副好身材, 她一米七的个头, 一瀑自带卷的黑发从后背流淌下来, 让狗村的女人们鼻子酸酸的。
三麻子皮肤白得像盐海子, 虚泡柔软地能把人陷进去。
狗村那些知道男女之事的男人的目光, 都在三麻子白净的脸上停留过。
三麻子有一个最明显的缺点, 她的翘翘鼻子上, 有三颗麻子。
狗村的女人们在略感安慰后毫不客气地叫她三麻子。
三麻子结过婚, 进沙漠的时候,男人让土匪砍了。
到神海子后, 三麻子再没有结婚。

  三麻子很泼辣, 她能一个磕脚把半大小伙子撂倒。
有一次,她跟狗娃子扳手, 轻轻地就把狗娃子扳翻了。

  有一次, 好事的狗娃子就骂了三麻子。
三麻子哪里肯让, 蹿过去扯着狗娃子衣领大声喊道: 狗娃子, 我日你妈, 有本事你把我的毛拔掉。

  狗娃子也骂道, 三麻子, 你有本事把我的毛拔掉。

  三麻子一弓腰, 手就伸到了狗娃子的裆里。
狗娃子立刻大叫:
  “ 三麻……三奶奶, 饶命。

  狗娃子是狗改不了吃屎。
一次, 他在神海子边上偷看三麻子洗澡。
三麻子吆喝了几个女人, 把狗娃子撂倒在地, 给了一个“ 老汉看瓜”。

  老汉看瓜是狗村的土刑法。
它是把男人的裤子脱到脚腕子,把人双股子窝起来, 头套进裤裆里, 手反绑着。
上了刑的人屁股撅得高高的, 只能看见自己裆里的一个长甜瓜和两个圆西瓜。
所以就叫老汉看瓜。

  那天, 狗娃子尝到了老汉看瓜的滋味。
自此之后, 狗娃子就有些怕三麻子了。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 一直想整三麻子。
狗娃子知道三麻子和我我好, 就想让我我整三麻子。
我我整了三麻子, 既挑唆了两个人的关系, 又解了狗娃子的心头恨, 真是一件好事情。
有一天,狗娃子专门扛了一只羊, 到我我家喝了一场酒。
狗娃子很少到我我家。
我我见狗村长来了, 就我我我地高兴起来。
我我让老婆杀了一只鸡, 打发丫头到酒爷家打了一吊葫芦酒, 就和狗娃子村长美美地喝了一场酒。
狗娃子喝多了, 就一个劲地说三麻子的坏话。

  我我开始还不在意, 只是劝狗娃子喝酒。
喝到后来, 狗娃子说,我我大哥, 三麻子说你多少坏话, 你都可以不在乎, 有一句话你不能不在乎。
我我问, 啥话? 狗娃子说, 好了好了, 我们不说了,我们喝酒。
我我说, 你说, 你, 你, 你不说, 我就不, 不喝了。

  狗娃子说, 你真让我说吗? 我我说, 你不不不说, 就就就不是儿儿, 儿子娃娃。
狗娃子看火候到了, 就说, 三麻子说, 你们家的丫头长得五大三粗的, 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我我一听大怒说, 狗日的三麻子, 平日里我对她好, 背地里她日鬼我, 我我我我, 跟跟跟她, 没没, 没完。
我我说完这句话, 突然起身说, 我我我现在就找她狗日的去。
狗娃子就说了许多话, 把我我劝住了。

  有一次, 我我从三麻子家经过, 三麻子的三条狗冲出来咬了我我。
我我回家拿了把杀猪刀, 把三麻子家三条狗捅死了。
三麻子就和我我干上了。
两个人先是骂了个不可开交。
两个人骂的话很荤很臭, 荤得像驴鞭, 臭得像狗屎。
骂到后来, 三麻子拿出了看家本领。
她把裤子一脱, 一个仰绊子躺在地上说, 我我, 你有本事就上来。
三麻子的这一招吓退过狗村的许多男人。

  我我不吃这一套, 他也把裤子一脱说, 三麻子, 你能叉开,我我我……我就能把东西放放放……放进去, 说着就一个马趴扑上去。

  三麻子见事不妙, 一轱辘从地上翻起, 提着裤子跑回家。

  狗村的月亮就这样暗下来。
她让狗村男人惋惜, 一直惋惜到他们的心灵深处。
三麻子一直是独身。
三麻子后来养了几条体格健壮的公狗。
狗村的人就传出了闲话。
但三麻子的身体始终没有发生变化。
在几十年里, 三麻子就由一个小寡妇变成了老寡妇。

  上了岁数的三麻子经常到神庙里去。
她有时候陪神婆念念经,有时陪神婆喧喧日子。
三麻子到神庙里去得多了, 就渐渐不搭理村里的事了, 和村里的人来往得也少了。
狗村的许多男人在心里说, 三麻子不应该这样老掉。

  多年以后, 和三麻子一茬子的那些狗村的男人们, 靠在南墙根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谝的时候, 提叙最多的还是三麻子。
那些混浊的眼珠子在提到三麻子名字的时候, 也能弄出针尖般大的一点亮光, 但迅疾就熄灭了。

  狗村的麦子, 春天长起来, 夏天被割掉。

  三麻子——狗村的其他女人——狗村和三麻子一般大的男人,是狗村的一茬麦子。
那把镰刀正在向他们刈过来, 他们安然地等待着那个日子。
他们知足了, 把折腾了一生的那块地让出来, 这是他们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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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我

  我我我一家三口人, 我我、 我我的老婆和一个女儿。

  我我的小日子过得很顺当。
狗村人的日子说慢也慢, 说快也快。
几年时间, 我我就说下了媳妇, 接着有了一个女娃。
又过了几年, 女娃长到了结婚的年龄。
但我我的丫头长得人高马大, 头大鼻子大嘴大, 所以, 狗村一直没有人家过来递话。
不知不觉中,就晃成了二十七八的大姑娘。

  那一日, 沙漠里突然来了一位黑黑瘦瘦高高的小伙子。
这是多少年来, 独自一个人走进沙漠, 走进狗村的人。
他在狗村的庄子里逛荡了几日。
就来到神海子边上。
他整天坐在离渔爷家不远的地方, 眼睛木木地看着神海子。
当渔爷和鹰子出来划船打鱼的时候, 黑娃子的眼睛里就放出光来。

  时间长了, 渔爷就有些警惕。
渔爷对鹰子说, 这个小伙子好像有些面熟。

  鹰子笑着说, 他在这里坐了几天了, 肯定面熟了,渔爷说, 不对, 这人就是在哪儿见过。

  鹰子见爹这么肯定, 就很留意地看了小伙子几眼。
当鹰子看到小伙子天门梁上的一颗黑痣后, 心里咯噔了一下。

  几天后, 我我来神海子挑水, 见到饿得半死的黑娃子, 就把他弄回了家, 收留了黑娃子。

  黑娃子就在我我家勤快起来。
黑娃子一来二去, 糊弄转了我我。
寒来暑往, 又把我我的丫头揽在了怀里。
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 黑娃子像栽在肥地里的青萝卜, 迅速粗胖起来。
他原来的个头就高, 这时候, 越加显得膀阔腰圆, 五大三粗, 简直就是一条绿林草莽。

  我我见追肥的黑娃子是个出力干活的人, 就给两个人办了婚事。
至于黑娃子从哪里来, 是何处人士, 我我一概不知。

  黑娃子成了女婿之后, 开始起了变化。
先是爱睡懒觉, 日上三竿了, 还在蒙头大睡; 我我领着家人从地里回来了, 女婿还没起床; 饭做好了, 女婿才摇摇晃晃地起来。
他不言不语, 坐在饭桌前, 一口气能吃四碗面条。
我我虽然有些怨气, 但娇婿不是儿的道理他懂, 因此也就没有多少话说。

  黑娃子除了睡觉, 还做一件事, 就是到神海子边上呆坐。
黑娃子几乎三四天就要到神海子边上呆坐一次。

  一天下午, 女婿主动拿了铁锨下了地, 这可高兴坏了我我。

  至晚,女婿提出要喝酒。
我我立刻让丫头弄了一葫芦酒,还安顿女人杀了一只鸡。
我我想,女婿从此能好起来, 他的心也就放下了。

  一葫芦酒还没有喝完, 我我就觉得不对头了。
脸红得像猪肝一样的女婿, 搂着我我的脖子说, 我是你的女婿, 是不是?
  我我一边把女婿的手从脖子上掰开, 一边说, 是是是……是。

  女婿牛眼一瞪, 胳膊上就来了劲。
我我不但没有把女婿的手掰开, 还差点被压趴在桌子上。

  女婿说, 是个屁, 咱是哥俩。

  女婿举起碗, 满嘴喷着菜渣子说, 来, 咱哥俩干一碗, 就把一碗酒干了。

  我我端着一碗酒, 气得两眼发直。

  女婿说, 你瞪个球, 喝。
说着就扑过来。
黑娃子一手把我我搂紧了, 一手抓着我我的手, 把一碗酒直直地向我我的嘴里灌去。

  一碗酒连摇带晃, 洒了我我一脖子。

  在五大三粗的女婿手里, 有些气力的我我宛如老鼠落在猫爪子里, 气不成, 动不得。

  我我的老婆过来劝了两句, 女婿的手一扬, 她就一个仰八叉坐倒在了地上。
丫头见状, 哪里还敢说一句话。

  晚上, 女婿的房子里传出了女儿的哭声。
开始声音还小, 接着越来越大, 凄惨的叫声像刀子一样刺心。

  我我的老婆哭哭啼啼地摇着我我让过去看看。
我我连连叹息说, 他他他……他们小两口的事, 咋咋咋……咋好管啊! 我我心里清楚, 就是过去了也没用。

  我我家发生的事, 第二天就在狗村传开了。
人们议论最多的是我我女婿的来历。
有的说那个家伙是我我老家一个村的, 有的说是幽州的, 也有的说是凉州的, 还有的说是肃州的。
但猜来猜去, 谁也弄不清我我的女婿到底是哪里的, 是干什么的。
对于黑娃子, 狗村人有一个看法是一致的。
黑娃子能独自一人跑进沙漠,找到神海子, 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当年狗村人进沙漠, 全靠狼爷拨踪看天象。
黑娃子一个人冒险进沙漠, 肯定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狗村人都觉得黑娃子是个谜。

  狗村好多人事都说不清, 道不明。
许多人把自己掩盖起来,把自己的根深深地盘在心里。
有些人在狗村生活了十几年后, 狗村人才知道他是来自哪个州、 哪个县、 哪个村的。

  在黑娃子没来之前, 我我是一个欢快的人。
那时候, 他赶着一挂马车, 整天价鞭子甩得嘎嘎响, 嘴里不停地哼着曲儿。
娃娃们都喜欢坐他的马车。
他不但不撵娃娃们下车, 而且还把从剃头匠老鼎那里听到的故事讲给娃娃们听。
我我会做饭。
我我最拿手的饭是打糊糊。
他打出的苞谷面糊糊稀稠均匀, 没有面疙瘩, 喝起来有一股新鲜苞谷的香甜味。
在狗村, 人人都喜欢喝我我家的糊糊。

  我我的女婿酗酒之后, 第二天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觉还照样睡, 饭还照样吃, 就是不干活。

  快乐的我我从此再也没有快乐了。
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了。

  一天下午, 我我从地里累回来, 刚刚蹲靠在南墙根想休息休息。

  女婿揉着眼从房里出来说, 吃鸡。

  我我不吭声。
我我的老婆听到了喊叫, 就跑出火房说, 就剩两只老母鸡了, 还在下蛋呢。

  女婿两手叉腰, 牛眼圆睁说, 下个球。
不吃鸡, 咋能给你弄出孙子。
一句话噎得我我和老婆半天喘不过一口气。

  黑娃子见不肯杀鸡, 转身进屋。
屋子里立刻传出了女儿的哭声。
听到女儿的哭声, 我我的老婆只好去宰鸡。

  女婿就把鸡吃上了。
鸡是吃上了, 晚上, 房子里还是传出了女儿杀猪般地号啕声。

  我我无奈之下, 就去找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说, 我我你他妈的都能治服三麻子, 咋就治服不了女婿。
他不听话, 你用杀猪刀捅了不就行了。

  我我生气地说, 狗狗狗……狗娃子, 你你你……你这狗狗狗……狗日的说的是人话吗?
  狗娃子发怒了, 滚滚滚, 我不是人, 我说的不是人话。
狗娃子骂着, 连推带搡地就把我我弄出了屋子。

  狗娃子骂道, 再不走球子, 我让黑狗咬死你。

  我我害怕黑狗, 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我不是收拾不住女婿。
他怕收拾了女婿, 女婿就要毒打女儿。
我我处在两难的地步。
对女婿他轻不得重不得。

  这时候的狗村, 老一茬子人已经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个老人, 也都到了只能动动嘴的年岁。
狗村的能人没有接上茬, 上代人和下代人的更替中间出现了断层。
所以, 命里注定, 我我要自己渡过自己的难关。

  我我想了几天几夜, 终于想出了办法: 分家。

  那天, 我我把家里仅有的一只母鸡杀了。
小心翼翼地请女婿吃鸡。
一只老母鸡, 我我没有动一筷子, 都让女婿吃了。

  饭间, 我我又是舀汤, 又是撕肉, 又是给女婿递筷子。
那样子, 仿佛丈人是女婿, 女婿是丈人了。

  饭罢, 我我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分家的事。

  女婿一拍桌子说, 分家? 好, 现在就分。

  我我没想到女婿答应得这么痛快, 一时心里有点安慰。
这点安慰还没有传到心底, 我我眉心就挂上了愁云。

  女婿说, 盖一套房, 家具齐全, 立马就分。
女婿说完, 像头懒熊一样, 摇摇摆摆地进了自己的房子。

  我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一亮就去找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说, 你穷得毛没有一根, 你的球事我不管。

  我我无奈, 就去找渔爷。
我我鼻子一把泪一把地把家里的事说了。
渔爷觉得我我怪可怜的, 便答应做个中间人。

  渔爷来到我我家, 黑娃子好像怕渔爷似的, 只是低着头, 一句话不说。
渔爷说什么, 他都点头。
我我在渔爷的主持下分了家。

  渔爷临出门的时候, 扭头看了一眼黑娃子。
这时候黑娃子刚刚把头抬起来, 渔爷看见了黑娃子天门梁上的黑痣。
渔爷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我分了家, 就忙着砍木头打墙盖房子。

  打墙的时候, 我我试探地对女婿说, 一块干吧。

  女婿一甩头说, 干个球, 又不是我要分家。

  我我无奈, 只好自己干。
我我在老婆的帮助下, 用了一个多月时间, 把墙夯好了。
上房泥的时候, 渔爷招呼了一下。
狗村人都来给我我帮忙。
我我的女婿却一次都没有露面。
他还和以前一样, 整天蒙头睡觉。
睡够了就跑到神海子边上呆坐。
大伙一边干活, 一边骂着那个狗不吃, 狼不叼的东西。
一口恶气通过我我传到了狗村人心里。

  分家的那天, 我我把能给的东西全给了女婿, 包括锅、 碗、瓢、 勺、 盆, 油、 盐、 酱、 醋、 面。
女婿这天倒老实, 没有说一句话, 抱着铺盖卷儿, 在新盖的房子的新炕上, 倒头睡去。

  分了家的黑娃子仍然干两件事, 睡觉和到神海子边呆坐。
黑娃子在神海子边呆坐的时候, 只要渔爷一走近, 黑娃子就起身走了。
黑娃子不和渔爷打照面, 渔爷心里装的那件扑朔迷离的事情就跳腾得更厉害了。

  一个月后, 我我的女儿泪眼盈盈地来了。
我我才知道, 分家后的女婿, 根本没有变。
整天里就是吃睡。
家里的活, 地里的活全是女儿一个人干。
现在断粮了, 女婿就打着她来要。

  女儿说, 扛不来面, 女婿就要搬回来住。

  我我这几个月也不宽裕, 春荒的时候, 存粮都少。
但为了女儿, 为了安生, 只好把家里仅有的一袋面让女儿扛了去。
女儿不忍。

  我我说, 去吧, 灾星不闹我我我……我就烧高香了。

  一个月后, 女儿又来了。
原来粗粗壮壮的女儿, 如今变得骨瘦如柴。

  我我说, 我我我……我的家里只剩下两麻袋麦种子, 粮实实实……实在没了。

  女儿说, 我知道, 我没办法。
他打我。
女儿说着, 眼泪又下来了。

  看着满脸伤痕的女儿, 我我的老婆早哭成了泪人。

  我我说, 女儿回, 我我我……我这就去借。

  女儿哭哭啼啼地走后没多长时间, 悲惨的场面就出现了。
女婿薅着女儿的头发, 女儿猫着腰跟头绊子地哭喊着, 像是被凶猛的野兽撕咬的小羊。

  我我和老婆双双跑过去扑通跪倒在地, 喊道: 我的爷, 饶饶我的女儿吧。

  女婿一把将女儿掼倒在地说, 饶, 给面就饶。

  我我说, 给给给, 我我我这就把麦子给你送去。

  女婿又狠狠地踢了几脚女儿, 才解气地走了。

  我我从地上爬起来, 套了车, 拉着一麻袋麦种子, 送给了女婿。
女儿和母亲哭成了一团。

  狗娃子当上狗村的村长后, 狗村村风一天天在变坏。
人和人来往得少了, 邻居之间也不走动了。
神海子四周的野物也对狗村人充满了敌意。

  渔爷实在看不过眼了, 就去拜访神婆, 希望神婆能管管我我家的事。
这一天, 神婆来到我我家。
在我我家的门上贴了一道符,给我我留下了一道咒:
  阴阳二气相辅而行聚则生物散则无形我今召请和和之神神婆再三嘱咐我我, 一定要把神符贴在门上, 咒语早晚各念三遍。
神婆走后, 我我就把符贴在了门上。
当天下午, 女婿就把符撕掉了。

  我我女婿的心让酒烧坏了。
他喝醉了酒, 打老婆不过瘾, 还寻摸着打起丈人了。

  一天下午, 醉醺醺的女婿把女儿拉到我我家, 三拳两脚就把女儿打倒了。
我我实在看不过眼, 扑上去跟女婿拼命, 被女婿一拳打倒在地。
女婿一边疯狂地用脚踢, 一边大声地喊叫, 老东西,我杀了你们全家。
这一顿毒打, 让我我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 女婿那句“ 杀你们全家” 的话一直刺激着我我。

  一天下午, 渔爷来看我我。
闲聊中, 渔爷说, 小两口要是有个娃, 女婿的性情怕是能改一改。

  渔爷问我我,都结婚一年多了,咋还没怀上,是不是女婿不行?
  我我吃惊地望着渔爷说, 你, 你咋能说这话!
  不知咋回事。
自从渔爷看了黑娃子天门梁上的那颗痣后, 心里总觉得装着一件什么事。
渔爷这次来, 还是为黑痣来的, 但渔爷没有见上黑娃子。

  这天下午, 我我磕磕绊绊地从炕上爬起来。
这是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起身。
老婆看他能动了, 就下了一锅面条。
饭刚刚端上桌, 女婿拉着女儿干笑着进来了。
我我吃了一惊, 明显的觉得女婿的干笑里藏着残忍。
我我的老婆看到女婿的脸上出了太阳, 急忙盛了面条让女婿吃。
女婿也不客气, 坐到桌边, 一口气吃了四碗。
四碗饭吃完, 女婿把碗一扔, 那只黑瓷碗在桌子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砰地摔碎了。

  女婿牛眼一睁, 拉过我我的女儿说, 狗村人都说我不行, 弄不出娃。
我让你们看看, 是我不行, 还是你们的丫头不行。
说着,女婿几下撕掉了女儿的裤子……我我喊了一声, “ 畜生” 就昏了过去。

  三天后, 我我醒了。

  醒来后的我我, 整天不说一句话, 木木地坐在南墙根边晒太阳。
他两只手始终抱在胸前, 就是吃饭的时候, 他的左手仍然抱在胸前。
老婆问他, 他也不吭声。
我我变成了哑巴。

  整个夏天里, 我我就那么一个姿势, 两手抱在胸前, 蹲靠在南墙边上晒太阳。
他没有下地, 他想让地荒掉。
老婆无奈, 只好一个人到地里去。
老婆从地里回来, 我我仍然在老地方蹴着。
这期间, 女婿又来闹过几次, 麻木的我我眼睛无神地望着女婿, 一动不动, 一句不说。

  秋雨绵绵的一个下午, 女婿又喝醉了。
他手提一截铁锨把,像赶猪一样把我我的女儿赶到我我家。

  浑身泥巴的女儿坐倒在我我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爸, 你救救我啊!
  恶棍女婿一手叉腰, 一手舞棍说, 老东西, 为啥不说话, 今天, 我非要让你出声。
话音一落, 一棍就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女儿号着, 喊着爸爸。

  这时候, 我我的老婆从屋里跑出来, 一抱子抱着女婿的腰。

  女婿身子一甩, 把我我的老婆甩了一丈远。
我我的老婆还没有爬起来, 女婿一个丈子扑过去, 照着我我老婆的头就是几棍。

  黑娃子发疯了, 他打死了我我的老婆, 又转过身几棍子打死了我我的女儿。

  我我像是没有看见眼前发生的事情, 仍然木木地靠在南墙根上。
黑娃子跑过来, 见我我一动不动, 就用棍子捣我我的脸。

  他捣一下, 问一句, 你说不说, 你说不说, 你不说我就打死你。
就在黑娃子的棍子捣到第九下的时候, 我我从泥地上一跃而起, 从怀里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一刀向黑娃子的前胸捅过去。
黑娃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轰然倒地了。

  杀猪刀连续不断地戳向黑娃子的身体。
墙上是血, 地上流淌的是血, 我我满脸满身是血, 我我的院子里成了血海子。

  我我在黑娃子的前胸捅了十几刀之后, 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还没有死, 又爬到黑娃子的头前, 在黑娃子的脖子上狠狠地割了两刀。
我我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扔了刀, 跌倒在血地里。

  我我杀了黑娃子, 在狗村引起了轰动。
狗娃子得罪过我我,怕我我报复, 就请了渔爷、 三麻子、 神婆把我我家的丧事给操持着办了。

  办丧事的时候, 我我一直傻呆呆的蹲坐在南墙根上。
办丧事的时候, 渔爷很认真地看了黑娃子的脸。
这一看, 渔爷突然明白了。

  渔爷把鹰子叫到屋里说, 那个黑娃子我们见过。

  鹰子见爹问起了这事, 她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鹰子心里一直憋着这件事。
她早就想给爹说了, 但她不敢确定, 来到狗村的这个黑娃子, 是不是当年追她的那个黑娃子。
现在发生了杀人的事, 鹰子确信, 这个黑娃子, 就是当年的那伙土匪中的一个。

  鹰子说, 爹,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过大沙河的事情吗?
  渔爷说, 咋不记得, 当年过大沙河的时候, 遇上了一伙土匪,有一个土匪差点把你追上。

  鹰子说, 追我的土匪就是这个黑娃子。
要不是狼爷的猎枪,我早就被他抓走了。
渔爷什么都清楚了, 黑娃子为鹰子而来, 却害了我我一家。
渔爷的心突然剧烈地疼起来。

  几天后, 我我就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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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狗

  黑狗膀大腰圆, 四肢发达, 雄壮胜过狗村的任何一条狗。
它在狗村的任何地方出现, 都表现出一种狗英雄、 狗好汉、 狗老大、狗皇帝的神态。
黑狗走到哪里, 那些狗村的公狗都夹着尾巴, 避而远之。
那些母狗就是不发情, 也弓腰翘尾, 表现出一种黑狗想干啥让干啥的狗奴相。
众狗都毫不怀疑心服嘴服地认为, 在狗村的众狗中, 只有黑狗最雄健了。
黑狗之所以在狗村的众狗中有这样高的威望, 关键还是在狗娃子村长身上, 这一点黑狗特别清楚。

  黑狗是个聪明的狗。
如果把黑狗当成人, 它完全可以当皇宫内的太监总管什么的。
黑狗太会侍弄狗娃子村长了。
人说狗有灵性。
对于黑狗来说, 它的灵性远远达到了超狗的地步。
狗娃子村长想什么, 黑狗几乎都知道。
知道之后, 都能办到。

  黑狗虽然不说人话, 但它摸透了狗娃子村长的心思。
狗娃子村长的一举一动、 一言一行, 甚至一皱眉、 一咳嗽, 黑狗都理解。

  黑狗的腰在平常的日子里是挺直的, 一见了狗娃子村长就立刻弯下去了。
黑狗有时候想, 人一当头儿就变了, 变得什么都不会干了。
变得像狗一样什么事都让人干。
狗娃子当了村长后, 长着手,却不用。
进门的时候, 自己不开门, 让别人去开门。
还让别人领路, 让别人穿衣, 让别人舀饭。
吃饭的时候还爱往正位子上坐。

  坐不到正位子上就生气, 就不吃饭, 就不喝酒。
狗娃子村长路也不会走了, 步步都要坐爬犁。
说话也要用纸片子了, 还让老鼎写,自己从来都不动手。
老鼎写的东西, 表露的是老鼎的思想。
狗娃子村长也不害羞, 把老鼎的东西念得有声有色, 好像真的是自己写的一样。
他一当村长, 咋就变成了啥都不会干的猪了。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 唯一动的是脑子。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脑子就发达了。

  整天价想事情, 想得最多的是歪事情。
咋样整人呀, 咋样弄女人呀, 咋样把别人的东西往自己家拿呀。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 送东西的人多了。
狗娃子收东西的时候也不脸红, 给什么要什么, 真正是个狮子大张嘴。
高兴了说声谢, 不高兴了什么都不说。
说来也怪, 那些经常送东西的人, 狗娃子村长就对他们好。
黑狗想,狗群中就没有这种事情, 等它当上狗领袖后, 也要让其他狗给它送东西。

  黑狗听村里的有些人说, 官前马后少绕达。
黑狗就不同意这个观点。
黑狗想, 有些话, 要反着去理解。
不是官前马后少绕达,而是官前马后多绕达。
说官前马后少绕达的人是那些没“ 本事”
  人的怨言。
有眼色的人, 只有绕达了, 才能给自己绕达出个活路。

  当然, 绕达起来也要有些讲究。
要察言观色, 不失时机地去绕达,要绕达得恰到好处。
绕达好了, 官也高兴了, 马也不踢了, 自己也得意了。
这些道理, 黑狗悟了几年才悟出来。
它只有小心翼翼地把狗娃子村长伺候好, 才有它的好日子过。
狗娃子村长一旦看不起它, 它在众狗中的地位会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黑狗把一切都看透了。

  把啥都看透的人或狗, 有两种活法: 一种是什么都不干。
就那么回事, 干也没啥意思; 一种是往透彻里干, 往痒处挠, 越挠就越舒服。
猪是非常笨的东西, 只要你挠到痒处, 它照样会弯腰。

  黑狗通过多年的修行, 悟出了第二种狗生经验。
它在为狗娃子村长服务的过程中,专找狗娃子村长的痒处挠。
结果, 狗娃子村长直硬的腰就在黑狗的抠挠下弯了。

  狗村的夜并不宁静。
以前狗村的狗少, 庄子里的狗叫声也少。

  晚上, 狗村人很少出门。
所以村庄也就没有什么响动。
偶尔有零星的几声狗叫, 那也是睡熟的狗的梦呓。
人有说梦话的, 狗也有。

  有些狗白天遇到不顺狗心的事, 白天不敢汪汪, 只有晚上, 才把白天憋在狗心里的狗话汪汪出来。
眼下的狗村不一样了, 小小的狗村有几千条狗。
狗多了, 事情也就多了。
这么多的狗, 一天没多少事情可干, 到了晚上, 更是寂寞, 所以它们就用汪汪声打发漫长的夜。
夜里只要有一条狗汪一声, 全村的狗就叫成了一片。

  它们叫高兴了, 就成夜成夜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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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酒爷(1)

  酒爷家住在狗村的最西边。
酒爷盖房子的时候, 不但盖了两间住人的房子, 还盖了一大间酒房。
酒爷盖好了大酒房, 就请老鼎在大酒房的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 一壶醉过千年你能喝我比你更能喝下联是: 两拳打倒八仙你厉害我比你更厉害横批是: 日能得很酒爷年轻的时候, 给人家酿过酒。
那一年, 他所在的庄子被土匪占了。
全庄子的人都被土匪砍了。
刚刚成了亲的酒爷的儿子也被土匪砍了。
酒爷只带出了儿媳妇。
酒爷领着儿媳妇东躲西藏,最后碰上了狗爷和狼爷, 就跟着进了沙漠。

  酒爷在狗村盖好房子后, 就干起了造酒的营生。
狗村人知道酒爷会造酒, 就把粮食拿来换酒喝。
所以, 酒爷在狗村生活了几十年, 没有种过一亩地, 全靠造酒换生活, 酒爷造的酒狗村人都喜欢喝。
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酒成了狗村男人的唯一欢乐, 酒成了狗村男人排遣寂寞打发日子的最好的东西。

  神海子的四周有的是胡杨树。
酒爷砍了树, 锯成板子, 做了十几个大酒桶。
这些酒桶做好后, 酒爷把它们的外层都涂上清油,然后用火烤, 让清油渗在了酒桶的表层。
酒爷就把这些桶全都埋在了酒房的地下。
这十几个桶就成了酒爷的酒窖。
酒爷还做了几个大蒸笼。
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 酒爷就把苞米磨成珍子, 掺上稻壳和水, 放到笼里蒸。
蒸好后, 晾干, 掺上曲子, 把它们全都放进窖桶里, 盖上盖子发酵。
发酵好后, 还要蒸一次。
蒸完后,凉, 凉完后下曲, 再入窖桶进一步第二次发酵。
酒爷造酒的关键环节在第三次发酵上。
这一次, 发过酵的原料变成了母糟, 把这些母糟中加入适量的粮食后, 再经过拌曲, 蒸馏、 摊凉、 下曲,然后入窖。
这次入窖就非常讲究。
先在窖桶底上铺一层稻草, 再放一层母糟, 这样一层层放入, 把窖桶放满后封盖, 进行最后一次发酵。
几天后, 把发酵好的母糟拿出, 放到蒸笼里一蒸, 酒就出来了。

  酒爷把酒造好后, 就对狗村人说, 酒出窖了。
狗村人就都拿着粮食和其他东西来酒爷家换酒。
酒爷家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酒爷造出了一种特别的酒。
这种酒, 只有他自己喝。
这种酒的名字叫狗奶子酒。

  酒爷造狗奶子酒, 纯属偶然。
那一天, 酒爷家的三条母狗同时下了三窝狗娃子。
但这三窝狗娃子还没有活上一天就都死了。

  没有狗娃子吃奶, 三条母狗奶子胀得唔唔乱叫。
酒爷看着可怜,就挨个给三条母狗挤奶。
酒爷挤完这条母狗的奶, 那条母狗就哼哼叽叽地叫着缠酒爷。
酒爷把这条母狗的奶子挤完了, 第三条母狗又叫起来。
酒爷把三条母狗的奶子挨个挤了一遍。
酒爷看到,地上的坑坑里就汪了一摊白白的奶子。
酒爷觉得有些浪费, 就看着那摊狗奶子发呆。
酒爷看着看着就突然有了想法。
要是把狗奶掺进窖桶里, 说不定还会造出好酒哩。

  酒爷有了这个想法, 就激动起来。
他拿出了一个木盆, 把三条母狗的奶子往盆子里挤。
一天时间, 酒爷就挤了多半盆狗奶。

  酒爷把半盆狗奶端进酒窖里, 打开了一个发酵的窖桶, 把半盆狗奶子倒了进去。

  酒爷天天到酒窖里去。
酒爷蹲在那桶掺了狗奶子的窖桶旁,把鼻子凑上去, 不断地闻着窖桶发出的气味。
第一天没有啥味,第二天也没有啥味。
到了第七天上, 酒爷就从那个窖桶里闻到了一股奇香。
酒爷高兴极了。
他把窖桶打开, 把母糟放到蒸笼里蒸起来。
一会儿工夫, 清洌洌的酒就流出来了。
酒刚刚流出来, 满屋子就充满了奇异的香味。

  酒爷拿过木碗, 舀了半碗, 先放到鼻子上嗅了嗅, 那股奇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酒爷毫不犹豫地把半碗酒喝下去。
酒喝进嘴里, 先是有点涩, 接着就变得软软绵绵的, 顺着喉咙软进了胃里。
这股软乎劲, 在胃里稍停了停, 就向身体的四周扩散开去。

  往下通过腰, 走到胯下, 略略停了停, 又向大腿和小腿窜去, 直达脚心。
到了脚心后, 就觉得脚心痒痒的, 脚底板上一下就渗出了许多汗。
往上通过上腭, 通过鼻子, 通过眼睛, 走到眉毛上,就停住了, 再也不往上走。
酒爷知道, 好酒不上头, 只走眉毛上,就再不往上走了。
眉毛可以衡量酒。
这是酒爷的独特发现。
酒爷兴奋地想着, 他造出了好酒, 他造出了世上最好的酒。

  狗奶子酒在酒爷的身上奔腾了一阵子, 酒爷就觉得浑身发胀。

  先是两只手发胀, 接着是两只脚发胀。
手和脚的胀还没有停止,腰就开始胀起来。
腰里的那股胀气, 在腰上绕了几圈之后, 就停在了小肚子上。
一会儿工夫, 这股气就聚在了丹田上。
酒爷觉得,他的丹田上有个陀螺在转, 这个陀螺越转越快, 猛然间, 酒爷觉得他的下身像打鸣的公鸡一样抬起了头。

  酒爷造出了好酒。
他把这个秘密隐藏了一年。
第二年, 酒爷还是憋不住, 把好酒的秘密向狗娃子村长说了。

  狗娃子不相信, 酒爷就提了半葫芦送给了狗娃子。
酒爷压根都没想到, 他这一送送出了事情。

  酒爷住在东屋, 酒爷的儿媳海娜花住在西屋。
那天老鼎来打酒。
酒爷不要老鼎的东西。
老鼎过意不去, 就给酒爷儿媳海娜花的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 昨天是丫头下联是: 今天成媳妇横批是: 一日之差海娜花不识字, 看到村里的文化人给她的门上写了字, 就兴奋地多看了几眼老鼎。
老鼎老了, 承接不了她的目光, 就对着酒爷笑了笑。

  酒爷只造酒不种地, 所以儿媳整天价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干。

  有时候, 海娜花想帮酒爷酿酒, 酒爷坚决不同意。
酒爷说, 女人不能进酒房。
至于女人为啥不能进酒房, 酒爷不说, 海娜花也不知道。

  海娜花又不下地, 又不让造酒, 一天除了做三顿饭, 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干。
一个尝过了男欢女爱甜头的女人, 窝在家里,时间久了, 就窝出了事情。

  那年春天, 无事可干的海娜花去别人家串门, 在人家的菜园子里见到了一丛海娜花, 就问人家要了几棵, 拿回来栽到了园子里。
海娜花这下有事干了。
她一有空就守在海娜花旁。
海娜花长得很快, 指头蛋大的叶儿不断从青绿色的枝上顶出。
梢上的叶子还在出, 腰上叶子的腋窝里便顶出了新叶。
新叶窜出三四个, 一条嫩枝就出来了。
整个一株海娜花, 枝生叶, 叶生枝,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相依相怜的样子, 很像结婚不久的夫妻。

  海娜花天天守在海娜花旁, 看着海娜花一天天长高长大。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 海娜花粗壮的秆儿一夜之间红了。
那是一种羞涩的红, 那是一种想做点事儿之前的心跳的红。
海娜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对象的情景。
她只抬头看了一眼未来的丈夫, 脸就像海娜花一样红了。
新婚之夜, 她的头上盖着红布, 透过红布, 她看到了红红的蜡烛。
她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向她走来。
她心跳的厉害,脸烫烫的, 一定很红很红。
红盖头被揭掉的一刹那, 她晕眩了。

  后来,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啊! 她虽然有些痛, 但那是一种幸福的痛。
再后来的许多个夜里, 她都陶醉在幸福中。

  遐想中的海娜花不知不觉就扭起了身子。

  几天时间里, 海娜花的枝儿上都打上了花苞。
椭圆形的苞儿渐渐地红了, 大了, 胀了。
但就是不轻启芳唇把那揪心的蕊儿大胆地露出给人看。
海娜花蹲在海娜花旁就有些急了。
一个个鼓胀的红色的花苞儿, 像一只只柔嫩的小手, 通过眼睛直挠到她的心里去。
海娜花终于忍不住了。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 轻慢地向艳红色的苞儿的尖尖上摸去。
她的心无端地狂跳起来, 有一种慌乱的感觉在浑身乱窜。
微微颤抖的手在空中停了又停, 她想, 不就是一个苞儿吗? 咋就把我吓成这样。
摸, 一定要摸, 要大胆地摸。

  有时候, 幸福是用胆量换来的。
这样想着, 她就把手向那红色的苞儿触过去。
刹那间, 花苞儿像受到惊吓似的炸开了。
花瓣儿极力地翻卷过去, 把那汪娇滴滴蕊儿忘情地裸露出来。
她又想起了新婚后的那段蜜月。
触摸了第一个红色的苞儿, 海娜花胆子就大了, 无所顾虑了, 浑身也好像一下放松了。
酒爷的儿媳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
这根指头突然幻化成了她死去的丈夫的粗大的指头。

  她管不住这根指头了, 这根指头指挥着她向海娜花的一个个苞儿触过去。
她触得快, 苞儿绽得快, 转眼之间, 一株海娜花就红成一团耀眼的火球。

  海娜花把那些开得最好的海娜花毫不犹豫地掐上来, 用衣襟兜着来到屋里, 把花儿装在一个黑瓷碗里, 用擀面杖捣碎。
捣成糊糊浆浆的东西后, 就用麻布把碗包起来, 又在园子里采了一把仓耳的叶子。
吃过晚饭后, 她把海娜花的汁儿抹到指甲上, 然后用仓耳阔大的叶子把手包了。
第二天一早, 海娜花的两只手就红成了两朵海娜花。

  酒爷有些看不过眼。
好好的一双手, 染得红不拉唧的像啥。

  但他想说又不便说。

  海娜花染红了指甲, 头上插了一朵海娜花, 就屁股扭上到村子里转悠去了。

  第二年春天, 海娜花把门前的园子里都种上了海娜花。
春夏时节, 酒爷家的园子里一片火红。
无数只蝴蝶挡不住诱惑, 都飞进了园子。
海娜花高兴了, 就咯咯地笑着满园子追蝴蝶。

  海娜花笑声脆脆的, 亮亮的。
她笑着笑着就把狐子引来了。

  酒爷想不通, 儿媳一笑, 狐子就来了。
狐子好像知道儿媳啥时候要笑。
狐子爱玩狐狸, 把自己玩成狐狸精了。
他妈的, 狐子不是东西, 不是好东西。
酒爷常常在心里骂狐子。

  狐子有时候站在园墙外, 对在园子里海娜花搭讪着喊道, 他媳妇, 蝴蝶又招惹花了。

  海娜花剜一眼狐子, 一声不吭地仍然在追抓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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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酒爷(2)

  狐子见海娜花不吭声, 就讨好地说, 他媳妇, 给我一朵海娜花吧。

  海娜花歪着头, 又把狐子剜上一眼, 然后把背对着狐子, 朗朗地说, 有本事, 你翻进园子里自己拿。

  狐子说, 园墙上都是铃铛刺, 扎人哩。

  海娜花就生气地说, 怕扎, 就滚。

  狐子笑嘻嘻地说, 我不想滚。
狐子说着, 眼睛却不停地向酒房的方向张望着。

  这时候, 酒爷就从酒房里出来了。
狐子看到酒爷, 就一猫腰,像狐狸一样溜走了。

  海娜花就笑起来。
咯咯的笑声, 脆脆的, 轻轻的, 甜甜的,笑声跑得比狐子快, 一下就追上了狐子, 直往狐子的耳朵里钻。

  狐子就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海娜花在狗村是个漂亮女人。
漂亮的女人爱打扮, 漂亮的女人爱干净。
海娜花虽然穿着麻布衣服, 但始终把浑身弄得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的。
她在村头村尾出现的时候, 狗村所有的男人都像看三麻子一样看她。
三麻子是没有结过婚的女人, 而海娜花是知道男女之事的女人。
三麻子对狗村的男人不理不睬。
酒爷的儿媳就不一样了。
她有时候和那些男人开玩笑, 有时候在自己的头上插上一朵海娜花, 弄得狗村的男人心里痒痒的。

  狐子往酒爷家跑得次数多了, 就把酒爷跑烦了, 酒爷一生气,就仗着酒劲把狐子捶了一顿, 狐子就往酒爷家跑得少了。

  酒爷造酒爱喝酒, 一口气喝上七八碗一点事都没有。
当然喝得多了, 酒爷就醉了。
酒爷除了造酒, 再不干其他事。
没有事干了, 酒爷就喝酒, 喝醉了就睡, 睡醒了再喝。
所以酒爷常常醉卧在炕上, 成了一个醉人。
酒爷喝醉的时候, 狐子就偷偷地跑到酒爷家去了。

  海娜花干净。
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洗澡。
夏天的时候, 海娜花到神海子里去洗澡, 冬天就在家里洗澡。
海娜花洗澡用的是一个窖桶。

  酒爷做窖桶的时候, 儿媳缠着要给她做一个。
酒爷问儿媳,你又不造酒, 要窖桶干啥?
  儿媳说, 洗澡。

  酒爷知道儿媳爱干净, 就给儿媳做了一个洗澡的窖桶。
酒爷把窖桶搬到儿媳的西屋里, 就让儿媳洗澡去了。

  每次洗澡的时候, 儿媳先去神海子里挑水。
水挑够了, 儿媳把水在火房里烧热, 又一桶桶提进西屋, 倒进窖桶里。
儿媳跳进桶里, 一洗就是一两个时辰。
儿媳洗高兴了, 还哇哇哇地唱曲儿。

  儿媳的唱歌声和哗啦啦的洗澡声从西屋的门缝里挤出, 惹得酒爷心烦。
酒爷心烦了, 就把自己喝醉。

  狐子给人说, 酒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鬼。

  有一次, 酒爷喝醉了酒, 碰上了三麻子, 就趔趔趄趄地想骚情三麻子。
结果让三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三麻子指着酒爷说,老东西, 你家里圈着个寡妇, 有本事你骚情她去。
这句话把酒爷的酒弄醒了。
酒爷骂不过三麻子, 就歪歪斜斜地回家了。

  三麻子的这句话, 装在了酒爷的心里。
在以后的日子里, 只要一听到儿媳在西屋里洗澡, 酒爷的心里就有一种坏坏的感觉。

  酒爷一有这种感觉, 就赶快把自己喝醉。
喝醉了, 酒爷就不胡思乱想了。

  狗娃子村长自从喝了酒爷的狗奶子酒后, 就经常来找酒爷,酒爷见是狗村长到了, 就让儿媳弄了几个菜, 请狗娃子村长喝酒。

  酒爷的酒量大, 狗娃子村长的酒量也大, 两个人喝了个昏天黑地,都喝醉了。
醉了酒的狗娃子村长就不老实了。
他不断地拿眼睛逗酒爷的儿媳。
有时候乘酒爷不注意, 还踩酒爷儿媳的脚。
由于酒爷在场, 海娜花不敢放肆, 而是一本正经地干自己的事。

  酒爷和狗娃子村长喝得太多了。
太阳落到沙包后头的时候,狗娃子村长先醉了, 酒爷也跟着醉了。
酒爷醉了之后,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连狗娃子村长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酒爷一觉醒来, 就听到西屋有哗哗哗洗澡的声音。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唯有西屋的亮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酒爷彻底醒了之后, 就听得西屋的水声越来越大。
伴随水声, 还能听到儿媳的哼哼唧唧的唱歌声。
酒爷闭上眼睛, 儿媳的声音就往耳朵里钻。
钻着钻着, 酒爷就有点受不了了。
何况酒爷又喝了狗奶子酒。
酒色酒色, 男人一喝了酒, 就管不住自己了。
酒爷一轱辘从炕上坐起。

  酒爷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的心跳声振着酒爷的耳鼓。
酒爷摸黑溜出了东屋。
这时候, 酒爷听到了更大的水声和海娜花的歌声。

  酒爷像贼一样悄悄地走近了海娜花的房门。
海娜花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酒爷把眼睛凑过去。
酒爷心跳的更厉害了。
海娜花好像听到了动静, 朝门口望了望。
酒爷迅速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酒爷躺在炕上, 就看到西屋的灯灭了。

  酒爷躺在炕上, 一下清醒了。
酒爷双手撕着自己的头发, 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我不是人, 我是牲口, 我连牲口都不如。
那是儿媳妇啊! 我不是人, 我是牲口, 我连牲口都不如。
酒爷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酒爷骂着骂着就把自己的头发拽掉了两撮子。

  第二天, 酒爷一天都没出门。
海娜花做好了饭, 进来催了几次, 酒爷只是用被子蒙着头不吭声。
酒爷没脸见海娜花。
中午的时候, 海娜花又来催吃饭。
酒爷确信晚上的事儿媳不知道, 就起来吃了饭。
吃饭的时候, 酒爷始终不敢看儿媳妇的脸。

  过了几天, 狐子又到酒爷家来了。
狐子被酒爷打了一顿后,有好长时间没有到酒爷家来了。
狐子虽然被酒爷打了, 但心里还惦记着酒爷的儿媳。
狐子是吃惯的嘴, 跑惯的腿。

  狐子来的时候,酒爷正在和儿媳吃饭。
酒爷问,你又干啥来了?
  狐子笑嘻嘻地说我给村长打酒来了。

  酒爷撂下饭碗, 就给狐子打酒去了。

  自从狐子到酒爷家给狗娃子村长打过酒后, 海娜花就经常往外跑。
酒爷从狗村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 儿媳是到狗娃子家去了。

  酒爷就在心里憋上了一口气。

  后来, 海娜花就往狗娃子村长家跑得勤了。
一去就是半天。

  再后来, 酒爷就听说狗娃子的媳妇骂了海娜花。
酒爷就猜到了儿媳做了什么事情。
酒爷的心里就又憋上了一口气。
两口气把酒爷憋得心烦意乱。
酒爷有时候也想劝儿媳妇, 但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酒爷张不开口。
公公和儿媳, 咋能说这种事情。

  一天下午, 酒爷又喝醉了。
酒爷一觉醒来, 就听得西屋有响动。
酒爷竖起耳朵仔细一听, 听到西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酒爷溜下炕, 悄悄地来到西屋门口。
酒爷做这个动作做得时间长了, 次数多了, 所以就特别有经验。
他溜到儿媳妇的门跟前, 一点响声都没有出。
酒爷的眼睛朝门洞里望进去。

  酒爷为了偷看海娜花洗澡, 在她不在的时候, 在门上挖了个洞, 洞有眼睛那么大。
这是酒爷的秘密, 海娜花不知道。

  酒爷不看则已, 一看脑子都炸开了。
海娜花和狗娃子村长脱得赤条条的。

  酒爷大怒, 一脚踏开了大门, 大喊一声就扑了过去。

  狗娃子村长扭头看到了酒爷, 跳下炕, 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跳窗而逃了。

  酒爷毕竟年岁大了。
他没有抓住狗娃子村长。

  自此海娜花就破罐子破摔了。
对酒爷的态度也变了。
酒爷说一句, 她顶两句, 酒爷说两句, 她顶四句。
有时候, 海娜花还冷冷地来上一句, 老东西, 你以为你干的事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顶门杠一样, 把酒爷顶得难受。

  酒爷和海娜花的矛盾越来越深了。
到后来, 海娜花连饭都不给酒爷做了。

  一天, 酒爷又喝了个烂醉。
酒爷醒来后, 就听到西屋里有响动。
酒爷摇摇晃晃地推开了西屋的门, 就看见狗娃子村长和儿媳在屋子里胡整着。

  酒爷气得扑了过去。
狗娃子村长没有像上次那样跑掉。
等酒爷扑到炕沿边, 狗娃子村长一脚就踢在了酒爷的心口上。
酒爷惨叫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酒爷落下了心痛病。
酒爷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就动了念头。

  一个月后, 酒爷的伤刚刚好了一些, 就下炕了。
这一个月里, 儿媳没有进过他的屋子。
酒爷吃不上饭, 就靠酒扛着过日子。
酒爷伤好后, 越想越气……一天下午, 酒爷又把自己喝醉了。
醉酒的酒爷就听到西屋里又传出了洗澡的声音。
就走到了西屋的门口。
酒爷把眼睛对着那个他挖的门洞。
酒爷一架子扛开门, 就扑了过去。
海娜花见有人进来, 就吱麻乱喊地跳上了炕, 抓了一件衣服遮住了自己的前身。

  发了昏的酒爷一个蹦子跳上炕, 就把海娜花按倒在炕上。
海娜花手打脚蹬, 死命反抗。
嘴里还一个劲地喊救命。
酒爷乘着酒劲,倒有些力气, 任凭海娜花咋喊咋叫, 还是把海娜花死死地压在身下。
海娜花的喊声越来越大。
酒爷突然害怕了, 让人听见, 就完了。
酒爷想着, 就腾出一只手, 抓过了一个枕头捂在了海娜花的嘴上。
酒爷骑在海娜花的肚子上, 双手死死地按着枕头。
过了一阵子, 海娜花不叫了。
又过了一阵子, 海娜花的身体就软软的了。

  酒爷意识到了什么, 急忙把枕头拿开, 海娜花已经断气了。

  酒爷捂死了自己的儿媳, 就有些后怕了。
酒爷守着儿媳的尸体, 想了一个晚上。
酒爷想起了狗爷。
当年狗爷活的时候对他说,把一个寡道人家窝在屋子里, 早晚出事。
当时两个人都是在气头上。
酒爷把狗爷的话当成了骂人的话。
现在看来, 狗爷的话是对的。
他当时要听了狗爷的话现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酒爷后悔了, 他觉得没有脸活下去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 酒爷就在房梁华上拴了一根绳子上吊了。

  三天后, 狗村人才知道酒爷和他的儿媳妇死了。
狗娃子村长吆喝了几个人, 把酒爷和海娜花草草地埋了。
酒爷家的十几桶好酒自然被狗娃子村长弄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狗娃子村长对狐子说, 真正地可惜了。
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好的一个玩耍的场所, 就一下没有了。
狗村以后再也没有那么会来事的女人了。

  狐子也说, 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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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丢脸

  冬天, 大雪覆盖了狗村, 覆盖了神海子和神海子四周的沙漠。

  大多数的狗村人在这个季节里都没有多少事情可干。
他们把自己窝在房子里, 很少出门。

  狗娃子村长在冬天里却有忙不完的事情。
他上身穿着一件肥大的翻毛狼皮猪腰子,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大裆皮裤, 脚下是野猪皮做的皮窝子, 头上是狐狸皮的帽子。
这身打扮的狗娃子村长,整天坐着爬犁领着狐子和他的狗队伍在沙漠里追黄羊, 追狐狸,追兔子。
他把抓到的东西全都集中起来, 拿到神海子。

  冬天的神海子冰封雪盖, 一马平川。
狗娃子村长把他的狗队伍都集中到神海子的雪地上, 进行赛狗大会。
三百条狗排成一长排。
神海子一头是赛场, 另一头堆放着猎物。
有狍子、 野猪、 黄羊、 狐狸、 野兔。
赛跑的起点由狗娃子村长指挥, 赛跑的终点有狐子安排。
狗赛跑也分一二三名。
第一名奖品是黄羊, 第二名奖品是狐狸, 第三名奖品是兔子。
每次比赛, 由十条狗参加, 十条狗参加完了, 后面一组的十条狗再赛。
三十个组三百条狗都比赛完了, 又把三十组中的第一名选出分成三组再赛, 这三十条狗中就产升出了冠军、 亚军、 垫窝子。
每一次比赛, 狗娃子村长家的黑狗都能拿上冠军, 这让狗娃子村长高兴。

  有一次, 黑狗爬到一条骚母狗身上。
黑狗本想胡乱爬爬, 让狗娃子村长高兴高兴就了事。
没想到, 那条骚母狗左摇右晃, 骚情得不行, 黑狗就把事情弄成了。

  狗娃子村长一高兴, 就让两个人用木棍穿在黑狗和母狗中间,抬着在狗村转了一圈。
黑狗和母狗头朝下耷拉着, 血直往狗头上涌,别提多难受了。

  这次事情, 让黑狗在狗村丢尽了狗脸。
事过之后,黑狗的那条狗鞭肿得像叫驴的一样。
花狗不忍心, 给黑狗舔了一个月, 黑狗的狗鞭才慢慢消肿。
黑狗从此就在狗肚子里憋了一口恶气。

  狗娃子村长对花狗越来越好了。
原来, 花狗吃什么, 黑狗就吃什么, 花狗喝什么, 黑狗就喝什么。
有时候, 黑狗比花狗还吃得好。
眼下的情况变了。
狗娃子村长经常给花狗好东西吃, 并且当着黑狗的面, 对花狗表现得极其亲昵。
黑狗想起那次狗娃子村长看花狗的眼神就觉得狗娃子村长和花狗之间肯定发生了事情。

  黑狗因此有了思想准备。
它开始有意地讨好狗娃子村长的老婆, 黑狗想通过讨好狗娃子村长的老婆来保住它在这个家庭的地位。

  黑狗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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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狗胡氏

  狗娃子村长的老婆叫狗胡氏。
狗胡氏在胡麻爷家当姑娘的时候, 叫女娃子。
女娃子嫁给狗娃子就成了狗胡氏。

  狗胡氏不能自主自己的婚姻大事。
她知道狗娃子不是个东西,但她没有办法, 胡麻爷是她爹, 爹的一句话, 她必须听,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她只有认命。
就这样, 一朵鲜花插到了狗屎上。

  对狗娃子的狗言狗行, 没嫁过来的时候, 只是略略听说一点。

  进了狗家大门之后, 狗胡氏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结婚的那天, 狗娃子喝得烂醉, 第四天才醒来。
谁知狗娃子刚刚醒来, 就让狗爷喂了一个黑丸子, 狗娃子就躺在炕上笑了两年。
两年后, 狗娃子吃了解药, 气死了狗爷。
狗爷走后, 狗娃子也许感到新鲜, 整天把狗胡氏绊在屋子里, 晚上要, 白天也要。

  狗胡氏有时也能从狗娃子强壮的身体上感到快乐。
但更多的时候,狗胡氏是怀着一种厌恶的心情任狗娃子胡乱摆布的。

  一天, 狗娃子又喝醉了。
狗娃子一进屋, 就把自己的衣服扒光了。
扒光了自己的衣服, 又去扒狗胡氏的衣服。

  狗胡氏说, 不用你扒, 我自己脱。

  狗娃子像狗一样叫了两声说, 不行, 我要扒。

  狗胡氏不敢反抗。
狗胡氏原来反抗过, 结果被一顿毒打。
狗胡氏习惯了, 让他打还不如听他的, 他想干啥就干吧, 那点狗东西放掉了, 他也就不跳弹了。

  狗娃子三下五除二扒光了狗胡氏的衣服, 自己一躺, 指一指说, 舔。

  狗胡氏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
说什么都不听狗娃子的话。

  狗娃子也不看狗胡氏, 眼睛瞪着天花板吼道, 快! 狗娃子连喊了三遍见没有动静, 扭头一看, 狗胡氏已经把衣服穿上了。

  狗娃子大怒, 一轱辘从炕上翻起, 连脚带手就上去了。
狗胡氏也有些生气。
我狗胡氏不管咋样, 是人, 不是狗。
狗胡氏也动手了。
两个人打了半夜, 狗胡氏的一条胳膊被打断了。

  狗胡氏胳膊断了, 在家里躺了三个月。
胡麻爷来过几次, 狗娃子满院子放的都是狗, 胡麻爷不敢进来。
狗娃子歪着脖子说,没啥事, 回吧。
胡麻爷只好回去。

  胡麻爷把女儿嫁出去后, 就一个人生活在神海子边上。
没有了女儿, 胡麻爷感到特别孤独。
身边没有了欢声笑语, 没有了女儿喊爹的声音, 胡麻爷就觉得生活没有多少乐趣了。
人没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 就变得懒散了。
胡麻爷房子也不收拾, 院子也不打扫, 织布染布的事情也懒得动手。
定下的活, 狗村人催得急了,他才动一动手。
胡麻爷就在这种心境中渐渐地老了。

  胡麻爷快速衰老的原因还在狗胡氏身上。
狗胡氏嫁给狗娃子后, 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狗爷在的时候, 还好一点, 狗爷一走, 狗娃子隔三岔五地打狗胡氏, 这些事情胡麻爷都知道。
但胡麻爷到狗娃子村长家, 就让狗娃子村长打发回去了。
结婚这么多年了, 狗胡氏很少回家。
胡麻爷有时候想, 嫁出去的姑娘, 泼出去的水, 不管算了。
但夜里一躺在炕上, 女儿的笑脸就浮现在胡麻爷的面前。
亲情割舍不断啊! 一汪老泪就湿了胡麻爷的双眼。

  胡麻爷经常责备自己, 是他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狗爷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却生养那么一个坏东西。
别人是虎父生虎子, 狗爷是狗父生犬子。
胡麻爷想着想着, 对狗爷就有些气了。
当年不是狗爷给他女儿治病, 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狗家。
这都是命啊!
  狗娃子村长在家里闹腾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狗娃子村长经常把狐子叫来喝酒。
人狗同桌, 一喝就是一天。
狗胡氏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有一次, 狗娃子村长把海娜花叫到家里喝酒。
狗胡氏心里虽然不高兴, 但她已经对狗娃子失去了信心, 狗娃子想咋整就咋整,和她无关。
每当这个时候, 她就一个人躲在西屋里。

  狗娃子村长看狗胡氏不言传, 以为狗胡氏被打怕了, 不敢吭声了。
狗娃子村长就狗胆包天了。

  过了几天, 狗娃子村长叫了海娜花来喝酒。
喝酒的时候就把狗胡氏撵出去了。

  狗胡氏想, 出去就出去, 倒落得清闲。

  过了几天, 狗娃子村长又把海娜花叫来喝酒。
照样把狗胡氏撵了出去。
狗胡氏出去了一阵子, 突然想起要拿个东西, 就推门进了里屋。
狗胡氏看见, 狗娃子和那个女人脱得光溜溜的。
狗胡氏浑身的血一下涌到了头上, 狗胡氏当时就昏过去了。

  狗胡氏醒来, 嚷着闹着打着要回家去。

  狗娃子村长放了一院子狗说, 有本事你就走出这院子。

  狗胡氏走出门, 院子里的一百多条狗都恶狠狠地守在门口。

  狗胡氏知道, 狗娃子把他的狗训练得跟人一样, 别看这些狗平常摇头摆尾很温驯。
狗娃子只要一下令, 狗脸立刻就翻了。

  狗娃子村长说, 狗日的, 你不要想出去。
你真出去, 我先领了狗把你老子吃掉。

  这句话让狗胡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母亲让土匪砍了, 是爹把她从土匪的刀下救了。
来到神海子, 她们父女相依为命。
她失去了母爱, 却得到了更多的父爱。
爹对她百依百顺, 连轻轻地点她一指头都不肯。
狗胡氏在爹那里没有受过一点点苦, 到了狗娃子家, 狗胡氏才知道什么叫苦, 但有一点狗胡氏是清楚的, 任凭狗娃子怎么欺负她, 她一次也不向爹说。
她不能让爹伤心, 她不能伤害爹。
狗娃子是一条没有人性的狗, 他能说出来就能做出来。

  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想来想去, 狗胡氏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我们分家。

  狗娃子听了这句话, 倒回得痛快。
他说, 分家可以。
你住西屋, 我住东屋。
东屋是狗娃子现在住的地方, 西屋是狗娃子爹狗爷原来住的地方。

  他俩分开住以后, 狗胡氏试着跑了几次, 但那些狗总是恶狠狠地守在大门上。
狗胡氏死心了, 她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宫女一样失去了出门的自由。

  狗胡氏发现, 狗娃子经常把母狗往自己的屋子里领。
特别是那条花母狗, 隔几天就被狗娃子领到屋子里去。
后来, 花母狗干脆住在了狗娃子的屋子里, 狗胡氏有点奇怪。

  有一天, 她偷偷地捅开窗户, 看看狗娃子到底在干啥。
狗胡氏看了一回, 才知道狗娃子原来和母狗在弄那种事情。
狗胡氏恶心了几天, 终于想出了报复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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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怪物(1)

  狗胡氏一怒之下, 把黑狗引进了自己的屋子。
但她静下心来,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非常荒唐的。
狗娃子是狗娃子, 我是我。
狗娃子不是人, 是狗; 但我是人, 不是狗。
我不能因为嫁了一个不是人的狗娃子, 就把自己也作践得不是人了。
想到这里, 狗胡氏就把黑狗撵出了屋子。

  狗胡氏知道狗娃子不喜欢黑狗了, 更知道其中的原因。
狗娃子和黑狗有了矛盾, 这对狗胡氏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可以利用人狗之间的矛盾做自己的事情, 说不定还能通过黑狗报仇呢!
  狗胡氏躺在炕上, 想自己的事情。

  结婚这么多年了, 她很少回家。
自从和狗娃子闹翻后, 狗娃子就不让她回家了。
她回不了家, 就照顾不了她爹。
她爹老了,太需要人照顾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孤单单地一个人待在家里, 啥事情都不方便啊! 她爹就住在神海子边上, 几步远的路,她就是回不去啊!
  可恨的黑狗, 整日里领着一群走狗, 守着大门, 她想出去,根本不可能。

  屋子里渐渐黑下来。
狗胡氏从炕上爬起来, 点亮了清油灯。

  狗胡氏想喝水, 她走到锅头前, 却发现木桶没有了。
她正感到奇怪, 门却突然开了, 黑狗嘴里叼着木桶进来了。
狗胡氏一看, 桶里有半桶水。
狗胡氏心里突然触动了一下。
原来黑狗给她提水去了。

  黑狗放下水桶, 一声没吭, 转身跑出屋子。
一会儿工夫, 黑狗又叼来了一捆柴火。
黑狗把柴火放到锅头前面, 一低头就出去了。

  狗胡氏望着黑狗的背影, 突然一阵心酸, 眼泪就流出来了。

  狗胡氏在家的时候, 胡麻爷爱她, 疼她。
自从嫁给狗娃子,她受尽了苦受够了气, 从来没有人疼, 从来没有人关心, 从来没有人照顾, 从来没有人可怜。

  狗胡氏越想越伤心, 就趴在炕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不知哭了多长时间, 嗓子哭哑了, 浑身也困乏无力。
狗胡氏很费劲地爬起来。
她一天没有吃饭了, 肚子有些饿了。

  狗胡氏借着黑暗的灯光, 看到黑狗蹲在炕下, 两只眼睛看着她, 也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狗胡氏突然有了怜爱之心。
狗胡氏下了炕, 摸了摸黑狗的头, 觉得手上湿湿的。
她低下头一看, 黑狗的眼睛里正在流泪。
狗胡氏一下感动了。
她伸出双手抱着黑狗的头, 又大声地哭起来。

  狗胡氏边哭边说, 黑狗呀黑狗, 你真通人性呀黑狗。
我以为你是个没良心的狗, 是个最坏的狗。
你呀你, 你帮狗娃子干了那么多坏事。
你没有狗良心, 狗娃子也没有良心, 狗娃子的良心让你吃了, 你的良心让狗娃子吃了。
狗娃子是天下最坏最坏的人,你是天下最坏最坏的狗。
你给我出去, 我不要你, 黑狗呀黑狗,我不要你, 我不要你!
  狗胡氏嘴里说着, 胳膊却紧紧地搂着黑狗的头。

  黑狗也哭了, 黑狗的眼泪和狗胡氏的眼泪融到了一起。

  这天晚上之后, 狗胡氏对黑狗的看法就改变了。

  第二天, 狗娃子把黑狗叫去了。
黑狗回来后, 狗胡氏问黑狗,狗娃子叫你干啥? 黑狗围着狗胡氏转了两圈, 又用嘴拽了拽狗胡氏的衣襟。
狗胡氏知道了, 原来狗娃子让黑狗看着狗胡氏。
狗胡氏一下子变了脸。
她骂道, 脸上长毛的东西, 说不认人, 就不认人了。
你走, 你滚, 你给我滚出去。
狗胡氏骂着, 一脚就把黑狗踢出了屋子。

  中午快做饭的时候, 黑狗叼着一桶水进来了。
狗胡氏没有吭声。
一会儿, 黑狗又叼着一捆柴火进来了, 狗胡氏还是没有吭声。

  黑狗看狗胡氏不理它, 就夹着尾巴出去了。

  狗胡氏吃午饭的时候, 黑狗突然钻进狗胡氏的屋子, 对着狗胡氏汪汪汪叫了三声, 又扭着头对着狗娃子的屋子汪了三声。
狗胡氏不知道黑狗的意思。
黑狗有些急了, 它跑到窗子前对着窗子汪了一声。
黑狗见狗胡氏还是不懂它的意思, 就大胆地跑过来,咬着狗胡氏的衣服, 把狗胡氏拽到了窗子跟前。

  狗胡氏来到窗子跟前, 听到窗外有声音。
狗胡氏把脸凑到窗子上, 就看到狗娃子带着一群狗出去了。
狗胡氏这才明白了黑狗的意思。

  自从狗娃子村长把黑狗撵出屋子之后, 狗娃子村长出门, 就很少带黑狗了。
不带黑狗的另一个原因是让黑狗看住狗胡氏。
狗娃子无意间做的一个事情, 却给黑狗提供了便利。

  黑狗不是一般的狗, 它的狗心里装着人性。

  黑狗知道狗胡氏想回家。
在以往的日子里, 狗胡氏要回家,都让黑狗领着狗群挡住了。
现在不同了, 狗娃子不仁, 黑狗就不义。

  黑狗跑出了屋子, 又跑出了院子。
狗胡氏刚刚洗过碗, 黑狗就跑回来了。
黑狗把狗胡氏的衣襟咬住, 把狗胡氏拽到了门外。

  黑狗对着狗娃子的屋子汪汪了两声, 又昂起头, 对着北边的沙漠汪汪了两声。

  狗胡氏懂了。
黑狗告诉她, 狗娃子到沙漠里追黄羊去了。

  黑狗见狗胡氏懂了它的意思, 高兴得立了一个丈子, 尾巴使劲地摇起来。

  黑狗摇着尾巴, 又对着神海子方向汪汪了两声。
那个地方,就是狗胡氏的家。

  狗胡氏睁大了眼睛说, 你─你真让我回家! 黑狗使劲地点了点头。

  狗胡氏高兴了, 回身进屋, 拿了一个包袱, 就出来了。
狗胡氏很激动, 她抱着包袱匆匆地向院外走去。
竟然忘掉和黑狗打招呼了。

  狗胡氏刚刚走到院门口, 三条狗就从院墙角窜出来, 挡住了狗胡氏的路。
狗胡氏正在着急的时候, 就见黑狗猛地窜过来, 一爪子打倒了一条狗, 又一口咬住了一条狗的脖子, 黑狗长长的尾巴甩过去, 扫到了另外一条狗的脸上。
黑狗的动作利落敏捷, 三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的。

  三条狗都受了伤, 哼哼咛咛地跑开了。

  黑狗虽然在狗娃子村长跟前失宠了, 但在众狗面前, 它仍然有狗威, 仍然是一条厉害狗。

  狗胡氏感激地对黑狗点点头, 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狗胡氏好长时间没有出门了。

  初春的狗村, 到处都是新绿。
路边的小草是绿的, 树上的叶儿是绿的。
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好像在唱着欢乐的曲子。
苦苦菜开花了, 金黄金黄的花儿非常好看。
一只花蝴蝶自由地飞着,一会儿落到这朵花上, 一会儿又落到那朵花上。
一只燕子贴着地面自由地飞着, 黑色的身影那么矫捷。

  神海子还是那么美丽, 水边的芦苇和蒲秧长起来, 绿绿的,翠翠的。
无数的水鸟, 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着。

  狗胡氏看到自己的家了, 她放趟子跑起来。
狗胡氏跨院门时,脚被门槛挡了一下就一个马趴摔进了院子。

  狗胡氏爬起来, 一连串地喊着爹, 爹, 爹。

  胡麻爷从屋里出来了。
胡麻爷老了, 头发胡子全白了, 身子也佝偻了。

  胡麻爷眼睛睁得大大的, 嘴巴张得大大的, 嗓子好像被东西卡住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狗胡氏扔掉包袱, 扑过去抱住胡麻爷, 大声地哭喊道, 爹,我是你女儿, 爹, 我是你的女娃子呀——爹。

  胡麻爷喉咙里咯噔了一下, 终于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我——
  的——女——娃——子——呀!
  父女俩抱头痛哭,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吃过午饭。
胡麻爷劝女儿回去。
胡麻爷知道女儿是偷着跑回来的。
他不想让女儿回去, 知道女儿回去了就要受苦受罪。
但没有办法。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狗娃子村长太坏太毒了。
他要是知道狗胡氏偷偷地回了家,就会闹个人仰马翻。

  狗胡氏哭着说啥也不回去。

  胡麻爷又劝了好长时间。
狗胡氏突然想起了狗娃子的活, 你要回家, 我就让狗把你老子吃了。
狗胡氏哭着说, 爹, 女儿听话,女儿回去, 女儿回去了!胡麻爷把包袱递给女儿说, 懂事的女娃子, 早回吧。
胡麻爷说着,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落下来。

  父女俩又抱头大哭了一场, 狗胡氏才哭着走了。

  狗胡氏走远了, 胡麻爷还佝偻着身子, 站在院门口。

  狗胡氏没有回家。
她在神海子边绕了一个大圈子就来到了那两棵互相缠绕的大胡杨树下。

  一只在岸上晒太阳的野鸭子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狗胡氏眼睛一亮。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回去有受不尽的苦,还不如跳进神海子, 苦也不受了, 人也干净了。

  狗娃子, 我这辈子报不了仇, 死了变成鬼, 也要报仇。
狗胡氏在心里恨恨地说。

  老鼎说书的时候, 狗胡氏听老鼎说过, 好多冤死的人, 会变成鬼, 把害她的人整死。
有一次, 狗胡氏碰到了神婆, 就问神婆是不是真的, 神婆一脸严肃地说, 咋不是真的。
人死了, 都要变成鬼。
冤的人, 阎王爷不收, 等你报了仇, 阎王爷才派牛头马面两个鬼来收魂。

  狗胡氏开始往水里走了。
水漫过了她的小腿, 漫过了她的大腿, 漫过了她的胸, 漫到了她的脖子上。

  狗胡氏大喊一声, 爹, 女儿去了!
  悽惨的声音在神海子上空炸响了。
神海子里所有的水禽都惊恐地扇动着翅膀, 哗啦啦地飞起来。

  狗胡氏的身体沉下去。
狗胡氏感到很幸福, 她看到爹微笑着说, 女娃子, 你好好睡吧。
从小到大, 她每次睡觉, 爹都笑眯眯地说, 女娃子, 你好好睡吧。

  狗胡氏感到憋闷。
她看到了狗娃子那张丑恶的脸。
狗胡氏伸着两手, 使命地抓那张面, 她要把那张脸抠烂, 她要把那张脸撕碎。
但狗胡氏咋抓也抓不到那张脸。
狗胡氏最后使出了全身的劲,一把抓过去, 还是没有抓到。
狗胡氏没有力气了。

  狗胡氏瞌睡了, 她想睡觉, 她要好好地睡一觉。
狗胡氏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

  狗胡氏刚刚合上眼睛, 就醒了。

  她觉得身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驮着她, 在水里走着。

  狗胡氏彻底醒了。
她发现自己没有死。
黑狗蹲坐在她身边,满身是水。
黑狗救了她?
  狗胡氏翻起身, 扑过去, 一下下打着黑狗。
她一边打一边哭喊着, 你为啥救我? 你为啥救我?
  黑狗一动不动地蹲坐着, 任凭狗胡氏捶打。

  狗胡氏打累了, 就一个跟头栽倒在沙滩上哭起来。

  狗胡氏偷偷回家的事, 还是让狗娃子村长知道了。

  那是狗胡氏回来的第三天下午, 狗娃子突然撞进了狗胡氏的屋子, 指着躺在炕上的狗胡氏大骂起来, 你干的好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让你偷跑回家的?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狗胡氏哪里肯让, 一个蹦子从炕上跳起来骂道, 你才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就去, 我想去, 我爱去, 你管不住!
  狗胡氏骂着骂着就把狗娃子和海娜花的事骂出来了。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
狗胡氏气极了, 什么都不管了。

  狗娃子一听狗胡氏骂出了这些话, 气得大怒, 他一个蹦子跳上炕, 就和狗胡氏打起来。

  他俩打得你死我活。
黑狗进来了。
它站在地下, 望着炕上两个打架的人, 猛地发出了两声怒吼。
黑狗的声音太大了, 就像夏天里的炸雷。
两个打架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住了。

  狗娃子村长翻起身来, 一看是黑狗, 勃然大怒。
他跳下炕,一脚就踢在了黑狗的肚子上。
黑狗腰一弓, 吱咛地叫了一声, 就跑出了屋子。
狗娃子村长骂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立刻传出了黑狗的惨叫。

  狗胡氏趴在炕上哭着, 整整哭了一下午。

  天黑下来。
狗胡氏从炕上爬起来, 点亮了清油灯。
屋子外面静静的, 连狗叫声都没有。

  狗胡氏倒了一脸盆水, 开始洗起来。
她洗完了脸, 又开始梳头。
她梳了好长时间。
她把头梳得整整齐齐之后, 就爬上炕, 从包袱里拿出出嫁时候穿过的衣服, 认认真真地穿上了。

  狗胡氏下了炕, 用一根棍子顶了门, 从墙角拽出了一根绳子。

  她把一个小凳子放到炕上, 自己也上了炕。
狗胡氏踩着小凳子,把绳子拴在房梁上, 然后把自己的头套了进去。

  狗胡氏平静地做着这些事情。
她没有哭, 她甚至有点幸福的感觉。

  狗胡氏笑了笑, 就把脚下的凳子蹬倒了。

  门上传来了急促的推门声。
狗胡氏知道, 那是黑狗在推门。

  狗胡氏嘴角挤出了一点笑。
黑狗这下挡不住我死了。

  狗胡氏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狗胡氏是半夜醒来的。
狗胡氏掐掐自己的脸, 发现自己还活着。
狗胡氏躺在炕上, 黑狗蹲坐在地下。

  想死都死不掉呀! 狗胡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眼角慢慢涌出了泪。

  黑狗的头上有伤。
黑狗弄不开门, 就朝着窗户相反的方向跑了一截子, 然后转过身, 快速地向窗子跟前跑去, 快到窗子跟前的时候, 它猛地跳起来, 一头顶开了窗子, 跳进了屋子。
黑狗用力太猛, 把窗子都顶坏了。
它到了屋子, 也顾不得疼, 就一个丈子跃起, 咬断了绳子。
黑狗又一次救了狗胡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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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怪物(2)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 狗胡氏从茅房里出来, 就看见海娜花从狗娃子的屋子里出来了。

  仇人想见, 分外眼红。
狗胡氏二话没说, 一下就扑了过去。

  寡妇见事不妙, 拔腿就跑。
她刚刚跑了两步, 就被黑狗咬住了裤角。
海娜花身子一闪, 一个狗吃屎就摔倒了。

  狗胡氏扑过去, 骑在海娜花的身上, 薅着头发, 打起来。

  狗胡氏一边打一边骂, 打得身下的女人吱麻乱叫。
叫声惊动了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从屋里跑出来, 一把拉过了狗胡氏,两脚就踹到了狗胡氏的肚子上。
狗胡氏惨叫了一声, 嘴里就流出了血。

  狗娃子村长下手太狠了, 狗胡氏当时就昏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 黑狗把狗胡氏拽进了屋子, 连背带扛地把狗胡氏弄到了炕上。

  第二天早上, 狗胡氏醒了。
她的心口窝子一阵阵发疼。
狗胡氏咬着牙坐起来, 却闻到了一股香香的肉味。

  原来, 天麻麻亮的时候, 黑狗就偷偷地溜出了院子。
黑狗知道狗娃子村长有睡懒觉的习惯。
黑狗来到胡麻爷家,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事情给胡麻爷说懂了。

  胡麻爷肺都气炸了。
他当时就要到狗娃子村长家去看女儿。

  但被黑狗挡住了。
胡麻爷知道黑狗挡他的原因, 就哀声叹息地煮了一碗肉, 连碗一块装在木桶里, 让黑狗叼着走了。

  狗胡氏在屋子里躺了三个月。
黑狗就送了三个月的饭。
黑狗还学会了点火, 学会了烧开水。

  三个月里, 黑狗把狗胡氏伺候的周周道道。
每天夜里, 狗胡氏躺在炕上, 黑狗就卧在她身边。
黑狗整夜整夜地守着狗胡氏。

  狗胡氏啥时候睁开眼睛, 都看到黑狗睁着眼睛爱怜地看着她。

  刚刚病倒的那几天里, 狗胡氏不能下炕, 尿尿拉屎都在炕上。

  黑狗就叼来盆子, 用头把盆子顶到狗胡氏的身子下面, 完事了,黑狗就衔着盆子跑到外面去了。
黑狗把脏东西倒掉, 又把盆子衔到神海子里涮干净。
啥时候, 那个木盆子都是干净的。
狗胡氏的衣服脏了, 黑狗叼着衣服跑到神海子里去洗。
黑狗下到水里, 咬着衣服的一只袖子, 在水里甩来甩去, 就把衣服甩干净了。

  这些事情, 狗胡氏后来都知道了。

  狗胡氏不断把黑狗和狗娃子相比较。
越比较越觉得黑狗可爱。

  狗胡氏在黑狗的伺候下, 不但病好了, 原来消瘦的身体也胖起来。
狗胡氏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病好后的狗胡氏完全变了个样子, 就连对狗娃子的态度, 她也来了个大转弯。
狗胡氏在炕上躺了三个月, 把一切都想透了。

  她不想死了, 她要活着, 看着狗娃子先死。
狗娃子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一定会报应。
她一个妇道人家, 和狗娃子明打明地干, 她占不上便宜。
还不如虚情假意地把狗娃子哄好。
狗娃子对她不警惕了, 她才能找机会下手。
狗胡氏为她的这个想法, 激动了好几天。
黑狗见狗胡氏病好了, 就又趴到地下睡去了。

  狗胡氏开始出门了。
狗胡氏见到狗娃子, 主动打招呼。
狗娃子村长开始不理狗胡氏。
狗胡氏就村长村长地叫。
狗胡氏还常常做了好饭, 给狗娃子村长端过去。
时间长了, 狗娃子村长的狗脸绷不住了, 就对狗胡氏的态度渐渐变了。

  一天, 狗娃子村长突然说, 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回去看看你老子吧。
狗胡氏半信半疑地看着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说, 看啥, 你不回去就算球了。

  谢谢村长, 回回回, 谢谢村长。
狗胡氏连连点头。

  狗胡氏刚走出门, 狗娃子村长喊道, 回来。

  狗胡氏退回来, 脸上就罩上了霜。
但她的脸一对着狗娃子村长, 立刻就堆出了笑。
狗胡氏说, 咋了, 不让去了?
  谁说不让去, 把黑狗带上。
狗娃子说。

  狗胡氏心里一阵暗喜。
她知道狗娃子不放心, 要派黑狗监视她。
但狗娃子不知道, 黑狗早已是她狗胡氏的狗了。
好, 太好了。

  歪打正着。
狗胡氏在心里暗暗地说。
狗胡氏领着黑狗一身轻松地往她爹家走去。

  狗胡氏不能不佩服黑狗。
黑狗对狗胡氏所做的一切, 都躲过了狗娃子村长的眼睛。

  上次偷偷回家, 狗胡氏不知道是谁告的状。
黑狗认为是被打的那三条狗告的状。
那次事情发生后, 黑狗对狗娃子村长家的狗采取了恩威并重的方法。
哪条狗不听话了, 它就毫不留情地咬它个毛飞腿断。
哪条狗听话了, 它就弄上肉让那条狗吃。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整顿, 狗娃子村长家的狗就被黑狗彻底降服了。

  狗娃子村长不在的时候, 狗胡氏和黑狗干的所有事情, 狗娃子村长回来后都不知道。

  黑狗太会表演了。
在狗娃子村长面前, 黑狗俯首帖耳, 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狗胡氏和狗娃子在一起的时候, 黑狗就对狗胡氏爱理不睬, 有时候还要狠狠地对着狗胡氏叫两声。
狗娃子对此很满意。
只要狗娃子村长不在, 黑狗立刻就变成了另外一条狗,一条狗胡氏喜欢的狗。

  要不是黑狗, 狗胡氏都死了几次了。

  黑狗救了狗胡氏的命, 狗胡氏要好好谢黑狗。

  狗胡氏一边想着事情, 一边朝她爹家走着。
狗胡氏想到了黑狗的很多好处, 不由得停了下来。
跟在狗胡氏身后的黑狗见狗胡氏停下来, 它也停下来, 抬头望着狗胡氏。

  狗胡氏突然发现, 黑狗原来是那么漂亮的一条狗。
眼睛大大的, 耳朵大大的, 一身油亮的黑毛, 闪着光。
狗胡氏突然弯下腰,双手捧着狗头, 深深地亲了一口。

  狗胡氏在胡麻爷家待了一天。
父女俩自然又哭了一场。

  胡麻爷更老了, 老得连走路都吃劲了。

  狗胡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又把爹的衣服洗了。
爹的被子黑油油的, 狗胡氏也给拆洗了。

  干完了所有家务, 狗胡氏就回去了。
狗胡氏不能不回去。
她刚刚把狗娃子哄弄转了, 不回去, 狗娃子一定会生气。
狗娃子脸上长着狗毛, 说翻就翻。

  狗胡氏回来后, 狗娃子也没有说什么。

  这天夜里, 狗胡氏就把黑狗留在了屋子里。

  狗胡氏睡在炕上, 黑狗趴睡在地下。

  整个夏天里, 住在一个院子里的狗胡氏、 狗娃子和黑狗也没有发生啥事情。

  秋天很快就到了。
一场秋风过后, 天气骤然变冷了。
到了晚上, 冷气更重了。
人钻进被子里, 冷气飕飕地往被子里钻。
狗胡氏冷得受不了了, 就开始烧炕了。
狗爷在的时候, 在炕前盘了个锅头。
夏天的时候, 狗胡氏在另外一个锅头上做饭。
天冷了, 狗胡氏就在连炕的这个锅头上做饭。
一天三顿饭, 炕就热了。
晚上睡到炕上, 身子被炕烤得热热的, 特别舒服。

  天越来越冷。
狗胡氏天天睡在热热的炕上, 身体越来越热。

  狗胡氏热了, 就在睡梦中把被子蹬掉了。
有一次, 狗胡氏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在动她。
狗胡氏睁开眼睛。
月光斜斜地从窗户上照进来。
黑狗正咬着被角给她盖被子。
狗胡氏眯着眼睛, 静静地看着黑狗。
黑狗给他盖好了被子, 就跳下了炕, 卧在了地下。
黑狗四条腿圈在肚子下面, 狗嘴也伸到了肚子下面, 但黑狗的一只眼睛却斜斜地看上来。
过了一阵子, 黑狗就把眼睛闭上了。
黑狗睡着了。
狗胡氏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狗胡氏嘴角挂着笑,就把被子故意蹬掉了。
狗胡氏眯缝着眼睛, 看着黑狗。
她刚刚把被子蹬掉, 黑狗立刻睁开眼睛, 起身跳上了炕, 咬着被角, 把被子拉到狗胡氏的身上。
黑狗拉完了被子, 还伸着两个前爪, 把被子两边和脚下塞了塞, 然后跳下炕, 趴睡到原来的地方。

  两滴凉凉的泪水从狗胡氏的眼角流出, 滚落到枕头上。

  狗胡氏想起了娘, 她小的时候, 娘每天晚上都搂着她睡。
睡在娘的怀里, 多幸福呀! 她三岁的时候, 娘就让她单独睡了。
但是, 每天晚上娘都要给她掖几次被子。

  苦命呀苦命。
她十几岁的时候, 娘被土匪裹走了。
娘呀, 你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狗胡氏的眼泪成串地流下来。

  狗胡氏想起了爹。
到神海子安家后, 她和爹睡在一个屋子里,夏天的晚上, 爹都要给她掖被子。
她有时候被惊醒, 就看见爹一边掖被子一边说, 女娃子, 好好睡吧。
她嫁到狗家, 一切一切的幸福都烟消云散了。
痛苦劈头盖脸地向她涌来。
她死了几次, 都让黑狗救了。

  黑狗好像睡着了。
眼睛闭着, 身上微微地抖着。

  冷。
已经是深秋天气, 狗胡氏的炕是热的, 但地下是冷的。

  咋就没有想到, 潮湿的地下是冷的? 狗胡氏有些自责了。
她睡在热热的炕上, 黑狗睡在凉凉的地下, 咋行呢?
  黑狗救了她的命, 黑狗让她恢复了生活的勇气, 黑狗改变了她的生活环境。
她病重不能动弹, 躺在炕上的三个月里, 黑狗跑出跑进地伺候她。
黑狗给她送了三个月饭, 狗娃子竟然不知道。

  黑狗太聪明了, 它不是一般的狗。
它不是狗, 它是人。

  狗胡氏想到这里, 突然翻身坐起。
狗胡氏看到, 黑狗也猛地把头抬起来看着她。
狗胡氏喊道, 黑狗, 上来。
黑狗就很听话地跳上了炕。
狗胡氏说, 地下太凉了, 太潮了, 从今以后, 你就睡到炕上。
黑狗就很听话地趴在了狗胡氏的身边。
狗胡氏拍了拍狗头, 就睡下了。

  有一次, 狗娃子把黑狗领到沙漠里去追黄羊, 晚上没有回来。

  狗胡氏就整晚上没有睡着觉。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着黑狗的影子。
沙漠里有狼, 黑狗是不是碰上狼群了? 黑狗咬死过一条狼,和狼结下了仇。
狼是最记仇的动物。
黑狗碰上一两条狼不要紧,要碰上一群狗, 黑狗就危险了。

  天麻麻亮, 狗胡氏就起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 不断向外张望着, 一直到天大亮, 狗胡氏也没有把黑狗等回来。
狗胡氏生气了,扭身走进屋子, 坐在炕上生闷气。
这天早上, 生了气的狗胡氏就没有吃早饭。

  半中午的时候, 黑狗才回来。
黑狗给狗胡氏衔来了一只野鸡。

  狗胡氏见黑狗进来, 就扭身把背对着黑狗。
黑狗也不吭声,叼着水桶就打水去了。
黑狗把水叼回来, 又叼来了一捆柴火。

  狗胡氏再也忍不住了。
狗胡氏走过去, 踢了黑狗一脚, 这一脚踢得很轻。
狗胡氏骂道, 一晚上不回来, 也不报个信。
我以为你让狼吃了。
狗胡氏说着就蹲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狗头, 看到黑狗的耳朵上有伤, 就心痛地说, 看, 看吧, 又受伤了, 疼不疼?
  是不是碰上狼了?
  黑狗摇摇头。

  不是狼? 那是啥? 狗胡氏问。
黑狗那么英勇, 除了狼, 谁还能伤它? 狗胡氏想不通, 狗胡氏想知道, 狗胡氏就是想知道是啥伤了她心爱的黑狗。

  黑狗把脊背往下伏了伏, 学着猪的声音哼了几声。

  狗胡氏立刻知道了。
啥? 你碰上野猪了? 野猪有多大? 是一个还是两个? 它咋伤你的? 对了, 野猪的大獠牙像刀子一样, 一定是野猪用牙伤了你。
坏野猪, 死野猪, 可恨的野猪!狗胡氏叨叨着, 眼里有了泪。
狗胡氏舀了一盆水, 认认真真地给黑狗洗了伤口, 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撮盐。
撒盐的时候, 黑狗吱咛地叫了一声。

  狗胡氏心疼地说, 叫啥叫? 伤口上撒盐, 能不疼吗? 这叫消炎, 你懂不懂? 撒上盐, 苍蝇不敢落, 蛆虫不敢爬, 伤口长得快。

  连这点都不知道, 你还是个……一年后, 狗娃子村长老婆的肚子无端地大起来。

  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 狗娃子村长的老婆狗胡氏的西屋里突然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狗娃子村长被这凄惨的叫声惊醒了。
他仔细听了听, 便听出那是狗胡氏的声音。
狗娃子村长翻起身来, 又躺了下去。
他和狗胡氏分居已经好长时间了。
自从他把黑狗撵出屋子以后, 狗胡氏再也没跟他闹过。

  狗胡氏的惨叫声更大了, 并且是一声接着一声。
那是一种临死的、 绝命的哭喊声。

  狗娃子村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披了衣裳, 端着一盏清油灯来到西屋。
狗娃子村长看到, 狗胡氏满头满脸都是水, 手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
她的两条腿上全都是血。

  狗娃子村长见此情景, 急忙放下清油灯, 爬到炕上, 按着狗胡氏大声地问, 咋了? 咋了?
  狗胡氏不回答, 只是一个劲地吼叫。
直直叫到下半夜, 狗胡氏就生下了一个人不人狗不狗的怪东西。

  狗娃子村长的老婆生下这个人不人狗不狗的怪物后, 下身的血像冲垮了坝的水一样喷出来, 天麻麻亮的时候, 狗胡氏大叫一声就咽气了。

  第二天夜里, 花母狗也生下了一个狗不狗人不人的怪物, 但花母狗却一点事都没有。
狗娃子村长不敢声张, 偷偷地埋掉了两个怪物。
草草地给老婆办了丧事。
狗娃子村长给自己的女人办完了丧事后, 就把那只黑公狗收拾了。

  胡麻爷知道了女儿的事情后, 觉得老脸没地方搁了, 就一个蹦子跳到神海子里再也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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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阉割

  劁掉黑狗, 狗娃子村长内心是不情愿的。
黑狗出生后, 狗娃子村长就非常喜欢黑狗。
黑狗是狗娃子村长的爹狗爷用祖传秘方培育出来的一条不同寻常的狗。
黑狗一出生, 狗爷就说, 那是一条狗王。
狗爷没有说错, 仅仅一年多时间, 黑狗就长成了大狗。

  它的身材比狗村任何一条狗都大都魁梧。
狗爷把黑狗交给狗娃子后, 狗娃子就经常领着黑狗东跑西窜, 耍威使能。
因为黑狗, 狗村所有的狗都对狗娃子村长摇尾乞怜。
黑狗对狗娃子村长是有恩的, 黑狗救过狗娃子村长的命。
那年, 一条狼张着血盆大嘴, 在咬向狗娃子村长的脖子的关键时刻, 黑狗闪电般地从天而降。
狗娃子村长的脖子没断, 狼的脖子却断了。

  狗日的狐子, 明明是黑狗咬死了狼, 他却对狗村人说是我狗娃子打死了狼。
我狗娃子村长就成了狗村的打狼英雄。

  这一切黑狗都知道, 但黑狗却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每当有人拉着狗娃子村长的手祝贺他打死了狼的时候, 蹲在旁边的黑狗就汪汪地叫两声, 也好像在表示祝贺似的。
对此, 狗娃子村长很受用, 黑狗了解他的心。

  狗娃子村长连着几夜都睡不着觉, 他躺在炕上, 像锅里的锅盔一样翻腾着。

  平心而论, 狗胡氏也是个不错的女人。
但狗娃子是村长, 是村长就不应该把心思和力量用在一个人身上, 把心思和力量用在一个人身上, 咋统治全狗村的人。

  村长应该娶全村最漂亮的女人。
三麻子漂亮, 但漂亮得俗气;海娜花漂亮, 但漂亮得妖气; 何况, 她俩都是寡妇。
村长和寡妇玩玩可以, 村长不能娶寡妇当老婆。

  最可恨可气可叹的是那个鹰子。
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她是神海子的魂。
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见了她, 魂都会被她勾去。
土匪黑娃子只见了一面鹰子, 就从大老远地跑进沙漠, 想染哇鹰子,结果被我我捅死了。
捅得好, 黑娃子不死, 早晚是我狗娃子村长的麻达。

  狗娃子第一眼见到鹰子时, 眼睛就合不上了。
狗娃子的眼睛整整睁了三天三夜。
狗娃子想把眼睛合上, 但眼睛就是不听他的话。
他用指头把眼皮子捏上一阵子, 指头一松, 眼睛又睁开了。

  苦恼的狗娃子只好让眼睛睁着。
三天后, 狗娃子的眼睛就得了病。

  两个眼睛中间该白的地方全都红了, 像吃了人肉。
狗爷用狗奶给狗娃子洗了三个月, 狗娃子的眼睛才勉强好了。
狗娃子的眼睛落下了后遗症。
他的眼睛被太阳光一刺就流泪, 被月亮光一刺也流泪, 一想起鹰子更流泪。
狗娃子觉得鹰子身上有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上长满了铃铛刺。
不能摸, 不能看。
看了刺眼, 摸了扎手。

  千怪万怪都怪狗娃子的爹狗爷。
狗娃子村长心里装着鹰子,娶到家里的却是狗胡氏。
狗胡氏, 多么难听的名字。
连一个好名字都没有的人能漂亮吗? 狗娃子村长不该赌气和狗胡氏结婚。
一失足成千古恨, 和狗胡氏结了婚, 生米煮成了熟饭。
狗娃子知道一切都晚了。

  黑狗也不是东西, 它咋能和村长的老婆胡整呢? 朋友妻不可欺。
狗娃子是村长, 是全村的主宰, 是皇帝。
皇帝的女人别人敢动吗? 动了, 杀头不说, 还要灭九族。
黑狗的九族是全狗村的狗。

  黑狗的九族不能灭, 全狗村的狗都灭了, 狗村就没有狗了。
要杀只能杀黑狗。

  黑狗在狗村的威信太高了。
杀了黑狗, 全村的狗会不会起来造反? 狗胡氏死了, 就杀黑狗, 会不会引起村里人的猜测和怀疑?
  这么多年来, 黑狗鞍前马后地为狗娃子村长做了数不清的好事。

  黑狗懂得狗娃子村长的一切心思, 杀了黑狗, 全狗村再也找不出一条像黑狗那样为狗娃子村长服务的狗了。

  狗娃子村长动了恻隐之心, 他决定不杀黑狗, 只把黑狗劁掉。

  狗娃子村长没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却是一个留下无穷后患的决定。
因为这个决定, 狗村人遭受了灭顶之灾。

  狗娃子村长把劁黑狗的事安排给了狐子后, 就到神海子边转悠去了, 他不想看到劁黑狗的场面。

  狐子听说狗娃子村长让他劁黑狗的事后, 心一下狂跳起来。

  他有些害怕, 黑狗是什么? 黑狗是狗娃子村长的爱犬, 黑狗是狗村的狗王。
劁黑狗就等于阉皇帝, 那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呀! 狗娃子村长现在让他劁黑狗, 万一以后后悔了, 狐子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狐子原来就会劁猪骟马。
狗爷活的时候,狐子把狗爷认成了干爹。
他的机灵劲儿让狗爷非常喜欢。
狗爷每年冬天杀狗的时候,就喜欢把狐子带上当下手。

  几年时间里, 狐子就从狗爷那里学会了一整套杀狗剥狗的本事。

  狐子胆子大, 狗爷也说狐子胆子大。
狐子跟了狗爷几年, 狗爷就让狐子单独杀狗了。
狐子杀狗剥狗皮, 狗爷就坐在旁边, 很欣赏地看着。
那一刻, 狐子的心里舒坦极了。

  狗爷临死前, 把几个吊葫芦给了狐子。
狐子知道那些吊葫芦里装着什么。
狗爷给他吊葫芦, 已经把他看成传人了。
对此, 狐子感到很神圣, 感到责任重大。
他下决心要把狗爷的事业传下去。

  狐子接葫芦的时候, 很庄严地给狗爷磕了三个头。
狗爷受了。

  黑狗是狗爷花了几年心血, 用祖传秘方弄出来的狗王。
狐子不想劁黑狗, 但狗娃子村长的话他不能不听。

  狐子回到家里, 从房梁上取下了一个吊葫芦, 从中倒出了两粒黑色药丸。
狗爷说过, 迷厉害狗就要用两丸。
狐子又从房梁上拿下了一个狗皮包, 狐子把包打开, 一把把小刀闪着寒光,狐子的眼睛一下亮了。
狐子的眼光慢慢聚到了眼珠子中间那个黑点上,那里就聚成了一个阴冷的亮点。
狐子的身上罩上了杀气。

  狐子挑出其中的一把小刀, 把其他的刀包好了, 放回到房梁上去。
狐子拿着刀和药丸到狗娃子村长家去。

  几个帮助狐子劁狗的小伙子已经到了。

  狐子把黑狗叫过来, 拍了拍黑狗的头。
狐子经常和黑狗在一起。
黑狗熟悉狐子, 狐子熟悉黑狗。
狐子拍黑狗的时候, 手微微抖了一下。
黑狗就抬眼看了看狐子。

  狐子从怀里掏出药丸, 扔在了地上, 黑狗看了看狐子, 低下头, 嘴向地上的黑色药丸凑去。
狐子的心跳得厉害, 一个小小的声音对着狐子的耳朵说, 快吃, 快吃, 快吃。
黑狗低头闻了闻药丸, 张开的嘴突然停着了。
黑狗抬起头, 瞪着狐子, 眼睛里有了凶光。
狐子吓得倒退了几步。
黑狗对着狐子“ 汪” 地叫了一声,就跑出了院子。

  半下午的时候, 狗娃子村长回来了。
黑狗没有被劁掉的事,狗娃子村长已经知道了。

  狗娃子村长把狐子叫来, 也没骂狐子, 只是对狐子耳语了几句, 狐子就回去了。

  晚上, 狗娃子村长煮了一锅肉, 弄了两吊葫芦酒。

  肉煮好后, 狗娃子村长就把花狗和黑狗叫进了屋子。
黑狗好长时间没有进过狗娃子村长的屋子。
黑狗进屋, 见到了花狗, 黑狗自然高兴起来。

  狗娃子村长把一大盆肉放在炕上的桌子上, 自己盘腿坐在中间, 让黑狗蹲坐在他的左边, 让花狗蹲坐在他的右边。

  在以往很多个日子里, 一人两狗就这么吃肉喝酒。
黑狗和花狗太熟这个氛围了, 所以都显得特别兴奋。

  狗娃子村长今晚兴致也很高。
自从狗胡氏死后, 狗娃子村长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狗娃子村长撕了一块肉自己先吃了, 又撕了两块肉喂到黑狗和花狗的嘴里。
两条狗没嚼一下, 就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狗娃子村长倒了一碗酒, 一口干了说, 今晚我一个人喝一葫芦酒, 你们两条狗喝一葫芦酒。
我们比赛一下, 看看是人先醉,还是狗先醉。
狗娃子村长说着, 就把桌子上的三个碗都倒满了。

  他们一人两狗吃了几块肉后, 狗娃子村长就又干了一碗酒, 两条狗也很豪爽地把嘴张开。
狗娃子村长就把两碗酒倒进了黑狗和花口的狗嘴里。

  黑狗咂巴了一下狗嘴, 觉得这个酒和以前喝的酒没啥两样,就放开狗肚子喝起来。

  一人两狗吃喝到半夜, 一大盆肉没有了, 两葫芦酒也喝光了。

  黑狗和花狗都醉了。
它们趴在炕上, 脸上笑眯眯的, 眼珠子转着,身子却一点都动不了。
狗娃子村长笑着, 把黑狗的前爪提起来,手突然松开, 黑狗软软的前爪就啪的一下拍到了炕上。
狗娃子村长把黑狗的四只狗爪子都这样吧嗒吧嗒地弄了一遍, 黑狗只是笑,四肢一点反应都没有。
狗娃子村长就把黑狗翻了个身, 黑狗就浑身软软地四爪朝天躺着了。
黑狗还是笑眯眯的。

  狗娃子村长笑着拍了拍手, 狐子就像幽灵一样闪进了屋子。

  狐子看看倒在桌子上的两个吊葫芦又看看躺在炕上的两条狗说, 村长, 你没有醉?
  狗娃子村长说, 醉个球, 我喝的是凉水。

  动作利索点, 伤口多上些药。
狗娃子村长说着, 就到门外撒尿去了。
狗娃子村长自言自主地说, 狗日的, 到底是狗。

  狐子劁黑狗的时候, 黑狗笑眯眯的。
狐子做完了活, 黑狗仍然笑眯眯的。

  黑狗被劁的第二天就失踪了。

  黑公狗失踪后, 狗娃子才想起了狗爷的话, 劁狗一定要把狗拉到野外, 这样狗就会回家。
要是在家里劁狗, 狗就会跑出去再不回家。
狗在外面吃了亏, 会跑回家找主人。
在家里吃了亏, 就知道主人不喜欢了。

  黑公狗失踪的第二天, 狗村的一百只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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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谶语

  狼娃子仍然背着双筒猎枪, 在沙漠里转悠。
他偶尔回到村上,人们听到他像神婆念经似的嘟囔着什么: 人人人人人, 狗狗狗狗狗, 来来来来来, 走走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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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神婆

  狗村人都觉得狼娃子疯了, 让鬼怪缠身了。
神婆就主动去给狼娃子驱鬼, 结果让狼娃子骂了一顿。

  神婆个头不高, 一米五左右。
她戴着一顶黑色圆帽子。
帽檐是用两个指头宽的一条红色的绸带缝制成的。
帽子前面缀着一个绿色的珠子。
珠子有时候被火光一映, 会放出阴冷的光。
神婆几乎没有眉毛, 两个眼睛深深地陷进去。
眉骨凸起, 鼻梁塌下, 两个鼻孔朝上洞开着, 很像黑猩猩的鼻孔。
因为没有牙, 她那两片单薄的嘴唇朝里窝着, 只有说话的时候才极力往外伸出来一点点。

  两腮是两个贫瘠的肉坑, 有无数道皱纹从坑外向坑里伸进去, 仿佛沙包上一条条被雨水冲刷而成的曲里拐弯的水槽。
她的下巴像一个磨秃的锼子反立在脖子上。
脖子看上去只有三根筋和一圈松垮的皮肉。

  神婆的上衣也是黑的。
那是一件对襟褂子。
两排布疙瘩扣子整齐地排列在胸前, 很像刚生过猪娃的母猪的乳头。
黑色的大裆裤像口袋, 让人猜不透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但紧裹在小腿上的裹腿布, 却把细细的腿杆显露了出来。
三寸脚上套着一双一拃长的像锼子形状的小黑鞋。
她的双脚走路时往前一顶一顶的, 随时都有把人戳伤的危险。

  神婆虽瘦矮小, 但能让狗村人心里起恐惧。

  神婆不怕死人。
村里谁家死了人, 神婆就早早地去了。
从搭设灵堂到死人入殓, 全都由神婆调停指挥。
花圈怎么扎, 引魂幡怎么绑, 棺材怎么放, 苫单怎么盖, 儿子儿媳、 女儿女婿、 孙子孙女的孝布怎么挂, 神婆都知道。
神婆最拿手的是给死人洗脸化妆。
一张死人脸, 看上去都教人怕, 但神婆却脸对脸的洗洗画画,没有一点惧色。
化完妆后, 神婆还要把死人的嘴扳开, 根据主家的要求, 或放珠子, 或放五谷, 或放金银。
神婆的神态自然, 仿佛是在给活人嘴里放东西。
神婆给人家操办丧事, 有时候简单,有时候复杂。
家道不旺的人家, 神婆便草草地张罗两下了事。
因为这样的家庭不会给神婆送大礼。
家里殷实一点的, 自然给神婆的东西多。
这时候, 神婆就拿了木鱼, 整夜里在棺材前敲木鱼念经。
那咚咚的木鱼声和神婆如泣如诉的念经声, 在寂静的村庄里游荡着, 从许多人家的门缝里挤进去。
娃娃们因此睡不着觉。

  神婆会燎病。
那时候, 狗村人除了找狗爷看病外, 也找神婆看病。
狗村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事情, 急切地找不到狗爷, 这时候就想起了神婆。
神婆有请必到。
她杵着两只小脚, 在人家的屋里很严肃地站定, 左顾右盼, 摇头晃脑, 念念有词之后, 用指头蹭一些锅底上的黑灰, 在一张黄纸上忽上忽下, 忽左忽右地画出一道谁也不认识的符。
那符看上去既像潦草的字, 又像蹩脚的画。

  神婆一手拿符, 一手拿香, 站在病人面前, 眼睛闭着, 口里念着,在病人的头上身上舞动着, 舞得旁边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 她便“ 嗨” 的一声, 眼睛一睁, 放出点光, 同时右小脚猛一跺地, 发出咚的声音, 然后吹一口仙气, 把符点了, 喊一声: “ 急急律令,去!” 这便是神婆给人燎病的全过程。

  神婆到人家, 总是提着一个柳条筐, 筐里装着黄纸和香。
她在人家办完了法事, 人家总会给装上半筐鸡蛋。
神婆在狗村生活了几十年, 他的黄纸和香始终没有用完过。
这让狗村人感到奇怪。

  因为狗村是全封闭的。
有些东西用完了就没有了。
神婆有用不完纸和香, 狗村人更觉得神婆神。

  神婆还会招魂。
刚出生的娃娃, 有的受了惊吓就整夜整夜的哭。
有些人家去找狗爷, 有些人家就去找神婆。
神婆说, 娃子人在魂不在, 招了魂, 就不哭了。
神婆在娃娃的脑门上贴了一道符,嘱咐娃娃的娘在她回来前, 千万不要让娃娃揭了符。
神婆交代完后, 就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八岁的娃娃往神海子走去。
来到神海子边上的神庙里, 神婆跪在地上, 让两个娃娃一左一右也跪下, 然后拿出麻纸在地上烧了, 就恭恭敬敬对着那尊王母娘娘的神像叩三个头。
这些事情做完后, 神婆就领了娃娃走出神庙, 然后绕着神海子走一圈。
神婆领着女娃娃走在前, 让男娃娃跟在后面。
神婆走上几步就喊一声, 娃, 回来吧。
跟在后的男娃娃, 就应一声,回来了。
在神海子转上一圈后, 就这样一直喊到人家的门外。
神婆进了屋子, 对着贴了符的娃娃, 嘴里念念有词, 喊一声回来,就把娃娃脑门子上的符揭了。
神婆自然得到了半筐鸡蛋。
神婆走后, 娃娃真的不哭了。

  狗娃子村长的老婆狗胡氏死后, 狗娃子村长家又闹起了鬼。

  狗娃子村长经常在半夜里听到狗胡氏的哭声。
狗娃子村长夜夜都被哭声折腾得睡不成。
狗娃子村长就去请神婆。
神婆说, 狗村长,你们家是个恶鬼。
这个鬼生前和你有深仇。
她的仇恨太大, 煞气太重, 我降服不了。
听了神婆的话, 狗娃子村长知道神婆在骂他。

  狗娃子村长对神婆就有些气了。
神婆从狗娃子村长的眼神中看出了恶毒。
神婆知道, 狗娃子村长早晚会找她的麻达。
神婆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但狗娃子村长却是个鸡肠狗肚子。
总有一天, 狗娃子村长会找她的事。
神婆因此有了自己的安排。

  神婆还给三麻子家做过一次法事。
三麻子家有条黄狗, 那是三麻子一手养大的。
小的时候, 它衔鞋拽脚, 摇尾邀宠, 活泼可爱。
长大之后,露出凶相,龇牙咧嘴,狂吠不已,见了生人毫不犹豫地就往上扑, 成了一条地地道道的撒野耍泼的老母狗。
三麻子怕伤人, 就只好用一根铁链子把它拴起来。
黄狗失去了自由, 性情更加狂暴。
整天把铁链子拽得砰砰响。
好几条铁链都被拽断了。

  那年春天, 老母狗无端地狂躁起来。
它不但白天叫, 夜里也叫。
狗在夜里的叫声阴森恐怖。
那声音拖得很长, 先小后大, 先细后粗, 再由粗到细, 中间还发颤打弯。
真个是气断声连, 声隐气嘘, 宛若满腹苦水的女人的哭声。
三麻子怀疑狗得了狂犬病。

  白天夜里, 给食不吃, 给水不喝, 只是狂吠不已, 甚至“ 狗视眈眈” 地想挣脱铁链子咬人。

  疯狂的母狗搞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
三麻子就把神婆请来了。

  神婆让三麻子在距离狗不远的地方, 摆了一个案子 ( 那是三麻子家杀猪用的案板。
现在被神婆一用, 也算成了神案)。
神婆在三麻子家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后, 便提着她那个筐子, 来到案前, 把筐子放到案子下面, 从中拿出一张黄纸, 跪在地上, 双手把纸举过头顶, 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经, 然后把黄纸烧了。
神婆双手按地对着灰烬很庄重地叩了三个头后, 才吃力地爬起来。
锅底灰是早准备好的。
神婆又念了几句咒语后, 把一张黄纸摊在案上, 左手按纸, 右手中指蘸了灰墨, 开始画符。
由于神案摆得高了一点,神婆踮着两只小脚画出了那道符, 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那道符像蹲在地上的狗。
所不同的是, 有一条黑而粗的线从狗的肚子下斜刺而上。
这条线下粗上细, 笔直而不打弯, 显得非常有力量。
符画完, 神婆又拿出一张黄纸, 手指蘸了灰墨, 写下一道咒语:
  夜静夜静,不吠狺狺。

  凶神降灾,厉鬼相侵。

  急招天将,镇压凶星。

  神婆写下咒语, 便点了三炷香对三麻子说, 每天念三遍咒语,三天后自然灵验。

  当天夜里, 狗真的没有哭叫。
三麻子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黄狗却不见了。
三麻子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下午的时候, 却看见狗拖着铁链子, 从大路上跑回来了。
母狗一改往日的凶相, 见到三麻子又是摇尾, 又是撒欢, 非常兴奋, 真正回到了狗小姐时代。

  三麻子把狗重新拴起来。
狗从此就没有在夜里哭过。
过了一个月, 狗肚子渐渐大起来。
三个月后, 三麻子的黄狗就生下了一窝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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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狗和狼

  黑狗怀着满腔的仇恨离开了狗村。

  黑狗离开了狗娃子村长, 一切狗荣誉狗风光都没有了。
从一呼百应的巅峰突然跌到没有人狗耳视的谷底, 黑狗痛苦极了。
更何况狗娃子村长夺走了它的狗卵子。
黑狗咽不下这口气, 它要报仇。
黑狗知道, 凭它一条狗是报不了仇的。
它必须借助外力。

  那年, 二百条狼涌进狗村, 狼爷虽然打死了一百条狼, 但另外一百条狼却跑掉了。
跑掉的一百条狼, 始终都想找狗村的人报仇, 但它们怕狼爷的猎枪。
后来狼爷死了。
狼娃子又扛起了猎枪。

  狼同样在狼娃子那里尝到了苦头。
狼不敢贸然进攻狗村, 就是怕狼娃子的双筒猎枪。
这么多年了, 狼一直在找更合适的机会。

  黑狗知道这个原因, 所以它在临走的时候, 偷赶了村里的一百只羊。
它要把一百只羊作为见面礼送给狼。
博得狼的信任, 才能实现它报仇的愿望。

  黑狗把羊赶到神海子边, 让羊喝足了水, 然后赶着这些羊向沙漠深处走去。
前三天的时候, 黑狗不让羊吃草, 一个劲地赶路。

  黑狗知道, 如果让狗娃子追来, 它就没命了。
紧赶慢赶地赶了三天路, 黑狗确定不会有人追来了, 才放慢了赶路的速度。

  后来的几天里, 黑狗一边让羊吃草一边赶路。
半个月后, 黑狗终于来到了沙漠深处。
这里到处都长满了高大的胡杨,密密麻麻的梭梭和红柳。
羊走到里面, 只能听到叫声, 却看不见羊的影子。

  黑狗跑前跑后地赶着羊, 生怕丢了一只。
狗村的任何人都没有来过这里。
黑狗以前跟随狗娃子进沙漠打猎也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仍然保持着沙漠的原始风貌。
这样的原始风貌在神海子四周已经没有了。
狗村人把神海子四周, 甚至更远的地方的植物都砍光了。

  在一片茂密的胡杨林边, 黑狗碰到了一条老狼。

  老狼见到黑狗和羊群, 毫不犹豫地扑过来。

  黑狗见状,立刻在沙地上打了两个滚。
这一招倒把老狼震住了。

  老狼停下来, 歪着头看着黑狗。
那一百只羊早已吓得趴在沙地上。
黑狗见老狼停下来, 就转过头去, 屁股对着老狼使劲地摇尾巴。
摇了一阵子, 黑狗又把头转过来, 蹲坐在那儿, 昂起头,发出了婴儿般的叫声。

  老狼好像听懂了黑狗的叫声, 也昂起头, 发出了婴儿般的叫声。
黑狗又叫了一声, 老狼也叫了一声。
就这样一狗一狼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黑狗一边叫着一边靠近老狼。
老狼凶残的狼脸就有些友善的表情了。
一狗一狼靠近了。
黑狗先舔了舔老狼的脸, 又舔了舔老狼的脖子。
黑狗豁出去了。
此时此刻, 它只有冒险。
有大风险,才有大成功。

  黑狗舔了老狼后, 老狼蹲坐在那儿, 显得很舒服的样子。
老狼舒服了就把黑狗舔了几舌头, 黑狗立刻四爪朝天躺在沙滩上。

  这时候, 老狼突然张开嘴向黑狗的后裆里咬去。

  黑狗见状, 立马爬起来。

  老狼觉得黑狗误解了它的意思, 就叫了一声, 然后自己躺下去又爬起来。

  黑狗只好又四爪朝天躺下去。
老狼把嘴伸到黑狗的裆里闻了闻, 发出了一声怪叫。
黑狗爬起来, 用前爪搔了搔下身, 然后抬起头, 向着狗村的方向恶狠狠地叫了十几声。

  老狼终于知道了黑狗的遭遇。
老狼伸出右前爪, 在黑狗的背上拍了拍。
黑狗就围着那一百只羊跑了一圈, 向着老狼点了点头。

  那年, 二百多条狼涌进狗村。
狼群进狗村只是想把狗村的人吓跑。
在神海子还没有人的那些年岁里, 狼过着无忧无虑的温饱生活。
它们饿了, 就弄一只黄羊和狍子来吃。
饱了, 就领着狼崽子们满沙包地乱跑消食。
那时候, 狼不滥咬杀动物, 只要能吃饱肚子, 它们就不惊扰其他动物。
自从神海子边上来了一帮人后,狼群的生活被打乱了。

  人见了动物就杀, 不管是身体强壮, 还是口齿大的和口齿轻的见一个杀一个。
能吃就吃, 吃不掉的就喂狗。
特别是那个狗娃子村长, 每年冬天都要搞什么赛狗大会。
因为这个赛狗大会, 多少个无辜的动物被杀死了。
一个冬天的赛狗大会至少有几百条动物被杀死。
狗娃子当上村长后,大量养狗,狗多了,人喂不起狗,就杀沙漠里的动物给狗吃。
狗村的两千条狗,十条狗吃一只黄羊,一天就会吃掉二百只黄羊。
多么可怕的数字。
狗村人的滥杀滥捕,使沙漠中的野生动物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大量减少了。
连狼都抓不到动物了。

  狼群闯进狗村, 不但没有赶跑人, 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进村庄的二百条狼, 被狼爷打死了一百条。
老狼的狼弟狼妹狼老婆狼儿狼女全都让打死了。
老狼虽然咬死了狼爷, 但是, 失去家人的痛苦始终折磨着老狼。

  狼爷死后, 老狼觉得报仇的时机到了。
老狼率领了一群狼窜进狗村, 挖开了狼爷的坟, 吃掉了狼爷的肉。

  老狼想, 狼爷被狼吃掉, 狗村的人一害怕, 就会离开狗村。

  但是老狼错了, 狗村的人不但没有走掉, 狼又与狼娃子结了仇。

  狼爷的儿子狼娃子扛起了那杆要命的双筒猎枪。
老狼只好把报仇的时间往后移。
老狼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 只有在沙漠深处大量繁殖后代。
等狼群成了阵势, 就可以报仇了。

  老狼压根都没想到, 狗村的狗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投靠它。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狼爷用他那杆双筒猎枪一夜打死了一百只狼。
眼下, 黑狗赶着一百只羊投奔了狼。
从这一点来看, 黑狗是个聪明狗。
黑狗知道狼的心思, 狼的痛苦, 狼的仇恨。

  多少年了, 老狼一直想找狗村人报仇, 但它和它的狼群因为惧怕那杆双筒猎枪, 而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黑狗自己找上门来。

  老狼可以知道村子里的许多事情了。
老狼报仇的机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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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柳树

  狗村的村庄没有以前那么整洁美丽了。
各家的房前屋后都堆满了各种杂草。
梭梭柴一堆一堆的, 院子里有, 房后面有, 连路上堆的也是。
许多人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狗屎。
人走路不小心就会踩一脚狗屎。

  那一年, 狗村人在神海子边上发现了几棵柳树。
他们把柳树移栽到村庄里。
几年时间, 狗村人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是柳树。

  柳树的绿阴就盖满了庄子。

  就在花黄两条母狗失踪的那年春天, 狗村所有的柳树刚刚发芽, 树上就长出了毛斋斋。
几天时间, 那些毛斋斋就把所有柳树上的叶子全吃光了。
狗村人觉得奇怪, 村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种事情。
狗村人一直等到布谷鸟都来了, 还是没有见到柳树叶子。
狗村的柳树就在这年春天全都死光了。

  柳树死了, 狗村人懒得去砍那些死树。
每当黄昏的时候, 这些死树上就落满了乌鸦。
成百上千的乌鸦哇哇地叫着, 叫得狗村人心烦意乱。
叫得时间长了, 狗村人就从乌鸦的叫声中感到了不祥。
夜晚的时候, 猫头鹰的怪叫声就从死树枝上传到了屋子里。

  让狗村的人夜夜感到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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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仇恨

  黑狗复仇的火焰始终在它的狗胸里燃烧着。
黑狗把一百只羊作为见面礼送给了老狼。
黑狗又通过老狼结识了沙漠里更多的狼。

  黑狗知道, 沙漠里的狼一天也没有忘记找狗村人报仇。
狼爷死的那天, 沙漠里的狼就知道了消息。
老狼带领着狼群夜里偷偷地溜进狗村, 把狼爷的坟墓刨开, 把狼爷连肉带骨全吃了。
第二天夜里, 狼群打算袭击狗村, 但被狼爷的儿子狼娃子的枪声吓退了。

  开始的时候, 狼并不想和人作对。
在千里沙漠, 只有神海子一个水源。
沙漠里所有的动物都要靠神海子的水生存。
在狗村人没有到来之前, 神海子是沙漠里所有的动物的天堂。
狼吃黄羊,吃狍子。
但吃掉的都是老弱病残。
狼吃其他动物, 只是为了生存。

  一只吃饱的狼, 就像一只吃饱的狮子一样, 从不伤害动物。

  狗村人侵占了神海子之后, 神海子周围的生态急骤变化。

  狗村的人饿也好, 饱也好, 见了动物就打。
狐狸皮做帽子,狼皮做褥子, 野猪皮做皮窝子, 想着法子把动物不当动物。

  在神海子周围, 仇恨狗村人的不仅仅是狼, 而是所有的沙漠动物。
狗村人给沙漠动物带来了恐慌, 带来了生命的威胁。
动物们白天不敢到神海子来, 只有晚上的下半夜才敢偷偷地来喝水。

  冬天, 动物们靠吃雪解渴。
到了夏天, 赤野千里, 动物们渴极了,就只好冒着生命危险来神海子喝水。
原来它们一天来一次神海子。

  现在它们三天, 甚至半个月才来一次神海子。
吃草是小事, 吃肉是小事, 能饱饱地喝上一肚子水, 才是最大的事。
原来它们把家安在神海子四周。
现在它们把家安在几百公里以外。
有些年老体弱的动物, 为了喝水, 在沙漠中走不到一半路就跌倒了, 变成了沙漠干尸。

  时间在推移, 仇恨在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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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美丽的神海子

  神海子仍然是那么美丽。
傍晚的时候, 神海子四周的沙漠被晚霞镀成金色, 神海子平静成一面宝镜, 倒映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
白云化出各种各样的图形, 在神海子中行走, 让整个神海子都活起来。
神海子边长着一百棵高大的胡杨, 这些胡杨树也在落日的余晖中变成了金色。
它们远远地倒映在水中, 偶尔有微风吹过, 岸上的胡杨在轻轻地摇, 水中的胡杨在轻轻地摇。
靠近水边的地方, 生长着许多水草。
最多的是芦苇, 还有蒲秧。
芦苇长出灯笼般的穗子的时候, 蒲秧也长出了褐黄的毛蜡。
晚秋的时候,苇絮经风一吹, 在神海子上空飘成雪花。
毛蜡也飘起来, 和苇絮一起装点着神海子。

  在神海子里生活的渔爷和鹰子仍然过着与世无争的神仙般的生活。
秋天, 是庄稼的收获季节, 同样也是渔爷的收获季节, 这时候, 神海子里的鱼肥了虾肥了, 各种飞禽孕育出的小生命也都长硬了翅膀。
它们成群结队地游戏在神海子里或盘旋在神海子上空。
渔爷和鹰子划着那只独木船, 在天鹅、 野鸭、 渔鹰群中游来荡去。
经常有调皮的水鸟站在渔爷的船上, 理理羽毛, 扇扇翅膀,尖尖地叫上两声, 逗得鹰子时时笑个不停。

  这个季节里, 鱼多了, 渔爷也就不忙了。
他每天只下一次网。

  就能有几筐子的大收获。
渔爷除了晾晒些鱼干外, 剩下的鱼, 渔爷就和村里人换粮食和其他的东西。

  狼爷和狗爷去世后, 渔爷就不到村上去了。
狗娃子骚搅过几回, 渔爷知道狗娃子不怀好意。
说实在的, 鹰子也大了, 该找个婆家了。
但是狗村没有一个小伙子渔爷能看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狗娃子一来, 渔爷就放开了自己养的十几只老鹰。
狗娃子就被十几只老鹰撵跑了。
渔爷不但养着鹰, 还养着天鹅、 野鸭、 狍子、 黄羊。
当然, 渔爷也和村里人一样, 养着五十条大狗。
渔爷虽然过着悠闲的日子, 但他通过黑狗失踪, 狼爷的尸体被狼吃掉这些怪事, 感到灾难正在慢慢逼进狗村。

  这种预感, 渔爷一直装在心里。
他对鹰子也没有说。
渔爷不给鹰子说婆家的真正原因就在这里。
狗村以后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
渔爷独身一人, 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但鹰子就不一样了。
她结了婚, 有了婆家, 有了娃娃, 就成了一大家子人了。
那时候,拖累就大了。
有时候,渔爷也想离开神海子。
但走出沙漠,是非常难的事。
夏天里,沙漠里说刮风就刮风。
冬天里,沙漠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走不上一段路,就会迷失方向。
为了鹰子,渔爷不敢轻易冒险。
能走出沙漠的只有狼爷一个人。
因为他会拨踪。
善辨方向。
但是狼爷死了。
狗村人注定要承受三灾八难吗?渔爷的心里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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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黄风

  许多年过去了。
神海子四周起了变化。
狗村人刚到神海子的时候, 四周长满了胡杨和梭梭柴。
狗村人砍胡杨树盖房子砍梭梭烧火做饭。
长一棵树需要十年, 砍一棵树只需抽一根烟的时间。

  眼下的神海子边上, 除了百棵大胡杨树毅然挺立外, 已经没有其他小树了。
梭梭柴更是不见踪影。
那一年, 狗村人突然发现, 他们砍柴要到很远的沙包里去了。
那儿的沙包里, 仍然长着胡杨和梭梭柴。

  那年夏天, 狗村受到了黄风的袭击。
半下午的时候, 狗村人先是感到有一丝丝凉风吹过。
接着就看到北面的沙包上平地里卷起了一道黄黑色的麻布。
麻布像被一双大手抖着, 越卷越高。
麻布下面, 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在跳舞。
一会儿工夫, 狗村就被黑黄色的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狗村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沙子钻进了眼睛, 大风撕咬着衣服。
人在风里站不住。
稍一抬脚, 腿就跟着风跑了。
所有的动物和人一样全都往房子里钻。

  这场大风卷着黄沙整整折腾到天黑下来。
黄风过后, 狗村到处都是黄沙。
路上、 院子里、 屋子里、 锅台上、 炕上都是厚厚的一层黄沙。
这次黄风之后, 狗村人感受到了沙漠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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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修城堡

  多年来一直在沙包里转悠的狼娃子突然不转了。
这让狗村人感到吃惊, 更让狗村人不理解的是狼娃子的举动, 他在屋子四周打起了院墙。
院墙足足有三人多高。
就是两个人搭上马架, 也翻不过去。
他砍来了十几棵胡杨, 做了一个笨重的大门。
这个大门,一个人费好大的劲才能推开。
狼娃子把院墙修得特别长, 院子也特别大。
大得超过了狗娃子村长家的院子。
这个院子可以容纳上百人。
狼娃子把自己的院子修成了城堡, 围墙四个角上是四个瞭望台。
院墙有一丈多厚, 中间可以走人。
这些活, 狼娃子一个人整整干了三年。
狼娃子没有到外面拉土, 就修起了城堡, 狗村人不知道, 狼娃子从哪里拉来了那么多的土。

  狗村的人说, 狼娃子真的疯了。

  狼娃子对狗村人的议论不理不睬, 他忙完自己的事后, 又扛上那杆双筒猎枪到沙包里转悠去了。

  这么多年了, 狼娃子基本上靠打猎为生。
他先前还吃点粮食,后来就干脆不吃了, 只吃野兽的肉。
狼娃子虽然扛着那杆双筒猎枪, 但轻易不开枪, 只有碰到狼了, 才能听到狼娃子的枪声。
狼娃子从不滥杀动物。
他打一只兔子, 可以吃一天。
打一只狍子,可以吃七八天。
只要肚子不饿, 他就不打东西。
抓那些小动物,对狼娃子来说是手到擒来。
一个小小的皮条扣子, 下到梭梭柴下,小动物们就争着把脖子伸进去, 甘愿让狼娃子吃。
狼娃子太熟悉野兽的习性了。
沙漠里的黄羊, 狼娃子想捉哪一只就捉哪一只。

  但是, 这两年, 沙漠里的情况发生了急遽的变化。
沙漠里的动物少得几乎碰不到了。
唯独狼越来越多了。
狼娃子有时能碰到成群结队的狼。
这时候, 狼娃子就是扛着双筒猎枪, 也不敢轻易下手。

  狼娃子和沙漠里的狼打了几年的交道, 发现狼越来越狡猾了。
它们什么时候都是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 遇着动物, 迅速散开, 形成包围圈后, 再慢慢地收缩圈子, 很少有动物能逃跑。
特别是那只老狼, 像狼群中的将军。
有胆有识有谋略。
它根本不让狼娃子有打狼的机会。
狼娃子知道, 狼在和他耗时间, 他一旦把子弹打光了, 对狼的威胁就彻底没有了。
狼娃子感到了危机。
狼娃子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狗娃子是村长, 蛮横霸道的狗娃子是不会听的。
狼娃子有一次对渔爷说了, 渔爷倒非常相信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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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阳痿

  狗娃子村长仍然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

  狗娃子村长五十岁的那年春天, 时间大概是二月二十二日,他让全村人给他过了五十大寿。
狗娃子村长自然酩酊大醉。
众人走后, 狗娃子村长就把一条白母狗叫进屋,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家巴什就是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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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狐子

  狐子在狗村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他整日里走东家串西家, 揉揉这家女人的奶子, 摸摸那家女人的屁股, 惹得全村的女人生气。

  狐子揉搓到手过几个女人, 肥过几次别人家的地。

  沙漠深处的女人原本就没有多少事情干, 男人们下地的下地,放羊的放羊, 她们一天价除了做饭就是睡觉。
觉不睡不行, 睡过头了头疼。
无聊的女人凑到了一起, 陈谷子烂芝麻的闲谝。

  这时候,狐子就凑过来, 在女人堆里嬉笑揉摸。
女人有女人的特点。
一个女人独处的时候, 男人怎么摸都行, 一群女人在的时候, 就不要轻易下手。
下手会产生两种结果, 一是这个女人突然正经起来, 一脸的正色骂你个狗血喷头。
二是一群女人会一窝蜂地围上来, 扒光了你的衣裤, 她们才不管什么地方长什么东西。

  狐子把女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踅磨到女人堆里采取摸得上就摸, 摸不上就跑的“ 泡略”。
狐子占了便宜跑了, 女人就骂骂咧咧说起了狐子。
日子久了, 有几个女人互相喧着喧着, 就把底露出来了。
原来她们跟狐子都有一腿。
女人一生气, 反倒把狐子骂成狐狸精了。
其实, 寂寞难耐的沙漠女人本来把那个事也不当回事。
除了本村的那些早已记熟的面孔, 再也看不到其他男人;除了听到鸡鸣狗叫外, 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除了生娃娃喂狗,再也没有其他事情。

  但是, 狐子千不该万不该欺骗她们。
吃着碗里的, 看着碟里的, 霸着锅里的。

  狗村的女人骂狐子是个狐狸精, 还真的骂对了。
狼爷打狼有一套, 狗爷养狗有一招。
狐子却是个捉狐狸的高手。
狐子尤其喜欢捉母狐狸。
他说, 母狐狸嘴尖尖的小小的, 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再配上一身缎子般的光滑皮毛, 赛过狗村的所有女人。

  狐子的这句话, 其实是给狗村的女人说的, 具体地说是给和他有过一腿的那几个女人说的。
自从知道了狐子的事情, 那几个女人就不和狐子胡缠了。

  狐子的长相还算可以。
棒棒头, 椭圆脸, 一双丹凤眼是从狐狸那儿学来的。
唯一不足的是有些秃顶。
狐子头上四周的头发都长得茂盛, 中间却忘掉长了。
光秃秃地像沙包。
狐子去找狗爷,求狗爷治治他的秃顶。
狗爷给狐子开了方子: 黑母狗鲜奶一两,一日擦三次, 百日后就生发。
狐子照方子做了, 果然见效。
秃头不秃了, 狐子又去骚女人, 女人还是不理狐子, 狐子就纳闷了。

  无聊的狐子只好去玩狐狸了。
狐子整天腰里别着夹脑, 胳膊上套着皮条扣子, 在沙漠里转悠。
偶尔在沙漠里和狼娃子相遇。

  狼娃子不理狐子, 狐子也不敢搭腔。
他们各走各的路, 谁干谁的事。
久居沙漠的人连语言都开始退化了。

  狐子刚开始捉狐狸的时候用夹脑。
这样捉到的狐狸不是前腿断就是后腿伤, 把一只漂亮的狐狸整得血胡丝拉的。
狐子要的是美丽的狐狸。
狐子后来就不用夹脑了, 而是用扣子扣。
狐子说,扣子就是把狐狸勒死了, 也会留下一具美丽的全尸。

  有一年, 狐子在沙漠里找到了一个狐狸洞。
狐子挖了一个下午, 结果从洞里挖出了一只小狐狸。
狐子高兴地把狐狸抱回家。

  狐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坑, 上面用木棍做了一个带翻板的盖子。
狐子想, 到明天, 我就有两只狐狸了。
果然, 狐狸妈妈来找小狐狸, 它不知道狐子设了机关, 结果就被翻进坑里。

  狐子高兴极了, 就把这事对狗娃子村长说了。
狗娃子村长率领他的狗队伍到狐子家看了后, 说, 我要那张狐狸皮。

  狗娃子村长走后, 狐子有些后悔, 不应该把捉住狐狸的事告诉狗娃子村长。
何况那是一只漂亮的母狐狸。
说不定狐子对母狐狸好了, 母狐狸摇身一变, 变成了一个美女, 狐子这辈子不就烧了高香了?
  狐子就试着亲近了几次母狐狸。
每次, 母狐狸都咬牙切齿,一副要吃掉狐子的样子。
狐子弄不成事, 又不敢得罪狗娃子村长,就像唐明皇弄死杨贵妃一样, 把漂亮的母狐狸弄死, 剥了皮, 把皮贡给了狗娃子村长。

  狐子和狗娃子村长的年龄差不多。
那年逃难的时候, 他的爹妈一夜之间就让土匪砍了。
狐子被狗爷救了。
到了神海子, 狐子就把狗爷当爹, 有事没事就往狗爷家跑。
狐子捉狐狸的本事还是狗爷给教的。

  狐子后来又在沙漠里捉到了几只公狐狸, 把狐狸皮全都献给了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就对狐子越来越好了。

  狐子养的那只小狐狸渐渐地长大了。
一年多的时间就长成了一只大狐狸了。
让狐子高兴的是, 这只狐狸是只母狐狸。
细细长长尖尖的嘴, 嘴尖上还有一点红, 像个小樱桃镶在上面。
一双丹凤眼似睁似闭, 时时都喷射着爱欲的火花。
两只对称的尖耳朵骄傲地竖在头顶, 时不时地一动一动, 仿佛两只毛茸茸的小手在召唤。
火红的一身缎子般油光发亮的毛, 包容着一颗千温万柔的心。

  小狐狸越长越大, 越大就越爱和狐子玩耍。
它对狐子很亲近,经常逗狐子开心。
有时候, 狐子坐在院子里, 狐狸就把前爪立起来, 为狐子跳各种各样的舞。
狐狸跳高兴了, 又是摇头, 又是扭腰, 还经常把屁股对着狐子使劲地扭。

  有一次, 狐狸扭屁股扭过了头, 结果放了一个臭屁, 熏得狐子三天都没有吃下饭去。
狐子想不通, 美丽的东西咋就放出了这么臭的屁。

  狐子有一次喝多了, 就把狐狸看成了美女……第二天, 狐子的美丽可爱的狐狸就跑了, 从此再没有回来。

  美丽的狐狸跑了, 狐子就跑到沙漠里去找。
找了一阵子没找到,狐子就想重新抓个狐狸。
眼下, 狐子到沙漠里抓狐狸要跑大半天的路。
狐子刚开始抓狐狸的时候, 神海子四周狐狸很多。
几年过去了, 神海子边上的狐狸就少了。
要想抓到一只狐狸, 必须跑很远的路, 翻很多沙包。

  这年秋天, 狐子独自一人, 跑进了一片茂密的胡杨林。
狐子进到林子里, 就觉得阴阴冷冷地有些怕人。
他刚想转身跑出林子,就觉得眼前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狐子停住脚, 就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狐子的眼睛在林子里扫了一圈, 也没有看到东西。
虽然没有看见东西, 却感到有一股气罩在他的周围。
狐子就往前跑了几步, 突然看到在五十步开外的小沙包上坐卧着一只一身白毛的狐狸。

  那只白狐狸望着他, 双爪举起, 好像在作揖。

  狐子哇的一声, 吓得转身就跑。
跑了一阵子, 狐子扭头一看,白狐又坐在不远处的沙包上向他作揖。
狐子哪敢再看, 一趟子就跑回了狗村。
狐子回来后就病倒了。

  狐子躺了一个多月, 用狗爷教给他的方子才把病治好。
狐子自小聪明, 什么东西一看就会。
来到神海子后, 狐子就干起了劁猪骟马的事情。
狐子劁的第一条狗, 就是狗娃子村长家的那条像牛娃子一般大的黑狗。

  一天, 狗娃子村长一把拉起狐子说, 我问个事, 你给我老实说。

  狐子连连点头, 我照实说, 照实说。

  狗娃子村长一脸严肃地说, 你的家巴什咋那么大?
  狐子贼贼地笑着说, 我用了老爹留下的秘方。

  狗娃子问, 啥秘方?
  狐子说, 每天吃两个卵子, 就管用。

  狗娃子问, 什么卵子?
  狐子说什么动物的卵子都行。
不过, 狗卵子最好。

  狗娃子村长兴奋地说, 真的管用吗?
  狐子发誓说, 不管用你把我的割掉。

  第二天, 狗娃子村长就让狐子劁了一条公狗, 把两个狗卵子煮着吃了。
一个月下来, 狗娃子村长吃掉了六十个狗卵子。
狗娃子村长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家巴什不但又有力量了, 而且还好像长长了一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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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狼狗

  苦恼的狗娃子村长躺在床上睡不着觉。
半下午的时候, 狗娃子村长突然听到了院子里有陌生的狗叫声, 那声音铿锵有力。
狗娃子村长一轱辘从炕上翻起身, 跑到院子里一看, 失踪多少年的花母狗和黄母狗带着一群像狼一样的狗娃子聚在院子里。
狗娃子村长平生还没有见过长得像狼一样的狗娃子。
它们个个体壮尾长,嘴巴尖尖的, 两个耳朵直直地竖着。
背是青黑色, 肚子是黄白色。

  狗娃子村长迷怔了, 他不知道它们是狗还是狼。

  狗娃子村长正在纳闷的时候, 十几条像狼一样的狗一起扑向了狗娃子村长。
眼看就要扑到狗娃子村长身上了, 蹲卧在边上的花母狗和黄母狗同时叫了一声, 那十几条狗像是得令一般齐齐地站住了。

  狗娃子村长吓得钻进屋子, 顶了门不敢出来。

  第二天早上, 狐子来了, 狗娃子村长才走出屋子。
说来也怪,花母狗和黄母狗好像忘掉了以前的事情, 不但对狗娃子村长无怨无恨, 而且很殷勤地给狗娃子村长看家护院。
那十几条像狼一样的狗, 也像是认识狗娃子村长一样, 俯首摇尾, 很听狗娃子村长的话。
狗娃子村长有十几条长得像狼一样的狗撑腰, 在狗村又威风起来了。

  就在十几条像狼一样的狗来到狗娃子村长家半个月之后, 狗村的三百条母狗失踪了。
狗娃子村长得到消息后, 领导着他的十几条狼狗向沙漠追去。
直追到太阳落山, 还是没有追到那群母狗。

  三百多条母狗好像滴在沙包上的雨水, 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半年后, 那失踪的三百条母狗齐齐地回到了狗村。
每条狗都领回了五条像狼一样的狗娃子。
狗村的狗一下增加了一千五百条,狗村狗的总数就上升到了五千五百一十条。

  三百条母狗回来后的第二年春天, 狗村的另外一千七百条发情的母狗突然也失踪了。
和那三百条母狗一样, 仅仅过了半年,一千七百条失踪的母狗齐齐地回到了狗村, 它们各自领着五条像狼一样的小狗。
狗村的狗一下增加到了一万四千零一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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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家

  黑狗成了狼的朋友后, 日日月月年年都想着报仇的事。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黑狗已经憋了十年了。
黑狗怀着报仇的心思,常常夜里潜回狗村, 和其他狗接触, 并不断地做它们的狗思想工作, 鼓动它们离开狗娃子村长, 离开狗村, 去建立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自由的狗村。
黑狗对老狼有承诺。
黑狗在老狼跟前发过毒誓, 一定要替狼报仇。
凭着这一点, 黑狗取得了老狼的信任。

  那年春天, 狗村的三百条母狗发情, 却找不到公狗办正事。

  狗娃子村长又满足不了众母狗的要求。
黑狗了解了这一重要情况后, 潜入狗村, 带着三百条母狗来到沙漠深处, 让三百条公狼着实过了把瘾。
等三百条母狗生下狗娃后, 黑狗又把它们全都送回了狗村。

  这一切, 荒淫无度的狗娃子村长连做梦都想不到。

  他正肆无忌惮地劁公狗吃狗卵子。
后来, 狗娃子村长吃狗卵子不过瘾, 就开始吃狗鞭。
公狗的狗鞭被割掉, 活下来的很少,大多数都得了破伤风死了。
对于这一点, 黑狗了解得清清楚楚。

  黑狗知道, 狗群对狗娃子村长已经有了反叛的情绪。

  这一年, 黑狗又带领了一千七百条母狗和沙漠里的公狼交配。

  狼狗娃子长大后, 黑狗就率领着一千七百条母狗和八千五百条狼狗娃子回到了狗村。
母狗们既过了瘾, 又有了后代, 自然个个感谢黑狗。
黑狗在这一万多条狗中, 威信一涨千丈高。

  黑狗回到狗村后, 公开了身份。
它明明白白地让狗娃子村长知道, 它就是那条曾经被狗娃子村长骟掉的给狗娃子看过家护过院的黑狗, 它就是那条让狗娃子村长把它和花母狗两对恋狗活活拆散的那条黑狗, 它就是那条令他难堪的黑狗。
黑狗要公开报仇。

  黑狗明显地老了。
两个耳朵耷拉着, 两只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但偶然一睁, 就透射出了锐利和威严的狗光芒。
黑公狗虽然老了, 却有一身光滑的皮毛。
动物和人不一样, 人割了生殖器,整个身体就萎缩了。
动物被骟掉后反而会长出魁梧的身材。
黑狗现在成了真正的领袖。
可以看出, 它在众狼狗中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狗村人看到, 黑公狗的四周, 始终都围着四十九条狼狗,黑公狗走到哪里, 那四十九条狼狗就跟到哪里, 俨然是黑公狗的四十九个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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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战书

  黑狗回到了狗村, 狗娃子村长当天就知道了。

  狗娃子村长问狐子, 那条黑狗回来了?
  狐子说, 回来了。

  狗娃子村长说, 真是我的那条黑狗吗?
  狐子说, 千真万确, 它是我劁掉的, 剥了皮我都认识。

  狗娃子村长说, 日他妈的, 黑狗咋不回到我身边来?
  狐子说, 你劁了它, 它结了仇, 怕是要报仇哩。

  狗娃子村长说, 报个球哩, 一条狗能弄成啥事情。

  狐子说, 说不准哩。
黑狗回来后, 就把几千条狗弄到了麦场上。
看样子, 它也要日弄起个狗村哩。

  狗娃子村长生气地说, 狗日的狐子, 你是不是跟了黑狗, 咋就撑起它的威风哩。

  狐子说, 我说的是实情, 你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狗娃子村长生气地说, 去个球, 让我去看一条狗, 我成啥了。

  我是狗村的村长。
你去, 你现在就去, 去熟熟它的皮子。

  狐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见狗娃子村长瞪着眼睛, 就没有吭声。
他掂了一根棍子去找黑狗。

  黑狗回来后, 把窝安在打麦场上。
麦场边上有一堆像山一样的麦草垛, 黑狗指挥它的四十九条保镖从四周掏洞, 总共掏了七七四十九个洞。
洞洞都通到麦草垛的中央。
中央四四方方的, 像房子那么大。
黑狗就安卧在那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 四十九个洞口各卧着一条狼狗, 保卫着黑狗的安全。

  狐子掂着棍来到打麦场上, 看到黑狗正蹲卧在麦场中央, 指挥着众狗在进行狗事训练。
狗事训练还真他妈像回事。
一会儿这条狗把那条儿摔倒了, 一会儿三四条狗围着一条狗在撕咬。
黑狗不时汪汪地叫两声, 那声音仿佛是人的笑声。
众狼狗们听到黑狗的汪笑声, 格斗得更欢了。

  狐子看到黑狗正在聚精会神地训练狗队伍, 就悄悄地溜到黑狗的背后, 轻轻地把棍举起来, 毫不犹豫地一棍打下去。
也就是刹那间的事, 黑狗猛然一转身, 对着狐子汪了一声。
狐子被这突然的叫声震住了, 举在手里的木棍也停在了空中。
也就是在愣神的当口, 那四十九条狼狗同时蹿过来, 一下就把狐子按倒了。

  狐子醒来的时候, 躺在狗娃子村长家的炕上。
狐子全身其他地方都没有受伤, 唯独老二没有了。
狐子劁了一辈子狗, 最后还是让狗把他劁了。

  黑狗指挥着狗保镖, 把狐子的球咬掉后, 又让它的四十九条狗保镖把狐子拖到了狗娃子村长家。
黑狗这种做法, 好像古代的人打仗前下战书一样。
黑狗把狐子当战书一样下给了狗娃子村长。

  狗娃子村长从外面回来后, 见狐子一身精光地躺在院子里,大腿上血丝胡拉的,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狗娃子村长一怒之下,就扛了把铁叉往打麦场上跑去。
狗娃子村长刚刚跑到半路上, 就看见有四十九条狗齐齐地蹲坐在路中央。
四十九条狗见到狗娃子村长, 就汪汪地叫着追过来。
狗娃子村长哪里见过这阵势, 吓得扔了铁叉, 放趟子跑回了家。

  四十九条狗只是吓唬了一下狗娃子村长。
黑狗安排过, 现在还不到咬死狗娃子村长的时候。

  狐子虽然被狼狗咬掉了老二, 但跟随他多年的那条白狗却对狐子有情有义。
在狐子疼得吱麻乱喊的时候, 白狗就用舌头舔狐子受伤的地方。
狗的唾液有消肿止疼的作用。
在白狗的精心照料下, 狐子躺了三个月, 伤就好了。
但狐子的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一马平川。
那地方没内容了, 狐子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人一天天变瘦变小, 像一个倒掉东西的麻袋, 缩成了一个小老头。

  一天, 黑狗让四十九条狼狗把狐子“ 请” 到了打麦场上。
黑狗一脸和蔼, 又是汪汪又是用两个前爪比画, 狐子才明白, 黑狗是让他做 一个狗拉爬犁。
狐子跑回家, 把这事给狗娃子村长说了。

  狗娃子村长气哼哼地说, 一条狗还想坐耙犁。
耙犁是它坐的吗? 狗村, 耙犁只有我村长配坐。
不去, 不做, 看那畜生能咋样。

  黑狗在狗娃子村长家的时候, 狗娃子村长就经常坐着耙犁满沙包乱转。
那时候, 黑狗跑前跑后, 非常羡慕狗娃子村长。
现在,黑狗也要学当年的狗娃子村长了。

  狐子听了狗娃子村长的话, 就回家睡觉去了。
狐子没有了老二, 瞌睡特别多, 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狐子揉着眼睛走出门,却看到四十九条狼狗齐齐地围在门口, 恶狠狠地盯着狐子。
狐子害怕了, 只好拿了工具, 跟着四十九条狼狗来到了打麦场上。
狐子用了七八天的时间, 做了一个大爬犁, 爬犁上拴了十个套绳。

  黑狗坐在耙犁上, 让狐子套上十条狼狗, 然后威风凛凛地在打麦场上转了一圈, 众狗汪汪成了一片。

  黑狗在做好耙犁的第二天, 组织了三百条整整齐齐的狗队伍。

  黑狗坐着爬犁在中间, 左右后面各围着一百条狗, 共同组成了一个狗方队来到狗村。
黑狗耀武扬威地在狗村转了一圈。
狗队伍所到之处, 狗村人家家关门闭户, 不敢出来。
黑狗公开和狗村人挑战了。
黑狗率领的狗队伍在狗娃子村长家停的时间最长。
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狗娃子吓得顶了门, 大气不敢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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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躲狼、放火

  娃子不转悠了, 整天躲在他的高墙大院里不出来。

  不断有村民跑到狗娃子村长家要求根除狗患。
对于黑狗的暴行, 狗娃子村长早已怀恨在心。
黑狗夺走了他的母狗、 女人, 夺走了他忠心耿耿的奴仆狐子。
他早就想收拾黑狗了, 但他想不出好办法收拾黑狗。
一天, 狗娃子村长放下狗架子, 请渔爷、 三麻子商量灭狗的办法。
渔爷说用火攻。
狗娃子一拍大腿说, 好好好,这个办法好, 一把火就能把那狗日的烧个精光。

  狗村的这几个厉害人, 先前并不想耳识狗娃子村长。
但狗在狗村闹得实在不像话了。
特别是公狗弄死了一个女人之后, 狗村人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别扭是小事, 人和狗之间的矛盾成了大事。

  矛盾转化了。
所以, 狗村人和狗娃子村长在打狗的立场上一致了。

  在以后的无数个夜里, 狗娃子村长派了一批又一批人到打麦场上去放火。
但都没有成功。
狗的听觉太灵了。
只要稍微有些响动, 那四十九条狗立刻从四十九个草洞中窜出, 汪汪地叫着向人扑去。
人根本接近不了麦草垛。

  狗娃子村长没有把打麦场上的狗窝烧掉, 自己的柴火垛却着火了。
那天下午, 有人看到黑狗的一条狗保镖从狗娃子村长邻居家的灶火洞里叼了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棍, 扔在了狗娃子家的柴火垛上。
柴火垛转眼就被烧了个精光。

  有人建议, 让狗娃子村长去请狼娃子, 有狼娃子的双筒猎枪,就能把黑狗消灭掉。
狗娃子村长开始拉不下面子。
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就只好去了。
狗娃子村长来到狼娃子家的大门口,整整叫了半天门,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狗娃子村长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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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狗滋病

  狗娃子村长在筹划着灭狗的事情的同时, 却忘不了以前和母狗弄过的事情。

  黑狗好像知道狗娃子的心事。
那天, 黑狗的狗保镖把一条浑身长着杂毛的母狗弄进了狗娃子村长的院子……三天后, 狗娃子村长感到下身的家巴什又痒又痛。
他脱了裤子一看, 见那上面起了无数个小疙瘩。
几天后, 那些小疙瘩开始溃烂、 流脓。
浑身也开始发烧。

  英明一世的狗娃子村长病倒了。

  半个月后, 狐子突然溜进了狗娃子村长家。

  狗娃子村长有气无力地问, 你咋来了?
  狐子说, 黑狗让我来看你。

  听到狐子的这句话, 狗娃子村长感到一阵阵伤心。
他觉得,这一辈子, 黑狗是他的克星, 是他最大的敌人。
狗娃子村长突然觉得, 他好像不是黑狗的对手了。
狐子看到狗娃子村长没有以前威风了。
他的头发长长的, 像毡子一样胡乱地盖在头上。
脸也没有洗过, 脏兮兮地透露着晦气。

  看着病怏怏的狗娃子村长, 狐子心疼地问, 好好的一个人咋成这样了?
  狗娃子村长指指下身说, 那地方病了, 你给我看看。

  狐子小心翼翼地脱掉了狗娃子村长的裤子, 一股恶臭立刻冲裆而出, 呛得狐子差点吐出来。
狐子看见狗娃子村长的那东西肿得比叫驴的还粗, 浓浓的血水正往外渗着。
狗娃子村长的大腿两侧, 小肚子上也生出了黑黄的瘢疮。

  看到这情景, 狐子脱口道, 村长, 这是不治之症。

  狗娃子村长病恹恹地瞪了一眼狐子说, 狗日的, 你又胡诌了。

  狗娃子村长的这句话虽然说的有些力量, 但痛苦的表情还是从脸上透了出来。

  狐子说, 村长, 我咋敢骗你。

  狗娃子村长失望地问, 真的没有办法了?
  狐子吭哧了半天说, 办法倒有一个, 只是不好日弄。

  听了狐子的话, 狗娃子村长的眼睛里亮出了希望。
他急急地说, 狐子, 你说, 咋不好弄? 在狗村, 我想弄的东西就能弄上。

  狐子说, 听狗爷说过, 得了这种病, 只有狗脑子和狗 能治好。

  听了狐子的话, 狗娃子村长胜利地笑了一声。

  狐子接着说, 鲜热的狗 现挤现抹, 抹上百天, 病就好了。

  狗娃子村长有些兴奋地说, 这么简单的事, 有啥不好弄。
你去, 你现在就去给我拉一条公狗来。

  狐子有些结巴地说, 我, 我弄不来狗。

  狗娃子村长大声地问, 咋了?
  狐子说, 黑狗把全村的狗都弄到了麦场上去了。
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狗娃子村长猛然醒悟了。
这一切都是黑狗安排的。
狗娃子村长大喊一声, 黑狗, 你这狗日的, 就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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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老狼

  在狗娃子村长病重期间, 那条老狼带领着一百条狼来到了狗村。
这一百条狼没有进村庄, 而是来到了打麦场。

  一百条狼来到打麦场上, 没有和狗发生冲突, 这倒让狗村的人感到奇怪。
在狗村人的认识中, 狼和狗从来都是敌人。
但这一次, 他们的认识出现了偏差。

  一百条狼见了狗显得很亲热。
黑狗一改往日的狗脸, 夹着狗尾巴, 把老狼和狼群请到打麦场上, 为狼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黑狗大开杀戒, 让它的四十九条狼狗保镖到村子里弄来了十头牛,让一百条狼饱餐了一顿。
第二天, 黑狗又从狗村弄来了五十只羊款待一百条狼。
就这样, 整整折腾了一个星期, 总共弄死了狗村的五十头牛、 二百只羊。
那五十条牛鞭和二百条羊鞭自然让黑狗吃了。
一百条狼一条也没有进村, 它们血足肉饱后就回到了沙漠。

  老狼带着一百条狼来到狗村, 没有侵扰狗村。
这里面的原因,狗娃子和狗村的人都不知道。
真正知道原因的是黑狗。
当年黑狗发毒誓要替狼报仇。
才博得了老狼和狼群的信任。
老狼带着一百条狼来到狗村, 就是来检查黑狗的工作的, 看黑狗是否在兑现诺言。
这些事情只有黑狗清楚。

  狼和狗成了朋友, 这让狗村的人越加恐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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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恐慌

  老狼带着一百条狼走了, 黑狗就有些心烦意乱。
老狼走的时候, 没有给黑狗好脸色。
黑狗原打算让狼吃好喝好, 哄弄一下狼群了事。
但老狼没有承黑狗的情。
吃喝归吃喝, 事情归事情。
老狼的原则性很强。
黑狗知道, 老狼对他的工作不满意。
老狼嫌它的动作太慢了。
但黑狗也有活狗思想, 它不能确定狼娃子的死活。

  黑狗要报仇, 唯一怕的是狼娃子的双筒猎枪。
只要狼娃子一死,黑狗的报仇计划马上就可以实现。

  老狼走后, 黑狗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黑狗经常干一些连它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黑狗经常吃这鞭那鞭的, 有时候一时性起, 也会爬到母狗身上做做动作。
但却弄不成什么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 黑狗就对着狗娃子村长家的方向恶狠狠地汪汪两声。

  那一百条狼走后, 狗村的人开始无端地失踪。
有些人到神海子去挑水, 半天不回来, 等家人找上去, 却只有扁担和水桶。
有些人早上下了地, 晚上再也回不到村上。
还有些娃娃, 晚上还跟大人睡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 娃娃就不见了。
大人找遍全村, 找遍神海子、 找遍胡杨林, 就是不见娃娃的影子。

  狗村人生活在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狗村人唯一的判断: 人让狼吃了。
狗村人知道, 前一阵子,有一百条狼来到狗村的打麦场上, 和黑狗率领的狼狗队闹腾了六七天。
眼下的狗村人已经搞不清楚, 哪个是狗, 哪个是狼。
浑身的黄毛, 耳朵都端竖着。
说是狗, 它又像狼; 说是狼, 它又像狗。

  狗和狼已经成了一家了。

  狗村人成群结队地去找狗娃子村长。
但狗娃子村长已经连自己都顾不了了, 根本没有能力管人的事了。

  狗娃子村长自从得了狗滋病后, 浑身不断地生脓疮。
若不是狐子偷偷跑回来送吃送喝, 狗娃子村长怕是早就球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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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泡狗屎

  狐子看过狗娃子村长后, 就回到了打麦场上。
狐子不敢不回到黑狗那里。
四十九条狼狗时刻都监视着他。

  狐子钻进麦草垛中央比画着向黑狗汇报了狗娃子村长的病情。

  狐子虽然身在狗群中, 但他是人, 长着一颗人心。
当黑狗开始吃人的时候, 狐子难受极了。
他想跑, 但四十九条狗保镖把他看得死死的。
狐子哪里都不能去, 唯独能到狗娃子村长家去。
这是黑狗允许的。
黑狗要每时每刻了解和掌握狗娃子村长的情况。

  黑狗吃了无数个狗村的人之后, 终于要吃狗村的村长狗娃子。

  黑狗知道狗娃子染病在身。
但狗娃子是狗村的一村之长。
吃了村长, 整个狗村都会出事。
狗村如果没有村长, 狗村的人, 就会请狼娃子出来当村长。
这是黑狗最担心的事。
狼娃子一旦当了村长, 就会对付狗群。
所以黑狗一直不敢吃狗娃子村长。
在狗村,黑狗最怕的是狼娃子, 因为狼娃子有双筒猎枪。
多少年了, 黑狗一直派狗特务在监视狼娃子。
狗村人都说狼娃子疯了, 但黑狗一直认为狼娃子没有疯。
狼娃子越疯, 黑狗越怕。

  自从狼娃子打起了高墙大院, 黑狗对狼娃子监视得更紧了。

  黑狗派了十几条狗, 昼夜潜伏在狼娃子家附近, 监视着狼娃子的一举一动。
几年过去了, 狼娃子没有走出自己的大门一步, 而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天, 黑狗召集了几个狗头军师, 分析了从狼娃子家附近获取的情报。
众狗一致都认为狼娃子死了。

  黑狗确信狼娃子死了之后, 就决定吃狗娃子村长的肉。
它派了它的四十九个保镖, 一会儿工夫就把狗娃子村长用爬犁拉来了。

  狗娃子村长已经处在昏迷状态, 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狗娃子村长已经不认识黑狗了。
黑狗见到病恹恹的狗娃子村长, 突然没有了胃口。
黑狗觉得它的对手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狗心里就透出了一丝凉意。

  多少年了, 黑狗一直想和狗娃子村长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但这场戏还没有开演, 就到了结尾。
黑狗的心无端地烦躁起来,它摆摆爪子, 那意思是让其他狗吃罢。
一群狗得令, 一窝蜂似的一拥而上, 你一口我一口撕抢起来。
特别是那些被狗娃子村长骟掉的二夹梁狗, 恨不得把狗娃子村长的骨头都吃掉。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狗娃子村长就什么也没有了。

  黑狗眼睁睁地看着狗娃子村长被狗吃掉了。
黑狗突然伤心起来。
英明了几十年的狗娃子村长, 现在变成了狗肚子里的东西了。

  明天, 或者后天, 就变成了一泡狗屎。
活着的时候人模人样, 死去以后, 变成了狗屎, 这是狗娃子村长没有想到的事情。
黑狗想到这里, 一滴狗泪就流了出来。

  狗娃子村长被狗吃的时候, 狐子就站在旁边。
看到这惨不忍睹的场面, 狐子一下瘫坐在地上。
狐子本来想跪下来求黑狗放了狗娃子村长, 但狗群的动作太快了。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狗娃子村长就没有了。
狐子瘫坐在地上, 伤心极了。
狗娃子三十八岁当村长, 六十岁寿终狗嘴, 执掌狗村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对神海子周围的动物和狗村的人来说,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岁月, 但对狗娃子本人来说却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在二十二年的荣耀年华中,狗娃子享尽了人伦之乐和狗伦之乐。
狗娃子的一生的确没干多少人事。
上任伊始, 便鼓动村民大量养狗, 然后领着群狗把神海子周围的动物们赶尽杀绝。
动物稀少了, 他就把屠刀伸向了家禽家畜。
当狗村的狗远远地超过人的数量的时候, 人狗争食的事情必然要发生。
人吃狗那是在狗没有反抗人的能力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狗在狗村成了阵势之后, 狗吃人的事情就发生了。
物极必反。
狗娃子被狗吃掉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狗娃子村长在二十二年的村长生涯中, 天天都在享受。
临死的那一刻, 他都没有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 他是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享乐掩盖了事物发展的本质。
无度的享受是走向灭亡的一剂毒药。

  狗娃子村长死了, 连他的肉和骨头都没有了。
死掉的狗娃子村长不知道他死后会是这样一个下场。
狐子身在狗群中, 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以后会咋样? 也许他和狗娃子村长一样, 总有一天会被狗吃掉。
狐子想到这里, 不觉放声大哭起来。

  还记得狗娃子的爹狗爷临终前的一句话: 事莫过, 过有灾。

  在狗爷合眼的一瞬, 狗娃子可能听懂了狗爷的话。
后来, 狗娃子村长掌权了, 在狗村他可以支配一切了。
狗爷的忠告也就和狗爷一起被埋到了沙包里。
狐子想, 如果狗娃子早听了狗爷的话, 也不会落个这样的下场。
狐子该咋办? 狐子不知道, 狐子不知道!
  狐子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狗娃子村长没给狗村人带来好日子。

  狗娃子被狗吃掉, 狗村人一点都不知道。

  狐子在狗群中生活了许多年, 渐渐变得像狗了。
他有时候直起身走路, 有时候就像狗一样, 两只手按着地走路。
为了装得更像狗, 他在自己的屁股上绑了一条狗尾巴。
只要黑狗在场, 狐子撒尿的时候, 都翘着一条腿。
黑狗见了很喜欢。
狐子知道, 只有博得了黑狗的欢心, 才能生存下去。

  自从狗娃子村长被狗吃掉之后, 黑狗就不让狐子到狗村里去了。
狐子在打麦场上和狗一块生活的时间长了, 就有些想狗村的人。
他经常站在麦场边上, 张望狗村。
他是人, 人话他能听懂,人事他会干。
身在狗群中, 狗话他听不懂, 狗事他做不来。
在黑狗开始吃人的时候, 他恐惧极了。
那都是他的同类啊! 黑狗太残忍了。
因为不听黑狗的话,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狐子的十个脚趾头被狗保镖们咬掉了。
狐子没有了十个脚趾头, 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根本就跑不快, 一跑快就栽跟头。
认命吧, 狐子不跑了。

  黑狗吃第一个人的时候, 狐子就想跑到村里去报信。
但黑狗早有提防。
那段时间, 狐子的身边总是有五条狗跟着。
那天, 村长狗娃子被狗吃了, 狐子就伤心了好几天。
狗脸上长着毛, 说翻脸就翻脸。
狐子想, 他早晚也会被狗吃掉。

  狐子是人, 想过人的日子。
但他脱不开身, 狐子苦啊!
  在狗群中的狐子没有其他想头, 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人群中去。
他知道, 他总有一天会回到狗村, 和狗村的人一样过人的生活。
狐子曾经和狗娃子村长一起干过许多坏事, 得罪了许多狗村的人。
但狐子相信, 他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人, 是人, 狗村的人就会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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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白菜还是绿的

  狗村的秋天, 到处是一片肃杀。
干冷的阴风不断从沙漠的西边吹来。
几场秋风刮过, 神海子边, 沙包上, 村庄里所有的植物都枯黄了。
神海子里的鸟们早早就走了。
沙包上的树一夜之间就掉光了叶子, 变成了一棵棵光秃秃的干树枝, 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天空, 仿佛在呼救着什么。
满村庄都是枯黄的树叶子。
秋风一吹, 哗哗哗地到处乱窜。
各家门前园子里的菜被秋霜一打, 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变得蔫头耷脑。
韭菜伏倒在地上, 黄瓜秧子干死在架上。
剩下的几个老黄瓜, 变成了黄黄的棒槌。
茄秆落尽了叶子, 枯枝上三三两两地吊着几个蔫茄子。
满园子里, 只有大白菜还是绿的。
这是枯黄的园子里唯一的一块生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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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狂犬病

  狗娃子村长被狗吃掉的第三天, 狗群就出事了。

  那天, 黑狗带领狗队到神海子边去喝水。
那条曾经让狗娃子村长染上狗滋病的杂毛母狗见到神海子的水后立刻狂叫起来。
它一边叫着一边往后缩着, 显得很恐惧的样子。
不一会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在回打麦场的路上, 又有几条狗也像杂毛狗一样狂叫着。
它们见土块咬土块, 见树咬树, 见什么咬什么。
最后终于开始狗咬狗了。
凡是被那些狂叫着乱窜的狗咬过的狗, 一会工夫, 也开始狂奔狂咬。
整个打麦场上, 群狗狂叫着咬成了一团。
有几条狗还向狗村窜去。
咬伤了狗村的几个人。

  黑狗知道那些狗得了狂犬病。
黑狗发现, 那些得了狂犬病的狗都是吃了狗娃子村长肉的狗。
那天夜里, 有二十条狗吃了狗娃子村长的肉, 这二十条狗都得了狂犬病。
万幸的是黑狗的四十九条狗保镖都没有吃狗娃子村长的肉。
那四十九条狗经常跟随在黑狗的周围, 是黑狗的亲信。
黑狗干什么, 它们就干什么。
黑狗吃什么, 它们就吃什么。
黑狗不吃的东西, 它们从来不吃。
四十九条狗在狗群中有很高的狗身价。
它们个个都会来事。
它们在黑狗面前百依百顺, 摇尾献媚。
只要黑狗不在, 它们就把尾巴竖得直直的, 俨然是黑狗的样子。
有时候也欺咬其他的狗。
被咬的狗自认倒霉。
因为它们不敢惹黑狗的保镖, 惹了黑狗的保镖, 就等于惹了黑狗。
黑狗是狗头目, 头目身边的狗, 谁惹谁倒霉。
这些保镖若看到狗群中哪条狗不顺眼, 就在黑狗耳朵边传上几句狗闲话。

  黑狗立刻动怒, 那条被诬陷的狗就倒霉了。
它们有的被赶出狗群,有的被活活吃掉。
所以, 一万多条狗都惧怕四十九条黑狗的保镖。

  多数始终怕少数, 多数始终被少数统治, 这是千古不破的真理。

  黑狗选这四十九条狗当保镖, 首要的条件要跟它一样——也就是说没有卵子。
黑狗非常清楚, 那些没有被劁掉的公狗是不可靠的。
它们一旦碰到了发情的母狗, 就会不顾一切地跟上母狗跑掉。
公狗一旦被劁掉, 就没有了欲望, 就会死心蹋地的为黑狗服务。
如果说黑狗是狗皇帝的话, 那四十九条狗就是名副其实的狗太监。

  黑狗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四十九条狗自从成了它的贴身保镖后, 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它。
每年春天, 狗的发情期到的时候, 也有母狗找那些狗保镖胡骚情。
狗保镖们正狗君子般地就把那些骚情母狗咬跑了。
对此黑狗很满意。
黑狗自己弄不成事,它也不希望它身边的狗能弄成事。
这是所有当头儿的通病。
宁让我负天下狗, 不能让天下狗负我。
人一样, 狗也一样。

  那二十条狂犬咬了其他的狗。
被咬的狗立刻就疯了。
疯了的狗又去咬其他的狗。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一百多条狗就染上了狂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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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人和狗

  狗村成了名副其实的狗村。
打麦场上, 神海子边, 狗村的庄子里, 到处都是狗。
它们三五成群, 跑东溜西, 根本不把狗村的人放在眼里。
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吃谁家的牲畜, 就吃谁家的牲畜。
原来的时候, 狗村家家都养着狗。
这些狗被黑狗弄到打麦场上, 过了一段自由的狗日子, 再回到狗村后, 它们的狗脸就变了。
它们有了新主人, 就不认旧主人了。
它们见了以前的主人, 一改往日的奴相, 尾巴不摇了, 舌头不舔了, 腰不弯了, 而是恶狠狠地对着主人汪汪。
狗村人觉得狗村的天真正地变了。

  对于人的失踪, 狗村人还在胡乱猜着。
大多数人认为失踪的人是被狼叼走了。
因为当年狼爷的孙子就是被狼叼走的。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 人是被麦场上的狗吃掉了。
麦场上有一万多条狗。

  它们已经吃光了村里的牲畜。
靠猎取兔子黄羊根本填不饱肚子。

  狗村原来有鼠患。
那时候, 狗有的是吃的。
它们不咬耗子, 它们不管闲事。
自从狗缺了吃的以后, 全村的老鼠也被狗吃光了。
村子里, 沙包上, 凡是有老鼠洞的地方, 全都让狗刨了。
狗吃老鼠倒有些办法, 它先把老鼠洞刨开, 然后把狗嘴对着老鼠洞口吹气,吹上几下, 老鼠就窜出来, 钻进了狗嘴。
狗吃完了村上的老鼠就开始吃猫。
猫是老虎的舅舅, 狗是轻易吃不上的。
狗还没有挨近猫, 猫早蹿到了树上, 给狗来个干瞪眼。
狗吃不上猫, 就把气撒到鸡身上。
狗吃鸡一吃一个准。
一个丈子上去, 鸡还不知道咋回事, 脖子就被咬断了。
一只鸡, 一条狗可以饱餐一顿。
一万条狗每天都吃一只鸡, 狗村的鸡几天就被吃光了。

  狗村人眼睁睁地看着狗村的家畜家禽都被狗吃光了。
眼下,狗村只有两种动物: 一是人, 二是狗。
人和狗迟早要发生一场恶战。
这场恶战的目的只有两个字: 生存。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狗村失踪的人是被狗吃掉了。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证明了狗村人的猜测。
那天下午, 村南头的一个妇女去神海子挑水, 就没有回来。
狗村人在神海子边上见到了血迹。

  他们顺着血迹寻找, 结果看到血迹向打麦场方向去了。
狗村人不敢到打麦场上去。
那里是狗的世界。
三麻子胆子大, 她领了两个人, 偷偷地溜到打麦场边上, 她要看看这群狗究竟在干什么。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三麻子看到打麦场中央立着一个杆子,杆子上面竟然绑着一张人皮。
黑狗就蹲坐在杆子下面, 成千上万的狗围着黑狗。
三麻子她们哪里见过这阵势, 三个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三麻子不敢声张, 带着两个人悄悄溜回了狗村。

  打麦场, 曾经是狗村人的乐园。
每年秋天, 全狗村的人都聚集在打麦场上, 用欢笑收获一年的果实。
但眼下, 打麦场成了狗世界。
打麦场没有人的欢颜笑语, 却成了葬送狗村人的鬼蜮狗窝。

  三麻子回到村庄后, 就把看到的情景对狗村人说了。
听了三麻子的话, 全狗村的人都恐慌起来。
狗村人面临着被狗吃掉的危险。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躲过这场灾难。
好多妇女娃娃听了三麻子的讲述, 当时就吓得哭起来。
她们仿佛觉得今天、 明天、或者后天, 就会被狗吃掉。
狗村人苦啊! 想当初, 他们为了活命,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灾难, 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土匪的追杀。
虽然一路上死了不少人, 但活着的人终于走进了沙漠, 找到了神海子。

  他们在神海子刚刚安顿下来, 过了几十年的安稳日子, 却又碰到了狗害。
狗村人前世不知造下了多少孽, 今世咋就这么苦啊!
  狗村人突然醒悟了。
几年前, 狼娃子修高墙大院的时候, 他们都认为狼娃子疯了。
但现在看来, 狼娃子不但没有疯, 而且有先见之明。

  狗村人突然觉得, 只有狼娃子才能救狗村。

  狗村人成群结队地涌向狼娃子的高墙大院, 敲打着狼娃子高大的木门, 呼喊着狼娃子的名字。
他们一连喊了三天, 狼娃子的大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想翻墙过去, 但墙太高了, 墙头上还斜插着尖尖的木棍, 木棍上又绑着铃铛刺。
狗村人叫不出狼娃子, 都认为狼娃子死了。
因为好多年都没有见到狼娃子出过他家的门了。

  狗村人找不到狼娃子, 就跑到神海子边上去找渔爷。
自从狗村人开始失踪后, 渔爷就把他的家安在了神海子中央的水面上。

  狗村人不知道渔爷咋把房子弄到水中央的。
四根高大的胡杨木栽立在水中。
四根柱子上面用胡杨椽子绑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房子。
在平常的日子里, 狗村人只能望见木房子, 而接近不了木房子。
现在, 为了保住狗村, 保住狗村人的命, 就有几个人下水游到了渔爷的木房子跟前。
这些人费了好大的劲, 才从木柱子上爬到了渔爷的房子里。

  渔爷的房子里空空的, 渔爷和他的女儿鹰子, 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狗村人找不到渔爷, 就推举三麻子管事。
三麻子也不推辞,就和喜爷管起了狗村的事。
三麻子从狼娃子家的高墙大院上受到启发, 召集全村人夯墙修院子。
但干打垒的墙夯起来太慢了。
三麻子只好让狗村人去砍胡杨树, 用圆木来栽院墙。
三麻子把狗村人分成几个组, 一家家地栽院墙, 加快了栽院墙的速度。

  一天, 三麻子正领着一伙人栽院墙, 突然窜来了十几条狗,这些狗像疯子一样狂叫着, 见什么咬什么, 眨眼工夫, 疯狗们就扑到了人跟前。
栽院墙的人急忙举起铁锨打狗。
一袋烟的时间,虽然打死了几条狗, 但还是有几个人被狗咬了。
没有被打死的狗又折回头向打麦场上跑去。

  发生了疯狗咬人的事情后, 狗村人感到狗大规模地向狗村进攻的时间不远了。

  由于狗村的人经常失踪, 三麻子就严禁狗村的妇女和娃娃出门。
中年汉子出门, 也必须十人一伙, 手里还要拿上铁锨和镰刀。

  三麻子还组织了一个十人望风队, 专门监视狗的活动。
最让狗村人头痛的是到神海子里打水。
在一天的时间里, 白天是群狗喝水的时候, 傍晚是野兽喝水的时候。
在这两个时间段里, 狗村人不敢靠近神海子。
到了晚上, 狗村人更是不敢出门。
前一阵子狗村的十几个人失踪, 十有八九都是在晚上。
狗村人能到神海子去的时间只有早上。
早上, 野兽远离了神海子, 打麦场上的狗群也在睡大觉。
三麻子就利用这段时间, 带领狗村人到神海子去挑水。

  早上, 他们必须挑够一天的用水。
如果早上不把水缸挑满, 只好等到第二天再挑水。

  狗村人过着半封闭的日子。
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降服打麦场上的狗群。
人和狗的悬殊太大了。
狗村只有一百多个人, 打麦场上的狗有一万多条。
一百条狗对付一个人, 人只有吃败仗。

  男人们在三麻子的带领下在紧张地栽围墙, 女人和孩子们躲在家里, 成天向着神海子的方向祷告, 期盼着神海子降福于狗村人, 希望能出现奇迹, 让打麦场上的狗死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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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瘟疫

  黑狗终于有些怕了。
得狂犬病的狗越来越多, 两个多月的时间, 不断地发生狗咬狗的事情。
大约有一千条狗染上了狂犬病。

  先前那一百条得了狂犬病的狗, 在咬了几条其他的狗后就开始躺倒在地, 浑身不断地抽搐, 抽着抽着四个爪子就不动了。
这些狗躺在地上, 四肢和躯体没有一点感觉, 只有两个眼珠子在转着。

  眼珠子转不上半个下午, 一条狗就死了。
几天时间里, 一百条狗就这样全部死了。

  黑狗知道, 要这样死下去, 到不了冬天, 它的狗村就会灭亡。

  狂犬病是一种传染病, 狗咬狗能传染,狗咬人,也一定能传染。

  黑狗终于有了主意。
它把一千条有狂犬病的狗赶到狗村, 让它们去咬狗村的人。
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即保全了它的狗村, 又灭掉了狗村的人, 使狗村真正成了狗村。
黑狗有些得意了。
他命令它的四十九条狗保镖把有狂犬病的狗全都赶到狗村去。
威风了多年的四十九条狗保镖, 狗见狗怕。
那些得了狂犬病的狗虽然狗智不清, 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改不掉。
它们敢咬其他狗, 但见了狗保镖仍然害怕。
因此, 一千条疯狗就被很轻易地赶到了狗村。

  黑狗高兴了。
一千条疯狗, 十条狗咬一个人, 狗村的人就会全都被咬成狂犬病人。
狗村人的灭亡没有几天了。

  一千条疯狗进入狗村后, 的确是见什么咬什么。
但狗村鸡没了, 鸭没了, 猪没了, 羊没了, 牛没了, 马没了。
这些东西半月前就让狗吃光了。
剩下的牲畜让狗村人圈到院子里, 根本吃不上。

  三麻子看见黑压压狗群涌进狗村, 立刻让所有栽院墙的人都撤到了栽好院墙的院子里。
一千多条疯狗在狗村的庄子里疯了三天,什么东西也没有咬到, 什么东西也没有咬疯。
没东西可咬的疯狗们, 又折回头涌向了打麦场。
在通向打麦场的半路上, 四十九条狗保镖们齐齐地挡住了一千条疯狗。
疯狗在四十九条狗保镖面前打了个旋, 就向神海子跑去。
它们疯得太厉害了, 连水都不怕了。

  这一千条疯狗围着神海子狂跑了三天三夜, 全都跳进了神海子。

  它们一边在神海子里游着, 一边使命地喝水, 一个晚上过去, 它们全都死了。
它们喝了太多的水, 被神海子的水胀死了。

  一场瘟疫就这样被神海子平息了。

  瘟疫虽然过去了, 但黑狗统治下的狗村却面临着更大的威胁。

  他们吃完了狗村的猪马牛羊鸡。
村狗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了。
唯一能吃的就是人。
但狗村的人已经对狗有了戒备, 家家都栽起了高大的围墙。
想捉一个人吃, 真是难上加难。

  黑狗为了让它的狗村生存下去。
就只好抓到神海子喝水的其他动物。
兔子早已被狗吃光。
狍子和黄羊一个星期才来一次神海子, 如果碰到下雨天, 那些动物半个月, 甚至一个月才来一次神海子。
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
它们的胃小, 每顿吃得少, 一天吃的顿数多。
狗唯一存食的办法是把吃剩的东西用土埋起来。
等饿了后挖出来吃。
眼下的情况是, 它们连肚子都吃不饱, 根本不可能藏埋东西。

  黑狗仍然过着毛丰食足的日子 。
四十九条狗保镖, 想尽办法捉了东西让黑狗享受。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 狗群里那些老一些的狗就有了怨叫声。
它们想起和人一起生活的那些岁月。
它们只需汪汪几声, 什么活都不用干, 人就会给它们吃的。
那时候, 没有人与狗的争斗。
看家护院子, 对狗来说只是个形式。
狗晚上睡觉, 白天高兴了汪汪几声, 人就满意了。
有时候, 它们去追兔子。

  那只是为了玩, 抓上抓不上, 人都不怪狗, 最多骂两声, 狗装得听不懂, 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是为了填饱肚子才不得不追兔子。

  追上一只兔子, 累得狗屁直淌, 追到一只小兔子, 群狗蜂拥而上。

  有的能吃上一块肉, 有的只能吃上一块皮, 还有的只能咬一狗嘴兔子毛。
狗群的老狗们觉得, 黑狗自己享受了, 却把它们带到了死亡的边缘。

  狗群中反黑狗的情绪越来越大。
黑狗感到了威胁。
为了保住它的狗江山,为了让它的狗村存在下去, 它决定率领众狗进攻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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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黑风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场黑风又一次袭击了狗村。
黑风卷着黄沙在狗村整整闹腾了一天。
神海子边上的一百棵千年老胡杨,被刮倒了五十棵。
神海子边上的神庙和神婆也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狗村的许多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刚刚栽好的木头院墙被大风吹倒吹走, 院子里的农具也被风刮的无影无踪。
有的人家还被沙子埋掉了房子。
房子承受不了沙子的重量坍塌了, 许多人被捂死在屋子里。
这场大风, 狗村损失太大了。
五家的房子被沙子埋掉, 十个人被捂死在沙包里。
狗村仅有的一些牲畜全都让风刮跑了。
全村只剩下了二百只羊。

  打麦场上, 那堆像山一样的麦草垛也被风刮走。
黑狗无窝可归当天晚上就带领着一万多条狗占据了狗娃子村长家的院子。

  给狗村人致命打击的是地里的庄稼。
一千亩地的麦苗被沙子掩埋, 五百亩棉花、 五百亩甜菜、 五百亩苞米和三百亩油菜地全都变成了沙包。

  唯一没有受到袭击的是狼娃子家。
他的高墙大院挡住了风沙的袭击, 巍然屹立在狗村。

  狗村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他们忘记了狗的威胁, 成群结队地跪倒在神海子边上, 祈祷神海子保佑他们。
许多人一边祷告一边述说着他们的不幸。
狗村人自从迁到神海子, 只有狼爷和狗爷在的时候才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
狼爷和狗爷去后, 狗爷的儿子狗娃子当上了村长。
他让大伙都养狗, 弄得狗比人多。
形成阵势的狗群现在终于和人作对了。
狗村人彻底醒悟了。
狗村人悲惨的今天, 都是狗娃子造成的。
三麻子突然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打死狗娃子呀, 打死狗呀!
  愤怒的人群跑到半路上的时候, 却被一位白发飘飘的老人挡住了。
老人背对着众人, 一声不吭, 右手缓缓地举起了一支双筒猎枪, 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声像炸雷一样响彻了狗村的上空。
枪声响过, 老人转过身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老人。
眼前这个白须飘飘、 身板硬朗的人不就是他们的狼娃子吗?
  三麻子带领狗村的人齐齐地下跪, 大声地叫着狼娃子, 请求狼娃子救救狗村。

  狼娃子又举着那杆双筒猎枪, 朝天放了一响, 枪声仍然像炸雷一样在狗村的上空响起。

  多少年了, 狗村人都没有听到过枪声了。
枪声是狗村人的灵魂。
狗村人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欢呼着涌向狼娃子。

  狼娃子让人们安静下来说, 这么多年来, 我没有走出大门一步, 你们都认为我疯了, 我死了。
我能死吗? 我不能死! 这是谁造下的孽。
这是狗娃子造下的孽。
狗娃子劁狗、 日狗、 吃狗鞭,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
兔子急了还咬人哩。
狗村养狗不错, 但养过头了, 让狗弄成了阵势。
什么东西成了阵势, 就降不住了。
狗村的一万多条狗已经吃光了狗村的牲畜, 吃完了牲口, 就要吃人哩。

  狼娃子说到这里, 狗村的人又一次呐喊起来, 打死狗娃子呀,打死狗呀! 愤怒的吼叫声, 淹没了狼娃子的声音。
人们一边喊着,一边往狗娃子家涌去。

  狼娃子大声喊道, 狗娃子早都死了, 狗娃子家被狗占了。

  狼娃子的喊声被人们的呐喊淹没了。

  狼娃子挡不住众人, 被愤怒的人群涌着向狗娃子家跑去。

  狗村的人涌到狗娃子家, 见狗娃子家的大门敞着, 几十条狼狗守在大门上, 恶狠狠地瞪着涌上前来的人群。
人瞪着狗, 狗瞪着人。
空气凝固在狗娃子家的大门前。
狗村人看到, 狗娃子家的大院子里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狗。
这群狗随时都有冲出来的可能。

  狼娃子拨开众人, 端着双筒猎枪来到前面。
这时候, 黑狗也拨开众狗一摇一摆地来到了众狗前面。
狼娃子和黑狗相互盯着。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一百多人和一万条狗被定格在了狗娃子家。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狼娃子对旁边的人悄悄说, 退!
  狗村人倒退着撤离了狗娃子家。
狗村人刚刚离开, 就听得狗娃子家的院子里狗声鼎沸, 好像在庆贺着狗们的胜利。

  狼娃子果断地作出决定, 让三麻子组织狗村的男女老少全都搬到他家。
狗村人把锅碗瓢盆铁锨镰刀叉耙斧头和所有的粮食以及二百只羊全都弄进了狼娃子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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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城堡

  狗村人涌进狼娃子的城堡都很吃惊。
他们在这里见到了渔爷和他的女儿鹰子, 我我、 神婆、 剃头匠老鼎。
狼娃子的院子修得太奇特了。
近五亩地大的院子, 四周靠着围墙的地方全盖着房子。

  两间房子中间, 留着一个过道。
过道用土块修着阶梯, 斜斜地通向院墙的顶上。
房子修得结实而坚固。
房子都是一明一暗套起来的。
外面的一间有锅头案板, 里面的一间有一个大通炕。
炕上铺着苇席。
四周的房子中央是一个平展展的大院子。
院子的南边,有两口水井。
一个水井上安着木轳辘。
另一个井口是平的, 用盖板盖着。
院子中间是菜地, 长满了绿油油的大白菜。
菜地的小埂子横竖整齐。
它既是埂子, 又是田间小道。
从任何一条埂子上都可以走到对面和左右两边的房子里去。
城堡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别说是一年, 就是生活上两三年不出去, 狗村的一百多人也照样有吃有喝。

  在狼娃子的指挥下, 狗村人很快安顿下来。
女人和娃娃都睡在屋子里。
中青汉子们编成了三个小组, 每个小组二十个人, 狼娃子带一个组, 我我带一个组, 渔爷带一个组, 白天夜里轮流上围墙上值班。
三麻子、 老鼎和喜爷负责后勤锅炊。
狼娃子自己的房子在城堡的北面。
那是一套一明两暗的大房子。
狼娃子盖房子的时候, 四周先用顶柱顶好了, 再把房梁和顶柱连起来, 最后才打墙上房泥。
这样的房子什么风都刮不倒。

  狗村人在狼爷的城堡里过了三天团聚和平安的日子。
第四天夜里, 守夜的人就看到有影子在城外溜墙根子。
守夜的人把动静告诉了渔爷。
渔爷说, 不用管它。
大约是下半夜的时候, 守夜的人突然听到大门上有响动。
好像是有人在敲门。
守夜的人立刻把狼娃娃叫来。

  狼娃子听了半天说, 门外不是狗, 是人。

  狼娃子大喊一声, 谁? 外面小小的应了一声。

  狼娃子又大声地问, 你是谁?
  外面的声音说, 是我, 我是狐子。
听到这一声, 门内的人包括狼娃子一下警觉起来。

  狐子自从被黑狗弄到打麦场上, 就一直没有回过村庄。
狗村人知道, 狐子已经成了黑狗的狗仆。
他跟着黑狗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在人狗大战的前夕, 狐子突然出现, 投靠狗村的人。
这是真是假, 是诈是诚很难说得清楚。

  狼娃子让守夜的人点了大碗清油灯把大门口照亮。
四五碗油灯一起亮了。
狐子见到灯亮了便急声急气地喊道, 狼娃子, 快开门。
快开门。
再不开门就来不及了。

  狼娃子仍然在思考着。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不能开,狼娃子, 他是狗奸细, 他是狗腿子, 他是狗内应。
放进他, 就放进了一条狗。
他跟狗群里应外合, 我们就完蛋了。

  这时候, 狼娃子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了, 开门, 他是人不是狗。
城堡的圆木大门中间还有一个小门。
小门刚开了一条缝, 狼娃子迅速伸出手, 以非常快的速度就把狐子揪了进来。
小门立刻被关上扣紧了。

  有人建议把狐子关起来, 有人建议审问狐子, 还有人说杀了狐子。
对这些说法, 狼娃子都没听。
渔爷把狐子带到自己的屋子里, 单独和狐子待了半个晚上。
第二天, 就把狐子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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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战争

  狐子失踪了。
黑狗汪汪地叫着, 跳了三个蹦子, 显得特别愤怒。
黑狗还把它的四十九条狗保镖叫到跟前, 扇了每条狗一个狗耳刮子。

  四十九条狗感到事情严重, 都竖起前爪, 狺狺地叫着要去找狐子。

  黑狗没让它们去。
黑狗知道, 狐子是人, 一定跑到人那儿去了。

  黑狗领导的狗群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黑狗让众狗把狗娃子村长家翻了个底朝天, 只找到了五十麻袋苞米和十麻袋麦子。

  这些东西, 对于一万多条狗来说根本吃不了几天。

  黑狗又派狗在神海子边上守夜, 一百条狗守了三天, 才抓到了十只黄羊和一只兔子。

  许多狗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有些狗饿极了, 就偷偷游到神海子里, 去捞那些漂在水中的死狗吃。
漂在神海子里的一千条死狗, 尸体已经严重腐烂。
烂肉虽然可以填饱肚子, 但狗吃了烂狗肉就拉稀。
狗原来是吃腐肉的动物, 但是这些狗在打麦场上的时候, 经常吃熟肉。
吃得久了, 它们的肠胃就变了。
拉稀的狗不知道拉稀的原因, 仍然不停地吃死狗。
越来越多的狗瞒着黑狗去神海子偷吃死狗的烂肉。
两天后, 狗群开始拉稀。

  黑狗汪汪地发出狗令, 严禁狗群捞吃神海子里的狗尸。
但禁令已经不管用了。
一群一群的狗还是扑进水里, 捞吃腐肉。
有些饿了几天的狗, 在神海子里游不上多远, 就沉入水底了。

  黑狗之所以得到众狗的拥护, 是因为它在过去的日子 里能让众狗们吃饱狗肚子。
眼下, 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黑狗知道, 要想改变局面, 就必须弄来足够吃的, 狗肚子添饱了, 狗就会听话。

  狗村的人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进城堡里去了。
神海子周围的野物又捉不上。
黑狗知道,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率领众狗进攻狼爷的城堡。
但在这节骨眼上, 唯一能给他出主意的狐子跑了,跑到狼娃子那儿去了。

  狐子投靠人, 对黑狗的威胁最大。
因为狐子在狗群中生活的时间太长了, 熟知狗群的一切。
几年时间里, 黑狗想啥, 狐子都知道。
这些年, 狐子虽然是人, 但把黑狗伺候的特别舒服。
黑狗现在有些悔意了。
狐子作为人, 能屈身为狗, 为狗服务, 已经很难为他了。
早应该好好地对待狐子, 但黑狗却没有像对待其他狗一样对待狐子这个人。
黑狗高兴了, 就让狐子干这干那, 一不高兴了, 就嘴爪一起上, 把狐子弄个狗血喷头。
狐子的家巴什是它下狗令咬掉的, 狐子的十个脚指头也是它下狗令咬掉的。
黑狗想着想着, 觉得有点对不住狐子了。
但是, 这几年, 它也确实没有亏过狐子呀。
黑狗在沙漠里游荡了十年, 回到狗村, 在打麦场上建立了属于它自己的狗村。
这时候, 它又想和人睡在一起了。
黑狗有时候想, 狗离了人还真不行。
所以它就把狐子弄来, 整夜里陪它睡觉。
有时候也说不清楚, 是狐子陪黑狗睡, 还是黑狗陪狐子睡。
多少个晚上的半夜里, 黑狗听到响动, 就汪汪地叫两声,然后看看睡熟的狐子。
这时候, 黑狗就自己把自己弄笑了。
狗就是狗, 都当上狗村的狗王了, 对人的奴性还改不掉。
但千不该万不该, 狐子不应该离它而去。
黑狗有些悲哀了。
黑狗越想越气,它决定天一亮就进攻狼爷的城堡。

  就在黑狗准备进攻狗村人的那天夜里, 城堡内出事了。

  半夜的时候, 那几个被疯狗咬过的人突然犯病了。
他们先是乱叫, 接着就抽搐打战, 浑身像筛糠一样不停地抖, 其中有一个中年汉子狂跳着像狗一样追着人咬, 把一个人咬伤了。

  狼娃子说, 这些人得了狂犬病。
要马上治, 不治大伙都会染瘟疫。
狼娃子让人把那个蹦 的人按倒绑起来, 关在一个小屋子里。

  狼娃子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从炕沿下摸出了一把狼牙。
他让每人拿一把小刀, 在狼牙上剐骨粉。
四五个人直剐到下半夜, 才剐了一把狼牙骨粉。
狼娃子把狼牙骨粉掺和进开水里, 让那些犯病的人喝了。
狼娃子还特别交代, 病人喝药的时候千万不要让知道喝的是什么。
那个蹦 的人, 喝了药果然安稳了。

  狼娃子对众人说, 治狂犬病有两种秘方, 一是用狼牙骨粉,二是用癞蛤蟆。
治病重的人就要用癞蛤蟆。
把癞蛤蟆烤干了, 磨成粉, 让病人喝了, 病立马就好。
但这两个方子, 也有忌讳。
病人吃药的时候, 千万不要让病人知道吃的是什么。
知道了, 方子就不管用了。
狼娃子折腾了一个晚上, 天麻麻亮的时候, 才迷糊过去, 狼娃子还没有睡死, 就被守夜的人叫醒了, 守夜的人急切地喊道, 狼娃子——狗, 狼娃子——狗! 狼娃子一轱辘翻起身就领着人就上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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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人狗大战

  众人上到墙头上一看, 都惊呆了。
墙外密密麻麻围满了狗,狼娃子从东墙跑到西墙, 又从西墙跑到南墙, 再从南墙跑到北墙,城墙外的四周都是狗。
看样子, 狗倾窝出动了。
狼娃子在北墙百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黑狗。

  黑狗蹲坐在一个沙包上, 前后左右是它的四十九条狗保镖。

  黑狗看到了狼娃子, 立刻昂着头像狼一样长嗥了一声。
这一声真管用, 墙外的狗齐齐地扑向城堡。
但城墙太高太厚了, 群狗扑到墙下, 一点用都没有, 只是扯开喉咙汪汪地叫着。
一万多条狗同时叫起来, 那声音也着实恐惧。
城堡内的娃娃听到这声音都吓哭了。
妇女们哪经过这阵势, 也都吓得搂着娃娃筛糠。
城墙上的几个汉子, 被吓得坐倒了。

  狼娃子几把提起那几个人连声骂道, 狗日的, 怕个啥, 狗日的, 怕个啥。
狼娃子虽然骂着, 那几个人还是扶着墙站不稳。

  狼娃子知道, 黑狗的这一招用的是精神战。
只要把人的精神弄跨了, 就可以进攻城堡了。
狼娃子一个趟子跑进屋里, 提了一个黑口袋又冲上了城墙。
原来黑口袋里装的是狼牙。
狼娃子让渔爷和我我给每个人发一颗狼牙。

  狼娃子跑前跑后地说, 拿上狼牙, 胆子就大, 拿上狼牙, 胆子就大。

  那些拿了狼牙的人, 果然胆壮了。
那几个站不稳的人也站稳了。

  人心刚刚稳住, 只听得黑狗又一声长嗥, 墙外的狗群立刻向大门涌去。
上千条狗涌向大门, 把大门搡得光啷啷乱响。

  狼娃子命令我我领着十几个去死守大门。
这十几个人有的用木棍顶, 有的用肩扛。
外面是狗, 里面是人, 两边同时用劲, 弄的圆木大门吱吱地乱响。

  人和狗在大门上折腾到中午, 大门终于有些活动了, 绑大门的两根柱子在慢慢地倾斜。

  狼娃子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这样下去, 大门早晚要被狗整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枪。
经过几年的折腾, 他的枪只剩下不到五十发子弹了。
如果用枪, 子弹一旦打光了, 他对付狗的最有利的武器就没有用了。
狼娃子决定还是先不用枪, 再等等看。

  这时候, 狗又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大门响得更厉害了。
黑狗蹲坐在沙包上, 一会嗥一声。
黑狗每嗥一声, 狗群就狂叫着向大门挤来。

  狼娃子的脑子在高度运转着, 这样下去会出事。
黑狗, 得把黑狗打死。
打蛇打头, 擒贼擒首。
把黑狗打死了, 群狗无首, 自然就乱了。

  狼娃子走到墙头离黑狗最近的地方, 果断地举起了那杆双筒猎枪, 瞅准黑狗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同时, 两个狗保镖像早有防备似的扑到了黑狗面前。

  黑狗没有被打中, 两条狗保镖却倒地了, 黑狗像没事似的仍然蹲坐在沙包上。

  狼娃子又一连放了几枪, 打死的还是几条狗保镖。

  这时候, 黑狗短短的叫了两声, 狗群立马撤退了。

  这一仗, 狼娃子损失了十发子弹, 打死了十条狗。

  狼娃子知道狗群的新一轮进攻马上就会开始。
果然, 狗群休息了不到一顿饭工夫, 黑狗就发出了像狼一样的一声长嗥, 狗群又从四面八方向城堡涌来。

  黑狗这一次组织了两千条身强体壮的狗涌向大门。
一会儿功夫, 大门就使劲响起来。

  狼娃子不顾一切地向涌向大门口的狗群开枪。
枪声响处, 门外就有四五条狗倒地。
狼娃子一连开了四十多枪打死了上百条狗。

  上百条狗一层一层地摞到门外, 一会儿功夫就摞了半大门高。
死狗变成了活狗的阶梯, 后面的狗踩着死狗一个劲地爬上来。

  狼娃子眼打红了, 子弹打光了。
眼看着狗就要爬上来了把大门整开了, 情急之中, 狼娃子突然想起了狼爷的话。
房梁上有半麻袋东西, 可以救狗村人的命。
他立刻冲进屋子, 跳到炕上, 从房梁上拿下了那半麻袋东西。

  狼娃子打开麻袋一看, 竟然是半麻袋火药。
有了火药, 狼娃子勇气大增, 他以最快的速度教会了十几个人装弹药, 自己又提着枪冲上了城墙。

  狼娃子进屋出屋前后也就是不到一个时辰, 狗踩着狗就快爬到门楼子上了。
狗不断地往上跳。
狗一个蹦子跳起来, 扒不住门楼子, 就从狗堆里滚下去了。

  看到这情景, 狼娃子干脆不开枪了。
他挑选了十几个胆子大的汉子, 手拿铁叉守在门楼子上。

  这些人中间, 就有狐子。
狼娃子开始不想让狐子守门楼子。

  狼娃子存有戒心, 怕狐子在门楼子上弄手脚。

  狐子发毒誓一定要与门楼子共存亡。
上了门楼子, 狐子果然表现得很勇敢。
他双手端着一个长把子铁叉。
狗一跳上来, 他就戳过去。
狐子一连戳伤了十几条狗, 一下来了精神。

  这时候, 一条黑狗猛地跳起来。
这只黑狗跳得非常高, 眼看就要跳上门楼子了。
说时迟, 那时快, 狐子一叉叉过去, 叉齿就戳进了黑狗的肚子。
黑狗汪的一声, 便往下跌去。
叉把这头的狐子向前一倾, 身体失去了重心, 跟着叉把就从门楼子上跌了下去。

  门楼子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掉下去的狐子几下就被狗就吃掉了。

  人狗之战一直持续到晚上才停下来。
狼爷不敢合眼, 城堡里的人也都不敢睡觉, 他们都怕狗乘着夜色进攻。
但这天夜里特别安静。
好像白天的战斗不曾在这里发生。

  第二天早上, 人们发现, 堆在城堡门外的一百多条狗尸体一个也没有了。

  黑狗天一黑就把狗队伍撤走了。

  黑狗知道, 它虽然狗多势众, 但大门太结实了, 就是死掉再多的狗, 也攻不进城堡, 黑狗了解它的狗队伍现在的情况, 经过一天的激战, 狗群已经疲惫不堪了。
它的狗队伍中, 已经有许多狗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眼下重要的是让狗队伍吃饱肚子。

  白天的一战, 黑狗损失了一百一十条狗, 其中十条狗是它的狗保镖。
对此, 黑狗很伤狗心。
这十条狗亲信, 是跟了它近十年的好狗哇。
黑狗伤狗心归伤狗心, 但它要化狗悲痛为狗力量, 攻进城堡, 吃掉所有的人。
黑狗不怕狗村的人, 而担心狼娃子的双筒猎枪。
黑狗要想其他办法, 硬拼是不行的。

  黑狗撤退的时候, 让狗把所有死狗都拖回到狗娃子的院子。

  黑狗咬着牙, 忍着心痛把死掉的一百一十条狗分给其他的狗作为晚餐吃了。
黑狗又派它的狗保镖把埋在打麦场上的一百只黄羊挖出来, 分给那些表现勇敢的狗。
晚餐的时候, 黑狗还特意叫来了那几条吃掉狐子的狗, 和它们共进晚餐。
黑狗亲自给每条狗发了一条羊腿。
黑狗又安排了一千条狗, 埋伏在神海子边上继续抓野物。

  黑狗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后, 就把自己关进狗娃子村长原来睡觉的那个房子里, 任何狗都不让进去。
黑狗把自己关起来, 它要想一个更好、 更有效的进攻城堡的办法。

  城堡里的人也没有闲着。
狼爷让所有能干活的人把院子里的木头全都破开, 削成锨把粗, 把一头削尖, 做成木枪苗子。
把院子里没有用完的土块全都搬到城墙上。
狼爷还让每家烧一锅开水,开水什么时候都是开的, 随时都可以用。
狼爷觉得天一亮狗群就会涌来。
但这一次狼爷想错了, 他们从白天等到晚上, 又从晚上等到第二天, 仍然不见狗的影子。

  黑狗把自己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 黑狗出来了。
黑狗派去狩猎的狗也有了收获。
它们碰到了黄羊群, 结果有一百只黄羊被狗咬死。
黑狗把这一百只羊全都分给了狗群。
狗有了吃的, 精神一下振奋起来。

  黑狗开始安排第二战役。
它把一万条狗 ( 一千条狗死于狂犬病, 三千条狗因吃漂在神海子上的狗尸体, 或得病而亡, 或被水淹死, 一百一十条狗在攻打狗村人的战斗中阵亡) 分成四个狗队。

  黑狗从它的狗保镖中选出了四条狗, 让它们分别担任突击狗队长,去带领狗队。
一切安排停当后,黑狗一声长嗥, 四个狗队就向城堡进发了。

  四个狗队各围着了城堡的一堵墙。
狗队在距城墙二百步远的地方立定。
它们都在等黑狗的命令。

  黑狗仍然蹲在那个沙包上, 只是把距离后缩了一百步。
两百步的距离, 双筒猎枪是打不上的。

  狗队大约停了有一根烟的时间, 只听的黑狗又发出了像狼一样的嗥声。
四面八方的狗就向城堡冲来。

  狗群冲到城墙下, 并没有往城墙上爬, 而是在墙根下刨起来。

  开始是乱刨, 但过了一会儿, 它们就分成队, 一队刨, 一队休息。

  这队狗刨累了, 那一队又冲上来刨。
刨起的沙土, 在城堡的上空飞舞。
整个城堡上空立刻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仿佛突然刮起了黄风。

  狼娃子终于弄清楚黑狗的用心了。
黑狗要把城墙根刨垮。
黑狗这一招太狠了。
城墙下都是沙子, 刨起来特别容易。
狗群若这样刨下去, 不到三天时间, 墙就会倒掉, 后果不堪设想。

  狼娃子有些急了, 他命令所有的汉子都提了开水上城墙。
开水浇下去, 下面的狗被烫得哇哇乱叫, 刨墙根的速度明显慢了。

  狼娃子端着双筒猎枪, 从东打到西, 从西打到北, 从北打到南。
一个上午, 他把枪筒都打红了, 一千发子弹, 打死了两千多条狗。

  中午的时候, 黑狗短短叫了三声, 狗队撤退了。

  这一仗, 黑狗损失了两千二百条狗。
两千条狗是让狼爷打死的, 二百条狗是被狗村的人用土块和木枪苗子砸死戳死的。
但黑狗也有收获。
城墙的墙根四周被刨进去一狗头深。
黑狗算了一下,城墙最多有十几个狗头厚。
这样的厚度, 只需十天, 就可以把城墙刨倒。
现在它需要休整它的狗队伍。

  两千二百多条死狗又让活着的狗饱餐了一顿。
吃了狗肉的狗,个个眼睛红红的。
狼吃了人肉眼睛发红, 狗吃了狗肉眼睛也发红,看来什么动物都一样,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眼睛都会发红。

  这天夜里, 黑狗让其他的狗休息, 它只派出了三百条狗, 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北城墙根下刨城墙。
狼娃子和狗村的人打了一天的狗仗, 个个累得人困马乏, 连守夜的人都打起了瞌睡。
三百条狗刨了一个晚上, 天麻麻亮的时候, 又悄悄地溜走了。

  狼娃子早上起来, 照例要到城墙上巡视一番。
东南西边都没有什么异常, 来到北边, 却看到北墙的墙根上堆了许多新土。
这时候, 守夜的人还在迷糊。
狼娃子喊起了众人, 发了一通火。
众人大眼瞪小眼, 都不敢吭声。

  狗日的, 比人还狡猾。
狼娃子骂道。

  狼娃子一言不发地在北墙上站了大约有一袋烟时间, 对众人说, 得把洞口堵上。

  狼娃子走下城墙, 组织了二十人的抢修队, 打开大门上的小门, 悄悄的向北墙摸去。
到了北墙根, 狼娃子安排其他人添土埋墙根, 他自己端着双筒猪枪在四周查看。

  狼娃子他们刚刚干了一顿饭时间, 只听得不远处狗声大作。

  狼娃子立刻带人撤进了城堡。
二十个人刚刚进了城堡, 狗群就冲到了城墙下。

  激烈的人狗大战又开始了。
黑狗吸取了昨天攻城的经验。
它把狗队分成了一个个小分队。
一个小分队冲到城墙下刨墙根, 其他的狗则站得远远的, 枪打不上, 叉戳不上。
上面的人要想打下面的狗, 就必须把身子伸出半截, 手里的东西才能打到狗身上。

  有些人眼打红了, 把身子一个劲地往前伸, 不小心就从城墙上掉下去了。
只要有一个人掉下去, 所有挖墙根的狗就一哄而上,一眨眼的时间,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干骨头。

  狼娃子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伸出身子。
这样, 城墙上的人倒没有危险了, 但打狗的命中率却降低了。
狗的损失减少了, 它们挖墙根的劲头更猛了。

  狼娃子的双筒猎枪只剩下一千多发子弹了。
狼娃子好像忘掉自己剩下多少子弹了。
只是一个劲地向墙下的狗群开枪。
他一口气放了一千枪。

  黑狗见狗群损失太大了, 就短短地叫了三声。
狗群撤退了,狼娃子累倒在城墙上。

  这次恶战, 黑狗损失了两千条狗, 狼娃子损失了五个人和一千发子弹。

  狼娃子搜就了一下, 发现自己只剩下二十多发子弹了。
二十多发子弹要对付墙外的六千条狗, 是万万不行的事。

  狼娃子下了城墙后, 把渔爷叫到自己的屋子, 关起了门。
好一阵子后, 他俩走出了屋子。

  狼娃子召集全村人说, 这里我们守不住了, 要马上离开, 现在就走, 一刻也不能停留, 所有人只带粮食和水, 其他东西全都撂掉。

  狗村人一边准备行装, 一边嘀咕着, 门外有几千条狗, 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即使出去了, 也会被狗吃掉。
他们不知道狼娃子会有什么办法让他们逃生。

  半下午的时候, 狼娃子走到院子中央, 打开了那口盖了盖子的井。
人们发现, 这是一口空井, 井里没有一点水。

  狼娃子说, 它看上去是一口井, 其实是一个地道。

  狗村所有的人都吃惊地看着狼娃子。

  狼娃子说, 我挖了三年, 才挖成了这个洞, 它直通到神海子南边那个大沙包的后面。
出了洞, 再走十天半月, 就可以见到绿地了。
你们得走, 不走就会被狗吃掉。

  其实这个话不说, 众人也清楚。
能打死狗的就是那杆双筒猎枪。
现在子弹没有了, 枪还不如一把铁叉。

  狼娃子说, 我们迟早要迁走, 神海子的水已经被死狗污染了。

  我们就是打死了狗, 留下来, 神海子的水也不能再养活我们。
我们狗村的人, 原本就不是沙漠人, 神海子也不属于我们, 属于沙漠里的所有动物。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够子。
我们该走了,该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去了, 也该把神海子还得动物们了。

  狼娃子一番生离死别的话, 说得狗村人都呆住了。

  是啊,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了。
当初, 狼爷和爷带领他们历经千辛万苦, 走进沙漠, 来到神海子, 过上了平安的日子。
眼下, 狼爷走了, 狗爷也走了, 狗村变成了狗的村庄, 让他们这伙人呆不下去了。

  天不怨地不怨就怨狗娃子, 天不怨地不怨就怨他们自己。
他们不该听狗娃子的话, 把狗养得比人多, 把狗养成了阵势, 让人的狗变成了狗整人, 狗咬人, 狗吃人。

  狼娃子修了城堡, 挖了地道, 多亏了狼娃子啊! 不是狼娃子,他们这伙人全都要喂狗。

  这时候, 人群中的三麻子大声地喊道, 谢谢狼娃子啊, 谢谢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三麻子喊着就跪倒在了狼娃子面前。
哗的一下, 全狗村的人都跪下了。

  看着眼前跪倒的一大片人, 狼娃子的心里突然涌起了巨大悲痛。
狼娃子紧咬牙关, 在心里说, 不能悲痛, 不能悲痛, 要坚持住, 坚持住, 要让狗村的人赶快离开。

  狼娃子一把拉起三麻子说, 三麻子呵, 你干的啥事啊! 起来,快起来, 再耽误就没有时间了。

  狼娃子的话音刚落, 铺天盖地的狗叫声就从城堡的四周传来。

  狼娃子和渔爷大声地叫喊着让赶快进洞, 狗村人就一个接着一个钻进了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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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后的响声

  渔爷留在了最后。
众人都进洞后, 渔爷在狼娃子面前跪下,神情严肃地给狼爷叩了三个头。

  渔爷比狼娃子大二十几岁, 狼娃子是渔爷的晚辈。
长辈的渔爷给晚辈的狼娃子下跪了。

  狼娃子慌张地扶起渔爷说, 头我受不起, 狗村的人就交给你了, 渔爷一把搂过狼娃子, 紧紧地抱着狼娃子,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 狗叫声越来越大了。
城堡四周高大的土墙开始摇晃起来。
狼娃子一把渔爷一把推到了井里, 喊了一声保重了渔爷,就把井口盖上了。

  狼娃子盖好井后, 在井口埋了一包东西。

  狗村的男女老少, 钻进洞里, 他们端着清油灯一路向前走去。

  走了好长时间, 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响。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渔爷听到这声闷响, 大声地喊道, 我的好人啊, 狼娃子!
  渔爷的喊声里充满了无限的悲痛。

  当所有的人从地洞里钻出来后, 才发现, 狼娃子, 他们尊敬的狼娃子, 救了他们命的狼娃子没有出来。

  许多人都要钻进地洞去找狼娃子, 被渔爷挡住了。

  满脸挂泪的渔爷说, 临走的时候, 狼娃子交代过, 谁都不准回去。
回去就枉费了他的心血。
渔爷刚说了一句话, 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渔爷强忍着悲痛说, 刚才, 刚才那一声闷响, 是狼娃子把井口炸掉了。
狼娃子啊! 现在, 现在, 我们就是回去, 也出不去了。

  狼娃子说, 他留下来, 一定要打死那条黑狗, 不然狗群就会追来。

  狼娃子这样做, 是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 是为了保住我们这伙人能活着走出沙漠啊! 渔爷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全狗村的人也都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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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蒲秧沟

  渔爷带着狗村人离开了沙漠, 找到了绿洲。
狗村人来到绿洲才发现, 这里的战乱已经没有了, 绿洲处处都是太平。
狗村人就在一条水沟边上安顿了下来。

  渔爷后来公开了自己的姓。
渔爷姓张, 这个村子也就叫张家庄子村了。

  两年后, 渔爷、 剃头匠老鼎就相继去世了。

  老鼎临死的时候, 对我我说, 我那把铜椅子埋在狼娃子家的院子里, 那上面刻着狗村的故事。
有机会, 你一定要把它挖回来,一个村庄不能没有历史啊!
  我我当面应承着, 老鼎一断气, 我我就把事情忘掉了。

  我我和三麻子成了一家子, 带领着大伙过上了好日子。

  鹰子没有留下来, 有人说她回到沙漠里去找狼娃子去了, 也有人说她回到老家的海边去了。

  过了几十年, 张家庄子村旁边的一条水沟里突然长出了像神海子边上那样茂盛的蒲秧。
全村的老人都想起了神海子。
他们为了纪念神海子, 就把村庄改名叫蒲秧沟村。

  几十年后, 蒲秧沟迁来了一大批能工巧匠。
他们中间有皮匠、木匠、 铁匠、 泥瓦匠、 杀猪匠、 擀毡匠、 裁衣匠。
一个匠人的时代开始了。

  二○○三年十二月草
  二○○六年十月修改
  蒲秧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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